晚二十年
不肯换新的楼层灯,读不动的黑箱,真空里化开的油,一颗脑袋里的两只兽,没人再挖的铁盒。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掉,以后的每一天将会是个新的开始,那你说这有多开心。
— 王家卫,《东邪西毒》(1994),黄药师谈“醉生梦死”
为日本的“跟不上”叫好
(导语:这个国家一直被告知,要想有竞争力就得更像硅谷;但它的拒绝,也许反而让它更有资格去决定技术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
一座拒绝更新的使馆
东京——最能勾起我骨子里那股爱尔兰共和派火气的,莫过于去一趟英国大使馆。这座使馆有一副漂亮的乔治亚复兴式门面(Georgian-revival,仿 18 世纪英国建筑的古典风格)。十年前我最后一次去,觉得它像一座在东京显了形、迷了路的科茨沃尔德庄园(Cotswold,英格兰乡间典型的田园贵族庄园区)。
可它到底哪里让我不自在?也许是那份庄严。也许是镀金画框里那位已故女王,端庄得不像真人。我在名画和桃花心木家具之间走来走去,她的目光一路跟着我,像我小时候家里挂的那种瘆人的“耶稣圣心像”。我是在一个爱尔兰共和派家庭长大的孩子,女王每年的圣诞致辞在我家,受欢迎程度跟闹鬼差不多。
换一个更合群的人来看,使馆这种英格兰乡间宅邸的派头,不过是“有教养”而已——证明“快乐的老英格兰”历经几代人,早就学会了不靠 AI 指挥也能把家具摆得妥妥帖帖。
这套陈设投射的是几个世纪的英式自信与从容,把一种(正在退潮的)主权力量的精髓,提炼得恰到好处。名画、锦缎、柔和的灯光,丝毫不透露英国的技术实力早已转移到别处——如今的霸权握在美国的平台和亚洲的供应链手里。但这类空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你会开始相信一种幻想:有些东西是永恒延续、不会朽坏的。
它哄着你一起做梦。这个梦是:这些老规矩既然熬过了战争、殖民解体、电子宠物和手机,也许也能熬过这一轮数字化剧变。这里是一个避难所,甚至带着点自主权,可以躲开那些越来越“拥有”我们的技术超级大国。它证明,讲究品位、尊重隐私、保持人的尺度的“小王国”,还多得是。
当然,跟任何当代国家一样,英国也得摆出一副现代化的样子。使馆外挂着长长的横幅,宣布英国如今是“独角兽王国”(Unicorn Kingdom,英国政府的招商宣传口号,“独角兽”指估值超 10 亿美元的创业公司)。可从我站的位置看过去,这座英式机构的橡木心脏并不买账。它什么都见过了。它借用一点硅谷的宏大幻觉,只是为了保险。而在里头,王室纹章上盘踞着神话里那种更古老、更有力的独角兽——它象征的不只是稀有,还有纯洁和极度的凶猛,让我想起几个我认识的英国公学男生。
这就是使馆内部的最大魅力:它拒绝更新。哪怕面对经济现实,以及塑造这些现实的那些黑暗、不可动摇的力量。它守护的,是我们祖先的道德习惯和制度习惯。
一种下沉的感觉
科技巨头寡头们尽可以扬言要改造眼前的一切,但我开始觉得,这种住出了人味儿的贵族气派,有一种永恒的耐久力,会活下来。此刻我陷在别人的俱乐部扶手椅里,开始懂了。
我们被加密货币海盗围攻,被风险投资驱动的“榨取型公司主义”像女妖一样吸干,又眼看着知识型工作土崩瓦解——我们深深感到,权力的地基正在脚下不祥地移动。与之抗衡的,是使馆这些更古老、经过时间检验的价值,以及它们令人安心的熟悉感。像史蒂夫·乔布斯那样赶时髦的人,大概会讨厌这里。对他来说,家具是可有可无的——就像加州人眼里的死亡一样。
走出使馆,日本也在躲避一场“达尔文式”的剧变——那场剧变正从太平洋彼岸慢吞吞地压过来。那是十年前。如今,进化已经登陆,举着枪上门逼婚,婚前协议叫“硅治和平”(Pax Silica,美国牵头的 AI 与芯片供应链同盟倡议,名字仿“罗马治下的和平”)。
誓词很简单:加入我们的技术世界观,否则就被它淘汰。
或者,你可以学使馆那样英勇地试一试:一厢情愿地相信我们谁也不欠,主权坚不可摧,终将压倒一切想推翻它的力量。看!我们有黄铜壁灯!还有锦缎窗幔!
最后,我还是让自己被安抚了,找了一张大使的超大号扶手椅陷进去,慢慢想。何况尽管心里还残留着不安,这时候溜走也来不及了。当时的伦敦市长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后来当了英国首相)即将登场——全国媒体和科技界名流都到了——讲一个看上去毫无雷区的话题:伦敦本土崛起的无现金支付技术。
我暗想,这方面我也许懂得更多。约翰逊自己当过记者,知道怎么给媒体制造好素材;我不厚道地想,他不会让人失望。
毕竟,就在前一天,他在一场模拟橄榄球赛里把一个日本小学生撞了个满地找牙(2015 年他访日时的真实新闻)。媒体上立刻涌出各种比喻:笨手笨脚的粗鲁外国人,横冲直撞地践踏日本人更细腻的感受。这么说也不冤:我们这些“地理意义上的西方”人,在这方面前科累累。
几个世纪以来,日本用礼貌的回绝、暗含的斥责,乃至死亡威胁,想阻止“外国佬”把他那 12 码的雨靴踹进纸拉门,结果往往白费力气。我们从来就不太会看脸色。
1853 年,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Matthew C. Perry)终于一把掀开日本锁国时代那块客气的“请勿打扰”牌子,带着威胁要求通商权利(史称“黑船来航”)。他带去的一长串“外交”礼物里,有一面白旗——万一日本人觉得哪天用得着。
这个美国人一边礼貌地敲门,一边扛着攻城槌,几乎有点英国式的可爱。这也呼应了今天的政治现实:当你“手里没牌”,投降就像天黑一样必然到来。
好汉压不垮
而现在,我们迎来一位到日本搞贸易访问、上蹿下跳的政客,对他来说,这种冒失只是暖场。日本那堵滴水不漏、处处顾全面子的礼仪高墙,保证了他下一次出丑。
约翰逊站起身,隆重推介伦敦金融城小伙子们最新的金融科技(fintech)成就——号称“领先好几光年”的神奇无现金支付技术。这项了不起的“英国”技术,就是非接触式 IC 卡(集成电路卡),坐伦敦地铁刷一下就走,简单得跟喝汤一样。
他停下来,反问一句:“还有谁能这么夸口?”这几乎是在邀请别人插嘴。于是……作为一名真理的信徒,我没忍住。我在记者席上指出,日本乘客想用的话,基本早就用上了。日本好多年前就有无现金技术,而且这项技术几乎就是日本一手搞出来的,那时别人还在摸零钱。(译注:日本的 Suica 交通卡用的是索尼开发的 FeliCa 非接触芯片,2001 年起在东京普及。)就在几年前,我还专门环日本走了一趟,体验人类迈向无现金的最初几步——结果嘛,好坏参半。
显然,这个消息从没传到伦敦,也没传进市长那些随从的耳朵,因为约翰逊突然一脸泄气,对着袖口语无伦次:“真的吗?这是真的?”台下一片黑发脑袋点头称是。
“我是不是把这场活动存在的意义全拆了?那我来这儿的意义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看他的助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迅速归纳了几种可能。第一,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和使馆都没做功课,明显失职。第二,他的东道主里太多人同样不了解本国在这方面的数字实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在日本,一个没穿衣服的皇帝——不管多么活该被揭穿——仍然是皇帝;除非冒着“社会性死亡”的风险,否则没人会当面告诉他这个丢脸的真相。
这是一堂生动的课,让人看到日本能把它无可挑剔的礼貌推到多么吓人的极端。往纽卡斯尔卖煤(英国俗语,纽卡斯尔是产煤重镇,比喻多此一举)也许不明智;可在日本,正确的礼数显然是:面对英国如此宽宏大量的施舍,纽卡斯尔应该客客气气地否认自己有煤矿。
不过这次出丑可以原谅,只因为日本人自己对本国技术也大多一无所知——他们长期以来除了现金什么都不信。正因为这种典型的民族式倔强,日本几十年前就已成熟的非接触技术,起初根本没推开,不管多少位“日本的约翰逊”使劲吆喝都没用。直到 2000 年代这项技术在欧洲和其他地方火起来之后,它才在日本本土普及。
万恶之源是“进步”
对我来说,这件事成了一个安静的象征:象征着“进步”的失败,也象征着我们有理由不无条件服从进步的暴政。这是一种新的暴政,它要求社会去适应每一项新技术。但日本证明了,我们不必如此。
日本的创新连那些金融科技使节都完全看不见——这也暴露了一个老问题:日本的技术研究,常常没能获得与其天才相称的全球影响力。
缺的东西,在日本一向如此:一台咄咄逼人的文化机器,能把原始研究变成可兑现的国际资产。
这个国家最缺的,是站上屋顶大喊自己名字的文化本能。有人劝他们这么做时,大家会耐心地点头称是;最后的结论是,再寒酸的预算也不算太寒酸。就连东京大学那家最负盛名的创业孵化器,也只有一位兼职的公关人员。她不会说英语。
结果就是,几乎没人明白全球知名度是怎么造出来的。
把传播、国际业务拓展和讲故事当作边缘的行政杂务,暴露出一个真实的矛盾:大学被要求去创办有全球竞争力的公司,却似乎看不见,自己在制度上根本不适合干这件事。我在日本一次又一次观察到这种做法,沟通上的鸿沟真实得刺眼。
这种态度,会不会是一种返祖?在日本封建等级制度里,说书人、艺人之类曾被归为“非人”(hinin,江户时代身份制度最底层之一),字面意思就是“不是人”。
人们怀疑(这种怀疑也不是毫无道理):营销和公关,跟所有故事一样,都是某种……谎言,而且是操纵人的谎言。我在这些封闭的大学创业中心问他们的“故事”是什么,得到的基本回答是:“有参数就够了,要‘故事’干什么!?”
日本在创业上就输在这里吗?我想。
永不丢掉那股慢劲儿
几年后,我想我听到了答案。在一次创业聚会上,一位东京科技圈的内行解释说:“问题不在技术,在执行。”
他接着说,日本常常输在商业节奏太慢。他说得对。日本做生意喜欢慢慢磨,日本人是根深蒂固的慢性子。一个决定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反复讨论、评估、评估、再评估,然后为了“根回し”(nemawashi,正式决策前私下逐个沟通、疏通关系)慢慢“建立信任”。
日本迟迟不肯普及无现金支付,完美说明了这种倾向。那些倒霉的日本发明者和投资人没意识到:只有他们握着钥匙,是一种强大新数字工具的立法者和发起人——而大洋彼岸的“科技暴君”们,没能垄断这项工具。
伦敦人永远在找门路,更懂行。这类金融科技也许是伦敦迄今唯一一次挡住美国科技霸权的成功,所以有的是可以吹的。它不完全是英国的功劳,却几乎是英国在被更壮实的美国“金融科技兄弟”们挤回乡间庄园之前,唯一能抓住的大科技胜利。
面对这一切,日本和英国似乎都无力阻止主权流失。日本在这项技术上令人费解的拖拉,揭示了它创新历程里一个常被忽视的面向:它有一长串天才发明,因为各种原因被忽视、被搁置。这也很好地说明了日本的“制度性格”问题——它有一种诡异的本事,能把酒变回水(反用《圣经》里耶稣“变水为酒”的神迹)。
机会来敲门
三十年前,是丰田让我坐进了它最早的商用电动车之一。同一年,我还坐上了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十五年前,一位日本计算机科学家告诉我,多亏一个造人形机器人的“疯狂科学家之梦”,她的国家在 AI 机器学习上领先世界。如今,日本就像自己版本的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美国小说里一觉睡了二十年的人)——浦岛太郎——醒来发现,自己在所有这些领域都睡过了头。
它那些没那么谨慎的邻居,众所周知,拿着日本悄悄开创的技术一路狂奔,把日本留在了一道完全由它自己造成的技术鸿沟的错误一侧。与此同时,美国巨头迅速崛起,吃光了所有人的午饭,揣走了人家的晚饭钱,现在似乎还要对别人未来任何喘气的打算收取期权。
所以我们骂的是亚马逊、苹果、Meta 这些科技“七巨头”(Magnificent Seven,名字来自电影《豪勇七蛟龙》),而不是“七武士”。当代日本常常就是没能把自己的天才变现,或者讲出去。
中国也在把日本和我们其他人关在门外。它的领先也许来自把日本和其他地方最好的点子“蒸馏”过去,但中国如今把这些应用投入使用的速度,已经甩开了我们。
你去问任何一个精明的日本人“怎么会这样”,他们会搬出“加拉帕戈斯”理论(Galápagos,加拉帕戈斯群岛与世隔绝、物种独特,日本人用它比喻本国技术标准与外界不兼容)。就像那些岛上的动植物,日本的技术标准和商业做法长出了独一份的性格,跟海外的需求和口味格格不入。
就连日本数不清的创业公司,也冒出一大堆只在日本见得到的古怪奇妙点子,在国内收获粉丝;可一旦想出海,就是一场注定的“死亡行军”,因为缺乏营销头脑和其他创业素质。要在全球做大,日本缺语言能力,产品过度设计,也搞不懂什么在国外吃得开。日本研究者是“搞笑诺贝尔奖”(Ig Nobel,由科学幽默杂志《不太可能的研究年鉴》每年颁发的讽刺奖项)得主最多的群体,这也不是偶然。
一种新式创新
八九十年代,日本还真在造全世界都想要的东西时,甚至流行过一阵“珍道具”(Chindōgu)热——专门发明没用的“奇怪工具”。
按通行的看法,这种加拉帕戈斯式的内向,虽然孕育了一些独特的创新,也让日本在全球科技版图上陷入孤立。前苹果高管恩田英树(Hideki Onda)有一次跟我说,这造就了一个“表面上很高科技”的日本。
恩田认为,根源在日本极其谨慎保守的商界和政界。这让日本沿着加拉帕戈斯的路线演化,因为创业资本主义的冷酷和激进的技术颠覆,跟日本更慢、更深思熟虑的做事方式实在不搭。
当经济学家们催促日本重新点燃竞争性的“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凯恩斯用语,指推动投资冒险的冲动),这个国家报以它招牌式的“动物式谨慎”。
为了说明这一点,恩田回忆起 1996 年:当时苹果在推动日本把它的教学技术引进学校,文部大臣的回答是一句客气的“結構です”(Kekko desu,字面是“很好了”,实际意思是“不用了”)。
苹果时任 CEO 迈克尔·斯平德勒(Michael Spindler)问恩田,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再来试一次。恩田告诉他:“等文部省电梯门上那个 60 年代的楼层指示灯换成数字显示的时候。”
当时很多人觉得,这是十足的“卢德分子”(Luddite,19 世纪英国砸机器的工人,泛指抵制新技术的人)式回答。可快进三十年、走完一轮数字化之后,我们开始看出那位大臣的“疯狂”里自有章法。我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冲向数字化和数字经济,也造成了它自己的伤亡。
我们曾经那么推崇的美国式资本效率和市场颠覆模式,如今被视为可能是毁灭性的。比如我们正在认识到,联网的屏幕学习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也不是所有文化都适合创业模式——去问问那些跟日本一样把社会凝聚力放在第一位的瑞典人就知道了。
媒介即讯息
瑞典在发现学生读写能力下降之后,已经扭转了推行数字化学习的方向。学校禁止手机,教科书行业为学校回归纸本而欢呼。
然而,在日本——一个数字化缓慢、AI 在职场上基本还是个新鲜玩意儿的国家——热衷传教的大科技公司攻势正在加强。
数字化的愿望确实还没实现;推动它的呼声主要来自部分商界人士和某些政客。比如,日本的 AI 监管被放得跟美国一样宽松,很多人认为这是在吸引美国公司进场。
我问一位日本朋友、科技记者,怎么看这次新的“黑船时刻”。他说,他预料会有一场“泰坦尼克级”的尴尬文化冲突。“因为美国科技公司对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带来的社会后果,常常不负责任到了离谱的程度。”
他还有一个尖锐的观察:“说到底,硅谷首先不是为了让人类福祉最大化而优化的,它是为了让回报最大化而优化的。”
日本表面上是资本主义,看法却相当不同:重点是社会凝聚力,而不是利润。这种差异不只是文化上的。在 2006 年日本政府的一项调查中,近 70% 受访的日本企业表示员工是重要的利益相关方,90% 计划维持长期雇用。
他现在怀疑,等我们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回头看,可能会得出结论:我们这场技术革命制造了太多“技术污染”——尽管硅谷富于创新,这些发明最终却给大量的人带来了巨大痛苦。考虑到那些有充分依据的担忧——AI 的发展可能导致人类灭绝——这一点尤其令人心惊。
他的结论,呼应了日本刚刚响起的“技术主权”呼声。他认为,现在的责任不在美国,而在欧洲、日本这些历史悠久、文化传统深厚的国家:它们应该提出更认真对待社会责任的技术使用方式。
确实,一些欧洲人和日本人正在努力减少对美国科技的依赖。可是,当你手里没牌——某个沙哑的声音总爱这样提醒我们——那些咄咄逼人的对手递给你的白旗,看上去说不定还真像根救命稻草。(译注:“你手里没牌”是特朗普 2025 年在白宫当面训斥泽连斯基的话。)
技术达尔文主义降临
在这些“异端”取胜之前,技术达尔文主义那套无可逃避的黑暗逻辑,眼下仍把阴影投进日本权力的走廊深处。你可以管这叫“与魔鬼同桌吃饭,免得彻底出局”。记得带双长筷子,再祈祷自己不在菜单上。
日本正处在国力衰退、日元暴跌之中,彼得·蒂尔(Peter Thiel,PayPal 联合创始人、Palantir 背后的投资人,硅谷右翼代表人物)最近现身东京,对政府来说一定像某种预兆——甚至是机会。可以肯定的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相当热情地接待了蒂尔和他的贸易代表团,尽管他身上隐约有股硫磺味(西方传说里魔鬼出没时的气味)。他算是“奇点”信徒里来自更黑暗一面的传教士,而他的到访,不过是大洋彼岸一长串科技使者里最新的一位。美国风险投资也正迅速涌入:顶级风投机构之一的老板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a16z 创始人)今年夏天在日本开了他的第一个海外办公室。日本如今把硅谷模式看作可能帮它爬出这个大坑的那条路,这已经不是秘密。
布兰登·希尔(Brandon Hill)创办了一家帮助太平洋两岸创业公司的机构。他告诉我,东京迫切想要更多创业公司和更多“成功退出”(被收购或上市套现)。人们希望这些心急的创业者能点燃又一轮快速重塑,就像 19 世纪的明治维新,或二战后日本戏剧性的再工业化。我们想象,这一次的主角会是本土的硅谷模仿者——但愿他们的蜡翅膀没那么容易融化(伊卡洛斯用蜡粘羽毛飞向太阳,蜡化坠海)。
但希尔坚持说,日本不该只想着多造创业公司。他热心地向一个专心听讲的日本传授那条魔法公式:“它应该造出更多有全球竞争力的公司。”
死亡行军?什么死亡行军?
可这又是一道“死亡行军”的命令。因为以日本眼下的焦虑气氛,以及它在生存技能、英语和讲故事本事上的欠缺,全球市场一定会让它付出代价。日本曾是一个外向、执着于捣鼓东西的民族,愿意把技术放在国家生存的核心。可 80 年代的经济繁荣在 1991 年破灭后,接踵而来的是“失去的几十年”和经济停滞。泡沫破灭还制造了一种对冒险的恐惧,人们退回安全的工作、安全的投资和安全的保守政府。
由于那场创伤,当代日本变得更加内向、更加厌恶风险。泡沫破裂和随后的金融危机,带来了漫长的企业衰退。日本央行 2024 年的一项调查发现,许多企业在那场危机和后来的冲击之后削减投资、囤积现金。这段历史有助于解释商界的谨慎,但单靠它,解释不了日本更大范围的内转。
日本“失去的几十年”养成的道德习惯和制度习惯,不太可能因为几位硅谷大师的劝说就烟消云散。这里很多人引以为傲(也许不无道理)的是:新大陆那些海盗式资本家的自由意志主义、敢闯敢拼的作风,在这里依然稀罕得像“抹黄油的寿司”。
尽管如此,中央政府的某些部门,比如强势的经济产业省,坚持要举国押上全部身家,去换企业家精神的奇迹复活——哪怕这意味着引进令人畏惧的外国商业做法(不管引进得多么走样),还要容纳外国投资这个“魔鬼”及其种种计谋。
眼下的思路是:如果日本的封疆大吏们得变成撒旦新铸的小鬼,国家才能繁荣,那就这样吧。于是,日本各部委必须来一场“大马士革式皈依”(典出《圣经》保罗在去大马士革路上突然改信,指彻底转变),屈服于全面数字化,跟上节奏,扔掉传真机,换上创业公司那个光彩夺目的谎言。对一个奉行“别吵醒婴儿”的国家来说,这是一剂猛药。
革命不会被商品化
如前所说,这场革命不会只限于商界。大学也被强拉入伙,被搜刮去充当创业公司的兵源。它们如今兴奋地满口“孵化器”“生态系统”“独角兽”——这些魔法词沙拉,是新近进口、但愿能赚钱的“货物崇拜”(cargo cult,二战后太平洋岛民模仿机场仪式、盼望运货飞机降落,比喻只学形式不得其实)里的咒语。
为了服务“技术栈”(Stack,被吹捧的数字产品的秘方),大学必须甩掉“老古董学术殿堂兼托儿所”的角色,学会“超大规模扩张”。并且借此成为“技术驱动型新国家”的引擎,让科学技术提供经济增长和国家安全。范本是加州那套把开创性实验室工作与创业精神相结合的赚钱模式,拆掉零件,打包出口。
这对一个机构来说要求太高了。它到目前为止的主要角色,是给刚被日本恶名昭著的入学考试榨干的学生,提供一个轻松的避风港。
可人心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于是那套在年轻人进入职场前使用的“游乐场兼礼仪学校”模式必须淘汰。反正这套体系也让他们很容易被工作自动化取代。
顶尖大学的研究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它们世界一流、富于创新,却被保护在西海岸式的知识变现之外,很难成为商业的载体。但在东京那些更时髦、更懂科技的官僚看来,给学术研究者塞钱、塞创业蓝图,想必是医治日本经济病的万无一失的良方。
这个国家的经济紧急状态是真的。日本的名义 GDP 曾经世界第二,2010 年跌到第三,2023 年又跌到第四。它占全球名义 GDP 的份额从 1995 年的约 18% 骤降到 2025 年的约 3.8%。更令人担忧的是,人均名义 GDP 也从世界第二跌到今天的第 38 位。
实际工资停滞了 30 年;日元跌到近 40 年 未见的低点。
有食材,没菜谱
但也有希望的理由。毕竟,这个国家具备成为顶级技术强国的全部食材:精英科学家、一个印钱的魔法龙头(向量化宽松和近零利率鞠个躬)、世界一流的制造功夫。
可正如我那位科技记者朋友所说,这些政策非但没能让它那些出人意料地有用的研究成果影响世界,反而暴露出一场惊天动地的文明冲突。这又是一次制度错配:日本大学骨子里缓慢、讲等级,改造成创业孵化器(孵化器必须快、必须不稳定)就很不顺手。那种摩擦几乎摸得到。
几十年来,大学一直被放任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甚至还有一种古怪的不愿在海外发表论文的倾向。现在,和大学有关的创始人排队去领“全球化创业”的补助,却顺手跳过了“全球化”那一部分。没有哪句口号比“从第一天起就全球化”更空洞,因为这些创始人大多不会说英语。
但不喊“走向全球”,他们就拿不到资助。这让日本最新一轮“跨国赛跑”,跟它此前所有被大肆吹捧的国际化计划一样,成了一场作秀。
由于日本在英语能力测试中一直排在末尾,又迟迟才采用推介路演、自我宣传这类国际营销做法,它的创新对更广大的公众来说基本是隐形的。
除非突然天翻地覆,否则要从日本那些闷到难以置信、厌恶风险、陈旧过时的机构里,变出国家自立、经济安全和尖端创新,那将是个奇迹。在 AI、半导体和国防科技这些关键领域,领先的机会早已随着最后一批灰心出走的日本创新者远去。
僵尸登场
但动听的虚构,总有本事压过冷硬的事实。于是,大学拿了大笔政府经费去批量生产创业公司,尽管它们根本不具备国家所要求的、产出“全球就绪”型公司的能力。这些大学大多把心思放在日本囤积的“僵尸企业”上——那些靠廉价信贷和政府救济、而不是靠健康的全球市场表现活下来的公司。
学术圈那个受庇护、受宠爱的小圈子之外的日本创业公司,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日本企业文化缺乏硅谷那股张扬劲儿,跟美国那些穿 T 恤、个人主义的大亨正好相反。日本企业文化看重随大流、“别捣乱”的平庸,用通才而不用专才,宁要规避风险也不要颠覆性想法;把创新变现,仍会是一场苦战。《经济学人》认为,东京“创业优先”的增长计划看起来严重失策。
这并不是说日本缺少那种能带来新光明、新能量、新进步的普罗米修斯式胆量(普罗米修斯盗火给人类,被宙斯锁在岩石上)。但日本习惯扮演愤怒的宙斯——把任何不守规矩的创新者锁到最近的岩石上。日本有一长串觉得被企业体制亏待的创新者。就连发明白光 LED 的中村修二(Shuji Nakamura),当初从公司拿到的奖金也只有 2 万日元(当时约合 200 美元)。(译注:中村修二以发明高亮度蓝光 LED 获 2014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白光 LED 正是基于蓝光 LED 实现的;他后来起诉老东家日亚化学,2005 年和解获约 8.4 亿日元。)
替罪羊
如果说有谁因为把粗粝的、个人主义的美式技术资本主义带到这片海岸而出名、又失败得惊天动地,那就是堀江贵文(Takafumi Horie),外号“堀江门”(Horiemon,取自“哆啦 A 梦”Doraemon)。他算不上给人类盗火的泰坦巨人——更像一个野心勃勃的互联网服务商——但这位科技创业者二十年前因“颠覆性胡闹”被判入狱 21 个月的遭遇,仍然很有教育意义。
堀江的作风让他站到了美日商业文化冲突的正中央。2005 年,他的互联网公司活力门(Livedoor)对日本放送(Nippon Broadcasting)发起恶意收购,成了日本大公司的眼中钉。活力门利用盘后交易的法律漏洞,一口气买下这家电台 29.6% 的股份,使持股达到约三分之一,意在控制实力强大的富士电视台。这一招逼得政府修改《证券交易法》,把收购规则扩大到盘后交易。收购最终失败。
一年后,当局以另一件事逮捕了堀江:指控活力门财报造假、误导投资者。公司报告的税前利润约 50 亿日元,检方称其实际亏损约 3 亿日元。堀江被判违反证券法,处两年半徒刑,实际服刑约 21 个月。
这种处置震惊了日本创业圈,也释放了一个信号:那种不讲共识、盎格鲁-撒克逊式、道德上模棱两可、一心抹掉文化规范的资本主义,在美国也许能被容忍,在日本却要受罚。当时想当“出头鸟”的日本科技创业公司,迅速把根拔了起来。创业革命和数字化冲刺,就此取消。
面对日本官僚体系自上而下的计划,日本的精英大学、耐心资本和强大的制造业底子都不算什么。快速变化、软件驱动的全球科技潮流,就这么往前走了——快到日本追不上。
其实,日本和美国一样热爱技术。尤其在 AI 领域,日本和机器智能的恋爱相对漫长、也相当有成果。十五年前,计算机科学家新井纪子(Noriko Arai)在她的办公室里请我坐下,解释一个造人形机器人的“疯狂科学家之梦”,是怎样让日本在几十年前的 AI 竞赛里领先的。
20 世纪 80 年代,西方研究者还在怀疑神经网络的时候,日本科学家已经深入研究人工神经元和机器学习。“我们说日本当时是领先的,”AI 研究者松尾丰(Yutaka Matsuo)对我说,“但这放在今天,大概也说明不了什么。”
日本落后了,没能跳起那支被认为是激活“硅谷式数字复活”所必需的“圣维特斯舞”(St. Vitus’s dance,中世纪欧洲的集体狂舞症)。但也许我们一直在量错东西。没错,它的机构往往保守到不肯变,可当我们清点技术给我们造成的伤害时,那些慢吞吞的人,慢得对不对?
不怕失败、快速迭代、全球自信、对等级不耐烦——这些绝对不是这个国家的风格。可也正因如此,日本最后是不是躲过了一颗子弹?我那位科技记者朋友和像他一样的人,越来越这么觉得。
人们担心外国 AI 部署得太快带来风险,担心社会凝聚力被侵蚀,担心零工经济取代日本珍视的充分就业。同时也有人呼吁,面对那些在本地人眼皮底下抢跑的科技公司,要有更多战略自主。
黑船再临
但人们议论的,不只是“如果日本采用美国式快速颠覆模式,就会迎来又一次黑船式‘政变’或‘数字殖民’”。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文化冲突带来的摩擦,也许反倒是好事。日本慢吞吞的作风,和那些跟超级资本主义不兼容的机构,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以建立某种坚韧的“技术主权”。它们让日本有机会逃开正在感染西方的“技术决定论”。
一项技术出现了,并不意味着社会就突然被迫去适应它。社会应该自己决定:采用哪些技术、多快采用、按什么规则、为谁的利益。2021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呼吁对 AI 进行人工监督,并要求给社会提供接受或拒绝 AI 系统的依据。如今,世界各地的机构和政府才姗姗来迟地回应这一呼吁,反映出人们对 AI 发展的担忧。
巧的是,我在使馆听的那场约翰逊不合时宜的金融科技演讲,正照出一个假设:每个问题都有技术解法,技术越多就越进步。这是一种技术决定论,也是“技术必然进步”的神话——日本应该很乐意避开它。
“我们必须承认,颠覆性技术就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没法把技术这个精灵塞回瓶子里,”约翰逊在推销非接触支付时补充道,“牙膏一旦挤出来,朋友们,就回不去了。”
惯性不全是坏消息
日本人是需要变得更“加州”才能更有能力,还是应该让这些老机构和日本的惯性保持原样,好留出一点喘息的空间?比尔·盖茨最近说,“没有任何计划能让人轻松进入 AI 时代”。也许日本恰好在这个入口处感受到的摩擦,正在告诉我们些什么。尽管日本也三心二意地模仿过硅谷的价值观,这个国家深重的惯性,似乎在替它缓冲全球化和技术颠覆的一些恶果。
几十年来,日本企业一直试图保护员工不被股东和资本无休止的要求吞没,这是“社会责任”思维的一部分,用来创造就业、保住公司。
这个国家的机构也许过时又迟钝,但它们那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保住了人们的生计。正如常有人说的,日本是一个巨大的就业创造计划。任何美式精益资本主义的引入,都会威胁那些旨在制造“过度就业”的劳动政策——我家门外修路时,那几个指挥交通的大叔(本来一盏红绿灯就能代替他们)就全都要失业了。这让日本有可能成为我们与技术决定论这场清算里一个出人意料的最后阵地。
别的地方,旧规则都在崩塌,有些人揣着独角兽的银子正往出口走。据报道,西海岸的亿万富翁们甚至在找逃生舱和地堡。慢半拍的日本,会不会也在他们的避难地清单上?
把这个老笑话里的东京换成维也纳,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如果世界末日来了,就搬去维也纳,因为那里什么事都晚 20 年发生。”——这句关于那座“天上之城”的俏皮话,至今还有人在说。
在拒绝更新这一点上,日本跟维也纳没什么两样。它的“跟不上”,就像东京那座毫不害臊、从不改造的英国大使馆一样,也许根本不是劣势。恰恰相反,它能提醒我们:我们珍视什么,又为什么珍视。
作者最好的一刀是“社会该自己决定用哪些技术、多快、为谁”——这句硅谷人也该听。但他把两件事搅在了一起:日本“慢”保护了就业(真),和日本“慢”是明智的选择(存疑)。人均 GDP 从第二跌到第 38、实际工资三十年不涨,这个代价是谁在付?修路口那几个大叔保住了饭碗,可他们的儿女呢?下次饭桌上有人说“日本躺平才是高级”,可以把这两个数字放上桌,再问一句:维也纳晚二十年是享受,日本晚三十年是被动——这两者真是一回事吗?
人类孩子的阅读:时间不多了
“这孩子字都认得,书也读了不少,怎么一问还是没读懂?”
认字没自动化,后面就没力气
法国认知神经科学家斯坦尼斯拉斯·迪昂(Stanislas Dehaene)2009 年出版《脑与阅读》,研究人脑怎样学会认字。文字只出现了几千年,大脑来不及为它演化出专门区域;孩子学认字时,大脑把原本用来认物体形状和人脸的区域借过来,辨认笔画和字母组合,再连到负责声音和意义的区域。
这个过程如果不能做到“自动”,光认字就耗掉大部分脑力,更复杂的理解根本轮不上。所以迪昂主张一开始就做系统的字音对应训练,同时要求孩子理解、复述。
这和美国流行过的“整体语言教学法”(whole language,靠环境浸润、靠上下文猜词)针锋相对。这套方法 1967 年提出、80 年代从加州推广开;90 年代“阅读战争”后,2000 年美国国家阅读小组认定系统拼读更有效,它逐渐被官方放弃。作者的判断是:很多中国家长没听过这场战争,却在不自觉地用它的降级版——书买了,让孩子自己看,问一句“看懂没”,就完了。
一张公认的阅读路线图
作者借用经合组织 PISA 测试(每三年对约 15 岁学生测阅读、数学、科学)的六级“阅读熟练度”当路线图:
- 1 级:读懂句子字面意思,在短文里找出一两条信息
- 2 级:抓住中等长度文本主旨,在有干扰时做基本推论
- 3 级:整合多处信息,比较几位作者的观点
- 4 级:解释细微语言含义,评估来源可靠性
- 5 级:区分事实与观点,判断立场
- 6 级:整合冲突观点,用文本外的标准评估来源
2022 年经合组织国家只有约 7% 的 15 岁学生达到 5 级。
“脑补”是本事,也是坑
作者的课上读过一篇写汉代边塞小军官的文章:“朝廷一年发一件外衣、一件单衣、一条裤子,往往不到下一次发放就磨破了。”一个学生马上质疑:鞋穿一年不会磨破呀!另一个学生帮他圆:军官天天走远路、鞋质量差。听起来很有道理——直到第三个同学翻原文:**文章根本没说发鞋。**第一个孩子解释:“外衣、单衣、裤子,我就自动想到肯定有鞋,不然不成套。”
这种“自动补全”在认字层面是好事:把 crocodile 写成 crocqdile,熟练读者照样认成鳄鱼——大脑在主动添加信息。马普心理语言学研究所的法尔克·许蒂希(Falk Huettig)2026 年新书《做个书虫有多好》也引了德国研究:八岁孩子听到“男孩要吃……”,眼睛就先看向蛋糕图;认字强的孩子更会预测。
但到了句子和段落层面,“脑补”就成了坑。1970 年代心理学家斯克里布纳(Sylvia Scribner)和科尔(Michael Cole)在利比里亚出题:“利比里亚所有房子都是铁做的,我朋友在利比里亚有座房子,它是铁做的吗?”没上过学的人常答错——因为他们知道现实里房子不是铁的。学会“只按题目给的条件推理”,许蒂希认为关键不在“上过学”,而在书面语的读写训练。
作者在小学高年级孩子身上反复看到这些毛病:用自己的常识代替文本判断;读不出连接词、条件句标示的句间关系;复杂段落只看一句;把作者的意见当证据;用一个扁平的“大词”概括复杂内容。学校通常认为“高年级再说”,到了高年级已经没机会磨了。
马太效应:富的读者越来越富
许蒂希推测,读写能力的马太效应会贯穿 PISA 全部六级、一直延伸到批判性读写——好读者越读越好,差距越拉越大。这一段他没给直接证据,作者用一个学生补了例子:一个女孩四五岁跟妈妈学文言文,六年级入组后读了一个月东汉史选文,主动要挑战《后汉书》原文;一开始每页好几处基础错误,一个月后错得越来越少,妈妈不再规定阅读时间,她自己去找传记看;后来读《王羲之:六朝贵族的世界》每页写批注,想知道王羲之结局如何,就说“行,我自己找《晋书》去”。课上讨论五斗米道,有同学以为是张陵给信众发米,她立刻答出“受道者给他”——在文言里理清动作关系,已经成了她的顺手动作。每多读一本,下一本就更读得动。
AI 时代:连产出都会变成黑箱
最后回到那个大问题。作者引科幻作家弗诺·文奇(Vernor Vinge)的小说《彩虹尽头》:未来的机器不再是“零件—模组—整机”,你砸开外壳,看到的还是一个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外壳——这就是“黑箱”。
今天 AI 的原理已近于黑箱,但产出还可读、可改。作者用 AI agent 调研,每步拿回上万字,他能读完,判断哪些可靠、哪些是幻觉。小朋友们做得到吗?做不到,上万字就必然被压成一段话、一张图、一段视频、一个自动操作。人会选最省力的路——到那时,不只是 AI 的原理,连 AI 的产出本身也成了黑箱。
所以“这些能力还需要培养吗”这个问题本身,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它通往的不是“不用辛苦练阅读”的未来,而是“即使想练,也很快失去可以练的环境”的未来。
“产出本身变成黑箱”这个点比“AI 让人变笨”的老调子准得多:做数据的人都知道,模型给的结论你读不动原始数据就没法审,读不动,你就只剩“信”或“不信”两个按钮。我唯一想反驳的是作者把锅扣在“小朋友”身上——这事大人早就在发生了,有多少人现在看 AI 回答只看第一段加粗?
Taste 训练(周四·酒):你的大吉利,该“致密”一下了
“大吉利是调酒师的煎蛋卷。”
一道最简单、也最难做好的酒
菲利普·迪扎德(Philip Dizard)和妻子默丘里·廷(Mercury Tin)合开了一家叫 Tin’s 的酒吧。他一直把大吉利(Daiquiri,朗姆酒 + 青柠汁 + 糖的古巴经典鸡尾酒)叫作“调酒师的煎蛋卷”:“做起来极其简单,做到完美却极其困难。我爱这种简单,因为它邀请你几乎无止境地追求精进。”
这份追求把他带向一种叫“致密法”(densing)的工艺。发明者是苏格兰爱丁堡名店 Panda & Sons 的创始人伊恩·麦克弗森(Iain McPherson)。他以“疯狂科学家式”的捣鼓出名,吧台后的实验室外号“脑浆融化协会”,此前已发明过“加压浸渍”(sous pression)、“切换法”(switching)、“冷冻浓缩”(cryo concentration)等影响很大的技法。
它是怎么回事
致密法用真空搅拌机把油脂融进液体里。麦克弗森把它比作乳化,但不需要黏合剂或增稠剂;效果像“油脂洗”(fat-washing,把黄油、培根油等泡进烈酒再冷冻撇掉油,留下风味),但能抓住并留下更多香气。
“在马天尼或古典鸡尾酒上挤一下柑橘皮,橙子或柠檬的香气一开始特别鲜亮,但喝着喝着就散了,”他说,“用致密法,我们可以把这些油直接融进烈酒里,香气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都一样。”
还有视觉效果:它会产生“像苦艾酒加水、或者没冷凝过滤的威士忌那种漂亮的浑浊感”。加橄榄油这类油脂还会改变颜色,比如把一杯鲜红的尼格罗尼(Negroni)柔化成粉粉的蜜桃色——在满世界“澄清鸡尾酒”(clarified cocktail,把酒滤到透明)的潮流里,这是个意外又讨喜的样子。
做法:所有东西放进真空搅拌机——一种边抽真空边搅拌的机器,通常用来防氧化、让质地更顺滑均匀。麦克弗森说,关键是油和烈酒保持在差不多的温度,建议 40–60°C;油脂比例 0.5%–2.5% 最好。搅一轮(或两三轮)之后,油被烈酒彻底吸收,变成分不开的同一种液体。
麦克弗森对自己的技法毫无保留,都发在网上。迪扎德回忆:“我看到伊恩上传的视频,转给我们的酒吧总监鲍文·柯克伍德(Bowen Kirkwood),问他‘真空搅拌机是什么、多快能搞到一台?’等他回我消息时,我已经找到并下单了。”
一杯云南味的大吉利
Tin’s 的这杯叫 Dako-Ri,致敬迪扎德夫妇蜜月时在中国云南去过的一家茶铺 Dako Tea。那家店有一款他称为“了不起”的饮品,用茶、蜂蜜、香茅和当地的香型柑橘做成。为了把这份记忆装进一杯大吉利,Tin’s 用新鲜香茅浸泡朗姆酒,配上毛尖茶做的糖浆、新鲜青柠汁,以及——多亏了致密法——橄榄油。
虽然技法前卫,迪扎德坚持守住经典的骨架:朗姆、青柠、糖。“再加别的,它可以是一杯好酒,但不是大吉利。”他承认“稍微放飞了一点”,但没离谱。香茅带来青草感和额外的明亮;茶带出一种烤糯米的风味,尾段微咸鲜;橄榄油给出圆润的口感。
比例上他反着来:“我喝过的最好的大吉利,有些其实比‘标准’偏甜一点,为的是口感。”而很多当代版本走得很瘦、很酸,常常是 1 盎司青柠配 3/4 盎司甜。“我们倒过来……配上橄榄油乳化,你前段和酸度都能拿到。”
操作上,他把所有原料倒进真空搅拌机,降低腔内气压,让油和其他原料乳化。橄榄油按重量占浸泡朗姆的 1%;搅拌设置为每次 3 分钟、中间休息 30 秒。
为什么不直接做油脂洗
一是致密法能保住大吉利的酸度。二是时间:“油脂洗可能要 12 到 14 个小时,还可能留下一点残渣,”迪扎德说,致密法“大概 15 分钟”。而且真空乳化出来的液体更稳定、不分层,能大批量预制。“我有一品脱杯的致密朗姆样品,在室温下放了六个月,”他说,“一点没变。”
真空搅拌机从 350 到 2000 美元 不等,但迪扎德觉得值。Tin’s 除了做 Dako-Ri,还用它把橄榄油融进梅斯卡尔(mezcal,龙舌兰类烈酒)做另一杯 El Popular。“准备时间、冰箱的时间和空间、人工时间,省下来的都很可观。”
这篇真正的知识点是“为什么挤的柑橘皮香会散”——油浮在表面、挥发掉了;把油打进酒体里,香就跟着酒一起被你喝下去。下次在吧台看见一杯微微发浑的马天尼,别急着嫌,问一句是不是用了致密法,大概率能跟调酒师聊上十分钟。
一板一眼,又反复无常
凌晨四点的“史上最佳主意”,到早上六点半就成了“史上最烂主意”。
凌晨四点到六点半
作者先请你想象:凌晨四点醒来,被一个“人生最棒的主意”攫住。接下来两小时,你疯狂查资料、看视频、读深度文章,做了张表格比较成本、技术和选项,下单一堆书和装备,报了课;你查完气候、房价和工作机会,约好去另一个国家看房;订了飞太平洋小岛的机票,打算去学潜水、开一家潜水教练公司,连当地旅游业和法律问题都摸清了;还报了个催眠疗法 / 种蘑菇 / 修路的硕士。研究得很深,结论很站得住。
你兴奋得想叫醒身边熟睡的爱人,可才六点,你盯着钟熬到六点半。
可就在等待的时候,整个人突然“侧移”了一下,像有人换了电视频道。你发现这个主意漏洞百出:孩子在这边上学,你有全职工作、有账单,你连星座运势都读不完,更别说读硕士。而且你根本不会游泳。哪个白痴觉得这是好主意?哦……是我。赶紧全部取消,祈祷钱能在“他们”醒来前退回账户。然后希望今晚别再来一次。
这是作者自己的真实经历。
一个刚刚被允许存在的诊断
AuDHD 是“自闭症 +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双重诊断的简称,这个标签很新,原因很简单:直到不久前,临床上根本不允许一个人同时拿到这两个诊断。
- 1994 年,美国精神病学会的《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四版(DSM-IV)首次收入阿斯伯格综合征(没有智力障碍、语言发展正常,但有自闭症社交与行为特征)。2013 年 DSM-5 把它并入“自闭症谱系障碍”。也就是说,智力和语言正常的人能被诊断为自闭症,至今不过 32 年——这解释了近几十年成人诊断的暴增。
- ADHD 长期被当成儿童病。旧版要求症状在 7 岁前出现,DSM-5 放宽到 12 岁,并降低了成人的症状门槛,成人诊断这才打开。
- 更关键的是,自闭症的“刻板”和多动症的“冲动”曾被认为会互相抵消,两者互斥。2013 年 DSM-5 才取消这条排除规则。
研究因此很少,几乎都集中在儿童和青少年。2023 年一篇系统综述筛出 23 项研究,自闭症青少年中 ADHD 症状的患病率估计从 2.6% 到 95.5% 不等;另一篇论文估计 50%–70% 的自闭症人士同时有 ADHD。作者承认诊断框框本身有问题,但它们是目前获得支持服务的门票。
“我觉得我死了”
作者四十多岁被诊断为自闭症——那时她已经写了五本关于自闭症的书,有自闭症硕士学位。可她的人生一团乱:换过很多工作、搬过很多次家、计划一个接一个,熟人会打赌她在一个地方 / 工作 / 课程上能撑多久。她从没想过自己是 ADHD,因为她“太讲逻辑、太有条理、太守规矩”——“表格女王,计划女主人”。
养大两个孩子后,她当了 15 年到处跑的培训师和演讲者,结果崩溃:多年惊恐发作、广场恐惧、严重耗竭。她最后全部放弃,改成在本地和远程工作,砍掉了 90% 的压力和不确定性。
一开始美极了:每晚睡同一张床,知道每天会发生什么。可几周后,她说出一句:“我觉得我死了。”她这才明白:以前的生活没满足她自闭症对规律的需要,却完全满足了 ADHD 对多巴胺——新鲜、变化、刺激——的需要。
很多拿到第二个诊断的人都说,那是“拼图的最后一块”:“我太爱社交,不可能是自闭症。”“我太需要秩序,不可能是 ADHD。”她采访的一位当事人回忆:ADHD 评估师说“这些症状很多可以用自闭症解释”,她回答:“什么自闭症?”
两只兽
在作者访谈的 69 位成人和家长那里,核心体验一致:**两个自我,彼此冲突,需求一推一拉。**当事人的原话:“要同时喂养照顾两头野兽,而我大半辈子都被人告知,这两头野兽都不存在。”一位家长说:“我孩子脑子里像住着《芝麻街》的伯特和厄尼——伯特要安静,厄尼要噪音。”
两者也有共同点:都高度遗传——有 ADHD 的母亲生下 ADHD 孩子的概率是 6 倍,生下自闭症孩子是 2.5 倍。感官上方向相反:自闭症常被刺激淹没而回避,ADHD 则主动寻求刺激来让自己专注。
学界共识是两者叠加让生活更难,作者却找不到任何一项研究去问“它有没有让生活更好”。
一对爱吵架的双胞胎
可她的当事人也讲了快乐。一位说,混乱的思维让她能为别人忽略的小细节感到铺天盖地的喜悦,“有时觉得自己比旁人多看到一个维度”。
作者形容自己像一对常吵架、偶尔也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双胞胎:自闭症得出面管住 ADHD,逼它坐下来做几分钟无聊但重要的事,而不是整天看加拉帕戈斯象龟的视频;ADHD 也得冲破自闭症对效率的执念,叫它放松点——过来一起看象龟。等 ADHD 用今天的“史上最佳主意”勾起了自闭症的兴趣,自闭症就能变成象龟世界权威,查清气候、食物、最便宜的机票和最好的酒店,建一张表格,让这趟旅行上路。
多好的搭档!只希望自闭症知道护照放哪了。
这篇最有价值的不是诊断科普,是那句“我觉得我死了”:把压力砍掉 90% 之后,人反而空了——很多高压行业的人裸辞后都撞过同一堵墙,只是没人给它命名。我对“越来越多人可能两者都是”那句有保留:患病率从 2.6% 到 95.5%,这个区间宽到其实在说“我们还不知道”。
把证据埋起来
两千二百万人签名的卷轴,装进时间胶囊,然后——没了。
一场倒着走的西进
美国建国两百周年前夕,大篷车从全国各个角落滚起来,这就是“两百周年大篷车队”(Bicentennial Wagon Train):五支车队、最多时 300 辆马车,把当年的“西进运动”倒着走一遍,目标是 1976 年 7 月 4 日抵达宾夕法尼亚的福吉谷(Valley Forge,独立战争时华盛顿大军过冬的营地)。
车队每晚开进一座新城镇,像一个爱国马戏团。市民可以在“重新宣誓卷轴”上签名,承诺“重新献身于国父们的信条”。卷轴随车运到宾州,计划拍成缩微胶片,装进一只铝制时间胶囊埋一百年——让 2076 年的美国人挖出来肃然起敬。
总共 2200 万人(当时人口的十分之一)签了约 91.7 万份卷轴。卷轴确实到了宾州,福特总统也签了一份。然后,在烟火和古装之间,它们不见了。五十年后,没人知道去了哪。
“它们其实是关于我们”
据国际时间胶囊协会联合创始人、退休历史教授保罗·哈德森(Paul Hudson)说,大约每十个时间胶囊有九个下落不明。原因不只是记性差:胶囊号称为后人而埋,“其实是关于我们自己”——我们享受透过“未来”这面滤镜看自己琐碎生活的快感。一箱 2200 万陌生人的签名,未来的人只会觉得无聊。
史上最大的胶囊,藏在一个旧泳池里
1970 年,哈德森还是亚特兰大奥格尔索普学院(Oglethorpe)的本科生,一天夜里摸进一栋旧楼的地下室,手电光里出现一扇厚重的钢门,上面刻着:我们仰赖县、州和联邦的法律……以及后人的体育精神,保存此库直到公元 8113 年。
这就是“文明地窖”(Crypt of Civilization),门后是一个改造过的游泳池,像旧货店一样杂陈着人类的成就与零碎:《圣经》《伊利亚特》和《乱世佳人》剧本的缩微胶片,罗斯福、斯大林、大力水手和一位唤猪冠军的录音,一罐啤酒、一双丝袜、一个苍蝇拍、一个唐老鸭公仔。它 1940 年隆重封存,很快被忘了。连哈德森当晚出来也忘了,近二十年后当上学校教务长才想起那扇门。
第一个,和“时间胶囊”这个词
美国第一个时间胶囊是 1876 年的“百年保险箱”:一位杂志出版人为了涨订阅,塞进禁酒手册、政府雇员名录之类,箱子在白宫门廊下被遗忘;1976 年福特总统开箱,记者们看着一张张不知名官员的照片笑出了声。历史学家吉尔·莱波雷(Jill Lepore)的评价:“真是个哑弹。”
“时间胶囊”这个词,是西屋电气公关主管乔治·彭德雷(George Edward Pendray)为 1939 年纽约世博会造的:一个号称能扛 5000 年的火箭形胶囊,装着 1000 万字的缩微胶片——还聪明地附上了怎么造阅读器的说明书。1938 年胶囊埋进皇后区,5 岁的卡尔·萨根(Carl Sagan,后来为“旅行者号”做了“金唱片”)透过潜望镜看过它。
这点子其实借自“文明地窖”的创造者、奥格尔索普校长桑韦尔·雅各布斯(Thornwell Jacobs)。他算出埃及历法开始已有 6177 年,就决定再封 6177 年——1940 年,“人类历史的中点”。
如今那扇“不锈钢巨门”因为装了吊顶“缩”了好几英尺,旁边是橙色垃圾桶、出口指示牌和洗手液壁挂。“多希望你们开启此库时我也在场!”雅各布斯写给 8113 年的人——想当自己葬礼上的宾客。两年后,他因差点让学校破产被赶下台。
车队的结局
大篷车队本身是一场灾难:赞助缺口 500 多万美元,马流感、暴雪、龙卷风轮番上阵;到了福吉谷,等着他们的是两英里外一片泥泞营地。车队老兵格洛丽亚·博伊兰(Gloria Boylan)那天日记写:“我们没地方可去。车队结束了。”几个月后,她和丈夫离了婚。
卷轴被塞进纸箱和黄色垃圾袋,堆在一座旧厂房和策划人家里,“堆到窗户那么高”;没钱拍缩微胶片,铝胶囊据说在福特演讲时被顺走了。丢的远不止这一个:加州科罗纳市弄丢了 17 个,推土机和探地雷达都没找回;连哈德森的协会也差点丢了记录——一堆堆登记表躺在他家空卧室里。
我们为什么还要埋
作者写这篇时正在卖一本书,卖得不顺。她坦白为什么这么在乎:杂志会发霉、网站来去如暴雨,书却能留下——她想给未来刻一扇钢门,“记住我,请记住我”。
安慰在于这种冲动很古老:美索不达米亚人在宫殿地基里埋珠子和铜像,尼布甲尼撒二世把功绩刻在陶土圆筒上埋在巴比伦城下。
她订了一本讲时间胶囊的绝版书,拆开时发现书页侧边盖着一个红色小章:“作废(DISCARD)”。
车队老兵们不太在乎卷轴去哪了,他们在乎的是车队本身正从美国人的记忆里蒸发。在他们眼里车队是巨大的成功,结下的关系牢到五十年后他们还会坐进同一个房间。格洛丽亚和前夫离婚后成了好朋友,“因为他总爱跟我聊车队”。
告别前,一辈子见证遗产计划惨淡下场的哈德森,也要给作者看他自己的“胶囊”:路边一块他争取来的州历史标牌。车流呼啸,他用食指描着字,大声念完最后一句:文明地窖,1940 年封存,公元 8113 年前不得开启。
今日 detail — 1938 年那个号称要扛五千年的世博会胶囊,下葬时敲的锣,是从隔壁中餐馆借来的。
“胶囊其实是写给自己的”这句可以直接拿去解释朋友圈、简历、个人网站——所有“留给以后看”的东西,读者首先是现在的自己。最好的细节是彭德雷附上了“怎么造阅读器”的说明书:存下来不等于读得出来,这对任何搞数据存档的人都是一记提醒——十年前的格式,你今天还打得开吗?
杨之后 After Yang(科格纳达 Kogonada,2021)
不远的未来,一个家庭领养了中国女儿美华,又买了一个“二手翻新”的仿生人杨,给她当哥哥兼“中国文化导师”。杨突然死机,父亲杰克(科林·法瑞尔 饰,开一家没什么客人的茶铺)四处找人修他,却在杨体内发现了一个存储库:每天只存几秒的片段,存的是什么、为谁而存,成了一串层层套着的小谜题。改编自亚历山大·温斯坦的短篇,片长 96 分钟。
A.V. Club 的杰西·哈森格(Jesse Hassenger)给了 A-,说它是《人工智能》之后少有的、把“对 AI 的不确定”无缝过渡到“对我们自己人性的焦虑”的科幻片;《华盛顿邮报》的安·霍纳迪(Ann Hornaday)则说它“萦绕不散,但终究呆滞”,导演的精确美学越来越像做作,让人想“伸手进银幕把它弄乱一点”。
它和远方篇是同一个题:杨的记忆库就是一只时间胶囊,读它的过程会让你回头重排前面看过的每个片段——留白但可以跟,落点在亲情不在爱情,还有亚裔领养家庭这层文化亲切,走的是《怪物》那条路。风险很明确:节奏极慢、表演克制到冷,有点像你给 7.5 的《她》;邮报那句“呆滞”可能正中你。我压 7.5–8.5,适合一个安静的晚上。
备注
- 本期中文源落在思辨:少数派朱近野《人类孩子的阅读:时间不多了》(11/05),压到约一千四百字;迪昂、PISA 六级、利比里亚三段论、“脑补”课堂例子和《后汉书》女孩的例子都保留,删去了作者推广自家“阅读动作快题”的部分和中国四地 PISA 成绩波动的旁枝。
- 主篇按原顺序完整翻译,小标题沿用原文(译名为意译)。原文多处英式俏皮话和比喻(芬尼亚人、往纽卡斯尔卖煤、大马士革式皈依、圣维特斯舞等)按字面保留并加了括注;Suica/FeliCa、“你手里没牌”出处、中村修二获诺奖与诉讼这三条是译注,原文没写。原文说中村发明“白光 LED”,严格说是蓝光 LED,我在译注里补了一句,正文没改。“2006 年政府调查 70% / 90%”“名义 GDP 份额 18% → 3.8%”“人均第 38 位”均按原文转述,没有另核。
- 玩物是周四酒:PUNCH 10/28 旧文(14 天内);原文约九百词,基本完整传达。本周 PUNCH 最新一篇《感恩节别用 AI 选酒》不到八百词、信息薄,没用。
- 人间篇原文约三千二百词,压到约一千五百字;DSM 时间线、2.6%–95.5% 患病率、6 倍 / 2.5 倍遗传数字和作者本人“我觉得我死了”那段都保留,删去了部分重复的诊断标准描述。
- 远方篇原文约五千词,压到约一千五百字;作者本人卖书的段落压缩了,福吉谷老兵群像只留了博伊兰和布拉德两条线。
- 观影:Notion 按「After Yang」在观影库、片单分别单查,再按「杨之后 / Kogonada」全库查,均无;观影历史表也没推过。
- 卷首《东邪西毒》这句接远方篇“我们为什么怕被忘”的反面——那里的人拼命想被记住,这里的人想喝一坛“醉生梦死”把一切忘掉;也正好落在周四的酒上。grep 过
Eric/quotes.md和题记历史表,没有“东邪西毒 / 记性 / 醉生梦死”;王家卫上次做题记是 10/19,已过 14 天。 - 今天考虑过但没用的:Psyche《如果我不再跑步,我是谁》(太短,约三百五十词)、JSTOR Daily《电话簿怎样教美国人提问》(留作候补)、少数派《我们购买的设备,真的属于我们吗?》(留作候补)、少数派《关键时刻,为什么有人掉链子》(留作候补)、Longreads 推荐的《数学永远改变的那一年》(仍是候补)。
- 明日玩物轮播预告:周五自由日(体育 / 跨栏目)。
- 一个可以接话的钩子:如果你今天埋一只胶囊、二十年后才打开,你会放进去什么——又有多大把握到时候还记得埋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