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11月4日星期三

身后

想留下的一根骨头,在 Mac 上写成的 Windows,一瓶不含烟草的烟草,被伴侣气味说服的老鼠,撒在岩壁下的最后一撮灰。

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得会做三件事:爱那终有一死的;把它贴着你的骨头抱紧,明白你自己的命就系在上面;等到时候到了,要放手,就放手。

To live in this world / you must be able / to do three things: / to love what is mortal; / to hold it / against your bones knowing / your own life depends on it; / and, when the time comes to let it go, / to let it go.

— 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在黑水林中》(In Blackwater Woods,收入诗集《美国原色》American Primitive,1983)(Claude 译)


主篇

别轻轻地走

Do Not Tread Lightly

R. B.(作者署名缩写,自我介绍是“关注政策与进步研究的写作者兼顾问”) · Palladium · 2026-11-02 · 原文 ~2950 词 / 译文 ~54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一位三十多岁就守寡的作者,想照丈夫的遗愿把他的遗体“留在身边”,结果撞上殡葬业和法规的一整面墙:只有“处理掉”和“捐出去”两个选项。她从一张殡仪馆的价目单写到木乃伊、人骨教堂和人类学,最后把矛头指向一个少有人质疑的现代共识——人死了,最体面的做法就是尽快、尽量不留痕迹地消失。观点很冲,你未必同意,但读完很难再把“骨灰”当成一个中性的词。

熟食店里的提议

一个朋友的妻子年纪轻轻就死于一种凶险的癌症,留下丈夫和年幼的女儿。我和丈夫去了我们最爱的那家犹太熟食店,想消化一下心里的难受。坐在常坐的那个酒红色卡座里,丈夫突然说:“我有件事得跟你谈谈。”

他一脸严肃,好像要求婚——可我们早就结婚了。“我在研究人体冷冻(cryonics,把刚去世的人低温保存,寄望未来医学能把人救回来),”他说,“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我琢磨着一句适合在饭馆里说的回答,一边瞄着柜台对面的熟食柜,一排排烟熏鱼、腌鱼用冰冷发亮的眼睛望着我。“我觉得人体冷冻在教规上大概不算洁食(kosher,犹太教饮食与生活规矩)。”我终于开口,“再说,就算我老了再被冻起来,醒过来也还是个老太太。不如我们约好互相克隆?那可是成熟得多的技术。我们甚至可以多克隆几个,再留下指示,让人这些年里一直追踪他们,看看他们的性格和人生轨迹跟我们比起来怎么样。”

丈夫使劲摇头。“他们不会有我们的记忆,不会有我们的爱情故事。我不在乎你醒来时多老,”他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跟你过一辈子,根本不够。答应我,你会认真想想?”

一年后,我真的在认真想这件事了——在奥克兰一家医院的地下室里,我丈夫躺在太平间,三十多岁,死于一场毫无征兆的心脏病。

“我知道这很突然,”殡仪馆的人对我说,“但你知道他最后可能有什么愿望吗?”

人体冷冻已经不在选项里。我们没来得及签约那种在人死那一刻就把遗体接走冷冻的公司;何况人体冷冻至今也没解决那个棘手难题:怎么冷冻人体组织,又不让组织里的水结成冰晶、把细胞结构毁掉。

于是只剩土葬或火化。就算撇开人体冷冻在技术上的不可能,这两个选项哪个都满足不了我丈夫遗愿的本意。他想和我在一起。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在一起,而是身体上、字面上的在一起。两个选项都让我觉得刺耳:上一刻,他和我还被视为“一体”;下一刻,他的身体就被当成垃圾,要烧掉或埋掉——当成一件危险品,越快处理越好。

“有没有第三种办法?”我问,“让他留在我身边,但不火化?”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殡仪馆的人说。

“就是……你懂的。”我说。

唯物主义者的双重标准

这就是现代殡葬底下那层根本的虚伪:在公共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都得表现得好像世上没有不朽的灵魂,因为我们是讲科学的开明人。我们只该相信可以观察、可以测量的东西:基因、细菌、货币。可一旦所爱之人只剩下一具身体,社会习俗和法律规定就要求我们立刻把世界观翻个底朝天,接受“他已经不在那里面了”“他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这类套话。所爱之人的肉身,从“他到底是谁”这件事的本质,一下子降格成一个用完即弃的容器,像个空易拉罐。

换句话说,人人都自称开明的现代唯物主义者——直到你告诉殡仪馆的人,你想留下丈夫的一块骨头。他说他去查一查,回头给我电话。

我和丈夫许下过终身相守的承诺,住在一起,计划一起要孩子。可他一死,遗体就立刻归太平间看管,然后是验尸官办公室,再然后是殡仪馆。那天早上醒来,我们在上帝面前还是一体;不幸的几个钟头过后,一整队陌生人和规章就横在了我们中间。我拨 911、让急救员把丈夫送去医院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永远放弃对他的权利。

当然,人的遗体必须由某个公共机构监管,这是出于公共卫生和法医的需要。但我没料到,一个人和他的家人对自己遗体的最终去向,竟然几乎没有决定权。处理一具已经没有知觉的人体,看上去好像有很多办法;可殡仪馆的人最后告诉我,其实只有两种:处置,或者捐赠。

骨灰只认文件

如果你表示想把所爱之人的一部分留在身边——就像我那样——别人多半会劝你选火化,就像他们劝我那样。我当时不知道的是:火化后拿到手的骨灰,在生物学上谁也分不出谁。遗体先被加热到华氏 1400 到 1800 度(约摄氏 760 到 980 度),再被碾成粉末,所有 DNA、所有让你的亲人成为他自己的东西,全都被毁掉了。

骨灰惰性极强、千人一面,要分辨谁是谁,唯一的办法是一套有据可查的“保管链”流程——也就是文书。科学家已经成功测出大约 200 万年前的 DNA。也就是说,万一行政上出了差错,你去辨认上新世的生物、去破解冰人奥茨(Ötzi,阿尔卑斯山冰川里发现的 5000 多年前遇害男子)的命案,成功的机会都比找回你亲人的骨灰大。

如果你不想永久毁掉亲人身体上所有独一无二的东西,可以选土葬。但即便如此,选择也很有限。为了尊重丈夫“让我们在身体上尽量靠近”的心愿,我问能不能合葬一口棺材。两个许诺过永远相守的人,这要求总不算过分吧?显然算。殡仪馆的人告诉我,开墓涉及的种种程序,让两个人合葬同一口棺材基本不可能——除非两人同时去世。

降低健康和安全风险的成本当然很高。人体腐烂会产生腐蚀性的液体和气体,为了不让旁人中毒,开墓需要全套防护服、负压帐篷和消毒液。然后是成千上万美元的费用:付给殡仪馆几千美元(开墓必须由持证殡葬师监督),外加墓园的开穴和封穴费、墓碑复位和场地恢复费、墓穴外椁破拆费、棺木更换费。再然后是法律和许可的开销,付给律师和各个公共机构,而这样的机构还不少。就算你付得起每一笔必要的费用,也没用:法律禁止开墓,除非是为了迁葬或法医检验。

火化我不满意,又一心想完成丈夫“让我们在一起”的遗愿,我就问能不能把两口棺材并排埋在一起。这样我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时间很快会把隔开我们的那层薄木板消解掉。西方文学里最出名的场景之一,就出自这种愿望:哥特小说《呼啸山庄》里,浪漫的反英雄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买通掘墓人,挖开他心爱的凯瑟琳(Catherine)旁边的土,拆掉她棺材的一侧,好让自己的身体将来能和她一起腐烂。

这种浪漫的举动如今已经行不通。大多数墓园要求每口棺材单独放进一个外椁,用钢筋混凝土、塑料、金属或玻璃纤维制成。极少数墓园也许允许把两口棺材叠放在同一个外椁里,但这种选项很罕见。绝大多数情况下,一旦下葬,就等于放弃了将来和所爱之人在身体上相聚的任何可能。

除了土葬和火化,还有一个选项是捐献遗体。但这样一来,个人或家人对遗体的自主权就连影子都没有了。捐出去的遗体可能被转卖、被肢解成零件,或者被丢在一边任其腐烂。残酷的讽刺在于:遗体中介和研究机构每具只要花几千美元,就能对一具遗体拥有远大于本人或近亲属的选择权和控制权——而后者出多少钱都买不到。

人类本来想留下身体

这些规定,和人类古老而普遍的愿望——死后保住自己的形体——背道而驰。木乃伊化,也就是有意保存遗体、尽可能久地阻止腐烂,几乎和人类经验密不可分。凡是有人类生活过的大陆,都有木乃伊化习俗的记录:从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1 万年的亚洲狩猎采集者烟熏遗骸,到西西里巴勒莫嘉布遣会地下墓穴里那口恒温玻璃棺,里面躺着 1920 年做过防腐的小女孩罗莎莉亚·隆巴尔多(Rosalia Lombardo),人称“睡美人”。许多文化还有“剔肉葬”(excarnation)的做法:把遗体上的肉剔除,把骨头保存在藏骨堂里。

讽刺的是,人体被重新定义为“危险废物”,恰好发生在科学的大跃进让保存人体变得前所未有地安全、便宜的时候。当年把罗莎莉亚·隆巴尔多几乎完美保存了一个世纪的化学品,今天只要 100 美元出头。小型标本剥制项目,包括把一具中等体型哺乳动物剔成骨架,花费几百到几千美元,比一口还算体面的棺材还便宜。生物危害风险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控制。但这些价格大多只停留在理论上:现实中,法律障碍、监管负担,以及因此变得极窄的合格从业者市场,连保存非人类遗体的成本都会被推高。而把这些手艺用在人类遗体上,则是绝不允许的——殡仪馆的人很得体地告诉了我这一点。

尊敬与利用之间那条模糊的线

殡葬方面那些极端的限制和繁重的行政手续,常常援引的理由是“侮辱尸体罪”。有教养的体面人,听到从前那些真人遗体被拿去布置鬼屋、在嘉年华里展出的故事,理应吓得往后缩。我们也理应庆幸,仁慈的行政国家出手了,规定这些遗体改为在泥土里无名地烂掉,或者被烧成灰烬。我们被告知,所有心智正常的人,都该希望自己的遗体得到某种这样的处理,不管各自性格多不一样、看法多独特。活着的时候,人可以爱冒险、好奇、幽默、古怪、不敬、前卫、有创造力;可国家却要我们相信,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身体被做成艺术品、用于戏剧演出、陈列在科学课的教室里——或者最糟的:变成某种好玩的东西的一部分,比如自己最爱的游乐园里的一项设施。

针对这些假设,我觉得有必要说明:利用死者和尊敬死者之间的那条线,从来都是模糊的。捷克库特纳霍拉的塞德莱茨藏骨堂(Sedlec Ossuary),俗称“人骨教堂”,存放着至少 4 万具骸骨。大部分骨头堆成大金字塔,锁在铁门后面;但教堂早期的设计者把一部分骨头塑形、捆扎,做成了装饰柱、一盏吊灯、一枚纹章,最出名的是,还拼出了他们自己的姓名缩写,当作作品的落款。科学家和历史学家也添了自己的贡献:巴洛克装饰之间穿插着现代展品,陈列那些有特别学术价值的骨头,比如带有遗传病痕迹的、做过旧式手术的、在重大历史战役中受过伤的。

我去参观时,当地导游神情肃穆地提醒游客:这里首先是宗教纪念地,不是旅游景点。与此同时,捷克官方旅游局却用耸人听闻的字眼介绍这座藏骨堂,招徕游客来见识它“令人毛骨悚然”“离奇古怪”的景象。于是当地导游被交付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向游客讲清楚一条泾渭分明的道德界线——把瘟疫死者的骨头做成巨型吊灯或医学奇观,是尊敬;用它们在墙上拼自己的姓名缩写,是亵渎。在这番划清仪式与利用的努力里,被忽略的是一个基本事实:所有成功的宗教纪念物和科学纪念物,本身就必然带着几分奇观;因为奇观,一直是神圣之物借以传递的容器。

感知只是人生的一小段

丈夫去世之前,我在哲学上是个“感知中心主义者”(sentientist),相信意识是道德的基础;所以我认为,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让有知觉的生命免受痛苦。在丈夫英年早逝、我一手操办他的后事之后,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把“感知”当作道德终极计量单位的偏见。感知和意识当然重要,但它们只是人类存在全貌的一小部分。米开朗基罗画西斯廷礼拜堂穹顶时脖子疼,某些日子里,那大概是他生活中最突出的感受——任何有慢性背痛的人都能作证。但大多数人会同意:如果只用“他在 88 年有知觉的岁月里受了多少苦”来衡量米开朗基罗一生的意义,那就基本没抓住重点。

最终,我转向了一种更“最大化”的人生意义观。在死亡本身被治愈之前,有知觉的阶段始终相对短暂:意识只持续区区几十年,而我们的决定、作品和肉身所带来的物质影响,可以延续好几百年。

他死后,除了意识,他存在过的其余一切对我来说都变得更重要了:他的工作、想法、友谊、物品,当然还有他的身体。我对他最后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着了魔:急救员在他心脏病发作后留在我们公寓里的医疗垃圾,我怎么也舍不得扔。最后是亲友替我扔的。夜里,我想回到急诊室的候诊区,回到我最后一次坐着等他的地方。如果我没法回到过去,也没法让他的意识回来,我至少想待在他最后待过的那个物理空间里。一个朋友坦白说,她给我留了一小块他寿衣上的布,我差点感激得哭出来,好像又被允许握了一次他的手。

连有钱人都被劝着“体面地消失”

之前有人提醒过我,殡葬业很“掠夺成性”,会趁我在丧期最脆弱的时候向我推销各种殡葬用品和服务。可实际上,让我意外的是,我总在被劝着选便宜、省事、方便的那一项。买不起木棺的人,现在可以选纸板棺;负担不起土葬那好几千美元的人,会被劝去火化。“我的遗体你们随便处理,”我常听人这么说,“我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别花那个钱。”

但这显然不只是钱的问题;有钱人也在被推销“体面地消失”这个概念。我们为丈夫筹备葬礼时,参观过的最贵的地方是一座“自然”墓园。那里禁止使用防腐化学品,提倡用可生物降解的材料和经绿色殡葬委员会(Green Burial Council)认证的做法让遗体自然分解。在这座自然墓园里,墓碑常常小得看不见,或者干脆没有;园里杂草丛生的植被,是为当地野生动物的福祉选的,而不是为了方便人来探望。为了把人类遗体不着痕迹地重新融进自然景观,园方煞费苦心,结果小路又窄又滑,常常陡得我们根本走不过去。

当然,如果有人愿意让自己的遗体体面地消失,那应该被允许。没错,土葬也可能很贵。我担心的是:在我们存在中最长的那一段——知觉结束之后的那段——我们几乎没有选择权;我们对自己身体的权利,被监管俘获、被抬高的成本、被从未受质疑的文化假设共同人为地限制住了。

在把权利还给人们“自身中没有知觉的那部分”这件事上,已经有一些进展。2023 年,俄勒冈州通过立法,允许病人保留自己被截下的肢体。起因是据报道,有病人拒绝接受救命手术,因为手术要求永久销毁或丢弃他们截下的肢体。但就目前而言,在社会经济阶梯的两端,我们都被鼓励在知觉一结束就尽快消失。在很多圈子里,对于“理直气壮地以肉身之躯存在、在地球上留下持久而显眼的印记”这个念头,存在一种不言而喻的轻视,甚至难为情。

葬礼是文明的三根柱子

上学时,有人教过我:许多人类学家把丧葬习俗看作文化的决定性特征,是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分界线。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文明的决定性特征偏偏是一件在功能上如此无用的事——埋葬死者,并不像获取食物、住所和保护那样能提高活人的生存几率。

人类学之所以看重墓葬,部分是出于务实:墓葬里有大量实物遗存——幸好过去的文化,并不像我们这样笃定死者毫无用处。但现在我明白了,丧葬仪式也代表着文明的三个必要品质:珍视物质遗产;即使知道邻人看不见,也尊重他的遗愿;相信一个共同的未来。

正是靠着文明的这三根柱子,我们才有了金字塔、教堂、整套科学知识,以及其他种种宏伟奇迹——其中大多数,在最初的建造者早已失去知觉、无法亲眼见证之后才完工。在我们实现永恒的意识、或者终于解决人体冷冻之前,也许我们该更认真地守护眼下这些通往不朽的路。

Eric take

她最狠的一刀是那个双重标准:活着时人人讲科学、不信灵魂,人一死,殡仪馆却要你立刻接受“他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了”——偏偏真想把身体留下的那个人,被当成了怪人。但她只论证了“规定太死”,没回答规定在防什么:遗产纠纷、二手房阁楼里冒出来的骨头、被家属“做成艺术品”而本人生前未必同意的遗体,都是真问题。比她的散文更可抄的是俄勒冈那条法:先从截下来的那条腿开始,把身后的选择权一点点还给本人。下次饭桌上有人说“我死了随便烧了就行”,可以问他:那你愿意让家里人留一块你的骨头吗?


思辨

你不知道的客户端开发:AI 时代下的选型、原生与借力

Tw93(独立开发者,做过开源桌面打包工具 Pake、Markdown 笔记应用妙言、终端 Kaku、Mac 清理工具 Mole) · 少数派 · 2026-11-04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AI 把“写代码”的成本打下来以后,原生开发重新划算了;跨平台真正值得复用的不再是代码,而是设计 token、文案和踩坑后定下的规则——“代码抽象没那么重要了,规则抽象更重要”。

“抢不到票,做得再顺也没用。”

三条老路和一个不可能三角

做客户端,这些年一直是三条路:

作者把它总结成一个不可能三角:研发效率、体验、性能,三者难兼得。Web 靠近效率,原生靠近体验和性能,跨端取中间——做得好两头占,做不好两头都不沾。

他的判断:重内容浏览的轻应用,用 Web 最省心;要深度调用系统、追求低内存和顺手交互的,仍推荐原生。关键变化是,有了 AI,一个人写两套原生的成本大幅下降,效率那一角被补上了不少,调试和体验验证反而成了人最该花心思的地方。

两套代码,怎么保持一致

他的 Mac 清理工具 Mole 用 Swift + SwiftUI 写,Windows 版就照样选 Windows 自家的 C# + WinUI 3,跑在 .NET 10 上(运行时打包进安装包,用户不用另装;x64 和 ARM64 各出一个原生包,骁龙笔记本不必走转译)。

本想复用 Mac 的代码,让 AI 一分析:十几万行 Swift 里,能脱离苹果系统框架单独用的不到 20%,处理的又是 macOS 专有的路径规则——基本用不上。Windows 版几乎从零写起。

两边各写各的,靠什么对齐?

由此得出全文最有分量的一句:能复用的是设计、文案和踩坑后定下的规则,这些恰好是 AI 最喜欢的“能力抽象层”——代码抽象没那么重要了,规则抽象更重要。

一个人怎么当一支团队

工作流:代码和 Claude Code 全留在 Mac 上,Windows 只负责编译、验证和测试。他用 Parallels 虚拟机(一年三百多块)把仓库挂成共享盘,编译、启动、看日志都写成脚本远程执行;程序一启动就崩时 Windows 只给个错误码 0xc000027b,Mole 会把真正的异常写进日志,脚本顺手打印,AI 直接就能读到。脚本解决不了的界面操作,交给能“操作电脑”的 AI 去点;只有少数系统确认弹框得他本人点——“我在这里就是这个职责,哈哈”。

架构分四层:最底层的核心逻辑只依赖 .NET、不碰任何 Windows 接口,测试用一个模拟 Windows 路径规则的内存文件系统;往上是注册表、文件系统这些真系统接口;再往上是界面状态层;只有最顶层的界面必须在 Windows 里编译。越往下越不碰 Windows,越多代码能在 Mac 上验证。结果是一个月写了 8 万多行 Windows 代码、4000 多个测试。他说架构想法是自己给的,大部分实现是 AI 做的。

他还专门买了台 ThinkPad 当真机,设成永不休眠,让自己和 AI 24 小时跑回归测试:400 多款 Windows 软件的卸载、残留清理、注册表、启动项。虚拟机测不准的高分屏、电池、安全提示,都放真机上验。他认为 AI 时代工程师最大的价值,除了架构设计,就是测试验证。

语言只是工具

后半篇是他前 AI 时代的“借力”经验:主语言不擅长的,就借别的语言。写妙言时 Swift 里实现不了 Markdown 格式化,他洗澡时想到用系统自带的 JavaScript 引擎直接跑现成的 JS 格式化器;写 Pake 时 Rust 生态连个提示弹窗组件都没有,就让 Rust 调 JS 在网页里画一个;妙言的分栏预览,用 C 语言库解析 Markdown、给每块标上行号,JS 算出滚到第几行,再通知 Swift 让编辑区跟着滚。原理就是不同语言之间通过一个中间层通信。

落点

技术终究为业务服务。抢演唱会门票,没人在乎你客户端用什么写的,抢不到照样挨骂。AI 时代很多跨语言难题“一把梭”就解决了,但懂语言特性的人能在 AI 跑偏时提醒它试试别的路。他最后自问:再过半年,也许这活也不需要工程师了,那会更有趣还是更无趣?他是乐观派:编码本身大概会变得没意思,但会有更多新东西值得探索。

Eric take

“规则抽象比代码抽象值钱”这句话,放到数据科学一样成立:AI 写 SQL 越来越快,真正稀缺的是那份“哪些指标口径刻意不同、为什么”的对账表——它就是数据团队的 SYNC.md。另一个值得抄的细节是他给 AI 的分工:AI 写、AI 测,人只负责定架构、定规则、点系统弹框。但我对他的乐观打个折:一个月 8 万行、4000 个测试,靠的是他十年跨端经验画出的四层架构——没有这层判断,AI 写得越快,烂摊子堆得越快。


玩物

Taste 训练(周三·香水):卡朗“金色烟草”,一百年的离经叛道

Caron Tabac Blond 1919-2019: Celebrating 100 Years of Decadence

艾达·梅斯特(Ida Meister,香水网站 CaFleureBon 资深编辑兼天然香料版编辑) · CaFleureBon · 2019-02-09 · Archive pick · 原发 2019-02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一支名叫“烟草”、闻起来却和烟草无关的香水:它是爵士时代“假小子”们反叛的气味,也是后来所有皮革香的原型;作者十几岁靠当保姆攒钱买下它,当成藏着自己“更暗那一面”的秘密。

“它闻起来跟烟草的关系,不比我的脚大。”

(引子:本周香水新闻里有一条——巴黎附近凡尔赛的香水档案馆 Osmothèque 向公众开放预约,管理员说,曾有一位女士闻到卡朗 1919 年的 Tabac Blond 当场落泪,那是她一位祖母用过的香水。下面这篇是这支香水百岁那年的老文。)

1919,一个女人开始抽烟的年份

1919 年是剧变之年:墨索里尼组建法西斯运动,亚美尼亚、立陶宛宣布独立,英国承认阿富汗建国,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接受检验,《凡尔赛和约》签订,一战正式落幕。就在这片动荡里,法国调香师埃内斯特·达尔特罗夫(Ernest Daltroff,俄国犹太移民之子、卡朗 Caron 品牌创始人)推出了 Tabac Blond——直译“金色烟草”,指当时流行的浅色弗吉尼亚卷烟——献给爵士时代那些新女性。

她们在法国被叫作“假小子”(garçonne):裙摆提高、扔掉束腹、剪短头发,像露易丝·布鲁克斯(Louise Brooks,默片明星,招牌短发)、嘉宝、玛琳·黛德丽那样。在公共场合抽烟,是她们表达反叛的一种合法方式。Tabac Blond(以及 1921 年莫利纳尔 Molinard 推出的 Habanita)正是那个时代的气味:妇女选举权是国际话题(讽刺的是,法国女性直到 1944 年才拿到投票权),美国又刚好进入禁酒令。一场带着烟味的嗅觉叛乱就此开场——利落、优雅,因性别模糊而暗暗撩人。

名不副实,是它的设计

作者说,这支叫“烟草”的香水,“闻起来跟烟草的关系,不比我的脚大”。也许它本身就是那个时代“两面性”的镜子:女人穿西装、打领带、留短发;Habanita 用香草和岩兰草假装出一种并不存在的烟草;禁酒令下藏着地下酒吧;还有战后柏林的咖啡馆生活。

Tabac Blond 真正的开创性在“皮革”:它是皮革调的原型,让后来所有皮革香都相形见绌。没有它,就没有 1950 年代的 Poivre、Coup de Fouet、Jolie Madame。一般认为,它也是第一支专为女性调制的皮革香。

传统说法还认为它是为了遮掩抽烟的味道而设计的——这一点更像是坊间传说,并没有确凿记录。

她十几岁时偷偷用它

作者的私人史占了文章一半,也最能说明这支香“出格”在哪。她的初恋香水是娇兰的“蝴蝶夫人”(Mitsouko),第二个就是 Tabac Blond——无视香水圈“娇兰给被包养的女人,卡朗给出身好的女人”那句老话:“这两样我都不是,也不许别人给我贴标签。”

当年她身边没人用皮革香。女士们用浓郁花香、甜腻东方调、闪亮的醛香花香;“好女孩”用雅顿的 Blue Grass 之类;阿姨们用 Ma Griffe,妈妈们偶尔点几滴琶音(Arpège),祖母们则裹在 4711 古龙水的云里。“我是个书呆子假小子,根本不是什么蛇蝎美人,我一定是疯了。”为了买它,她靠给幼儿园小孩讲睡前故事当保姆攒钱——讲的是《伊利亚特》,结果孩子们听得昏昏欲睡。

买到之后,她把它当秘密:睡前抹一点,钻进被子里,不让任何人知道;带到学校去,或者只是打开瓶子深吸一口,“像吸毒一样。它就是毒。”吸引她的不是香烟,而是它承认了“开朗外表下潜伏着一个更暗的自我”。她拿它比作布莱希特《三分钱歌剧》里的《海盗珍妮》: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女佣,在自己的幻想里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

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技术上,皮革感来自当时著名的香料原料 Mousse de Saxe(一种以异丁基喹啉为核心的皮革基底),再由烟熏感的岩兰草、橡苔、广藿香和当年流行的硝基麝香托住;康乃馨的丁香气配鸢尾的凉,椴花的甜和依兰的浓烈在中间;最后一点雪松、龙涎香,可能还有一丝灵猫香。官方只列三样:皮革、鸢尾、雪松;社区列表各说各话。

老版和新版

现在的版本好闻吗?作者的答案是:单独看,它很美,比市面上很多香水都强;但跟保存良好的老版并排一比就会失望——少了那份浓度、深度和神秘。大约 2012 年前后,她在纽约跟一位香水专家争过这事,对方说她身上的老版和现行版闻不出区别,她“非常礼貌地”坚持己见。她的用法是:想低调时抹一点新版,图个文明;老版淡香水只要喷一下,就足以让人头晕。

Eric take

一支名字叫“烟草”、成分里却没烟草的香水,卖的从来不是气味,是一张“我敢”的身份证——跟今天的小众香水卖“不像大牌”同一个逻辑。我对作者最后那段打个问号:专家当面说闻不出老版新版的区别,她照样不改口,这跟黑胶党坚持“黑胶更暖”是同一种信仰;要验证,就该做盲测。真想闻原版,凡尔赛那家香水档案馆可以预约,这比在网上淘来路不明的“老版”靠谱。


人间

怎样把一个花心男人变成父亲

How to Turn a Philanderer Into a Father

阿西夫·加赞法尔(Asif A. Ghazanfar,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研究行为的整合神经生物学及其发育与演化) · Asterisk 第 16 期 · 2026-11-03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雄性当不当爹,很多时候不是天性而是开关:受精方式决定父子关系有多确定,同住多久、激素怎么变、在什么环境里长大,决定那套两性共有的育儿回路会不会被打开。

父亲在动物界很稀有;而“当不当爹”,在很多物种里取决于环境,不是天性。

作者的弟弟人到中年、单身、帅、风趣、爱调情,困在网上约会的泥潭里。作者夫妇建议他养条狗。妻子的理由是有个伴;作者的理由是:牵狗散步等于对外宣传“我是个负责任的照料者、未来的好父亲”——狗是代用婴儿。

他研究过鱼、大鼠、狐猴、多种猴子和人,结论是:**父亲很罕见。**能让卵子受精的雄性多的是,交配完就去找下一个;真正留下来照顾后代的雄性才稀少。为什么?什么能让一个物种、或一个个体的雄性开始带孩子?

第一个父亲是条鱼

鱼的标准做法是排卵排精、各奔东西,靠数量取胜。但第二常见的策略是雄鱼守卵——所以第一个“当爹的”很可能是雄鱼,不是雌鱼。雄鱼本来就要守地盘吸引雌鱼,顺手护卵几乎不费力,甚至加分;雌鱼产卵耗能大,产完就走。雄鱼还会算账:蓝鳃太阳鱼守不守卵,看卵有多少。

上了岸,父亲就成了赌徒

上岸后演化出体内受精,雄性再也看不到受精过程,父子关系变得不确定;胎生又拉出一段长空档,雌性可以再和别的雄性交配。何必傻等着照顾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如四处留种——这是一笔以时间和精力计价的账。结果是绝大多数哺乳动物只有母亲带娃,只有大约 4%–5% 的雄性会照顾后代。

让他留下来,他就会变

普通雄性家鼠讨厌幼崽,连亲生的也想咬死——他分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就默认不是;杀掉幼崽,母鼠就能更快重新发情。但如果实验者强迫他在交配后和雌鼠同住,约 18 天后幼崽出生,他会开始照顾它们。**同住越久,照料越多、攻击越少。**看似写死的行为程序,只因环境改变就翻转了。

演化在一些物种里做了同样的实验,就是“配偶结合”(pair bond):交配本身已经很有奖励感,神经系统再被调成“和这个特定个体待在一起也很有奖励感”,别的潜在对象就失去吸引力。有配偶结合的哺乳动物,通常也有会带娃的父亲。两种长得几乎一样的田鼠是经典对照:住在高山的山地田鼠交配完就走;住在草原、环境更恶劣、食物更少的草原田鼠则成对生活,雄鼠帮着保暖、梳毛、防天敌。

开关在哪

关键脑区是下丘脑里的“内侧视前区”(MPOA)。在啮齿类母亲身上破坏它,育儿行为骤减;在本就有父亲带娃的加州小鼠身上破坏雄鼠的 MPOA,父爱也会减少。这套回路两性都有,差别在于何时被打开。母亲靠怀孕和分娩时剧烈的激素波动(胎盘是主要来源);雄性则可能靠雌激素、催乳素升高或睾酮下降。蒙古沙鼠和坎氏毛足鼠的父亲,带娃都跟幼崽出生后睾酮下降有关。

还有更离奇的触发方式。加州小鼠的雄鼠产后吃掉胎盘,立刻开始带娃;胎盘激素消化完,就靠闻配偶的尿维持父爱——必须是配偶的尿,换成别的雌鼠都不行,配偶本身甚至不必在场。

最灵活的是非洲条纹鼠:雄鼠不交配也能照顾别人的幼崽,决定因素是成长环境——独居长大的会舔、会保暖,在“光棍群”里长大的冷漠甚至杀婴。机制之一是 Agouti 基因,它会压低 MPOA 的活动;把群居的冷漠雄鼠单独养一个月,它就变得会带娃,Agouti 也随之下降——回路可以来回调。

作者的总结:父亲身份是一个系统的产物——特定时间地点的基因表达、神经回路、激素、社会环境,没有哪一层更“决定性”。

到了人类,一切更复杂

巴拉圭森林里的阿切人(Aché)相信:孕前几个月到出生前,凡与母亲发生过关系的男人都算孩子的父亲,分“主要”和“次要”。有这两类父亲的孩子存活率更高,但他们只管保护和给吃的,很少抱孩子——这推翻了“越确定是亲生,照料越多”的直觉。

激素这条线在人类身上也成立。已婚男性睾酮低于单身,离婚则升高,但早期横截面研究分不清因果。2011 年在菲律宾宿务市追踪数百名男性的纵向研究更硬:单身时睾酮最高的人,日后更可能有伴侣、有孩子;有了伴侣和孩子后睾酮下降,且不能用年龄或压力解释;新生儿父亲降得最多;后续研究发现——陪娃越多,睾酮越低。

脑成像显示,父母共用一套相似的“照料网络”;一项研究难得纳入了同性伴侣父亲(一位生父、一位养父),他们同样激活这套网络,且单独带娃越久,网络连接越强。另一项发现:睾丸体积越大,带娃越少,看孩子照片时奖赏区激活越弱。

最后作者回到兄弟俩:同一个爱达荷小镇长大、同样的父母,他结婚 25 年、有两个女儿,弟弟没有孩子。他也说不清原因,也许是早年的初始条件不同;也许是 12 岁那年夏天,在巴基斯坦拉合尔郊外的外婆家,没有电视,只有一个一岁的小表弟,“他太可爱、太有意思了,我爱上了这个孩子。也许那些婴儿信号,在我少年的神经回路上动了手脚。”

Eric take

这篇最该带走的不是“睾酮降了才会当爹”,而是“同住越久越会带娃”——父爱在很多物种里是被环境开关打开的,不是出厂设置。所以“他就不是当爹的料”这种判断,可以换成“他还没被放进那个环境”。不过作者自己开头的建议恰恰最弱:养狗是在“宣传”自己会照顾人,而他整篇文章证明的是,真正改变一个人的不是信号,是朝夕相处。


远方

吉姆·莫里森怎样熬过悲剧,滑雪下了珠峰

How Jim Morrison Surmounted Tragedy and Skied Down Everest

尼克·保姆加滕(Nick Paumgarten,The New Yorker 资深撰稿人,自 2000 年起为该刊撰稿) · The New Yorker · 2026-10-26(2026-11-02 期杂志)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一个先后失去妻儿和恋人的登山滑雪者,三年试了三次,终于滑下珠峰北壁、把恋人的骨灰撒在峰顶;他的另一面,是给太浩湖的科技新贵盖豪宅。

这位吉姆·莫里森不是大门乐队那位,是个盖豪宅的登山滑雪者。

两次失去

2011 年前后,莫里森的妻子凯蒂驾驶一架单引擎涡桨塞斯纳,载着六岁的儿子怀亚特和五岁的女儿汉娜,从加州长滩飞往内华达,在沙漠上空遇到一团坏气流,坠毁。他在加州特拉基的家里彻底崩溃。朋友雪莉·麦康基来看他——她的丈夫、自由式滑雪名将谢恩·麦康基几年前死于低空跳伞。他问:“我该怎么办?”她答:“你完蛋了。”——这是她的鼓励方式。他后来发现,徒步时的体力消耗和眼泪很合拍,内啡肽把悲痛拧成一种扭曲的狂喜。山成了他的药。

2015 年在喜马拉雅的马卡鲁峰,他遇到了刚与丈夫分居的登山家希拉瑞·尼尔森(Hilaree Nelson),两人成了恋人和搭档,2018 年完成洛子峰“梦想线”(洛子峰陡沟)的首次滑雪下降。拍过《徒手攀岩》(Free Solo,奥斯卡最佳纪录片)的金国威(Jimmy Chin)和伊丽莎白·柴·瓦沙瑞莉(Elizabeth Chai Vasarhelyi)开始跟拍他们,目标是“项目中的项目”:滑雪下珠峰北壁。

那条“终极线”

珠峰常规路线在尼泊尔一侧,就是照片里死亡地带排长队的那条。北壁在西藏,中方管控严格。他们要走的“超级直上”(Super Direct)路线,经霍恩宾沟和日本沟,几乎无法攀登,在那之前只有 5 人由此登顶。2002 年,单板滑雪者马尔科·西弗雷迪试图从霍恩宾沟滑下,一跃而下后就消失了,遗体至今未找到。路线最陡约 60 度,大部分属于“摔了就死”,垂直落差约 9000 英尺(约 2700 米)。春季雪太少,秋季雪太多、雪崩不断;两人推算,入冬前也许有一道窄窗口:雪崩停了,雪面硬到能滑。

2022 年在尼泊尔的马纳斯卢峰,镜头拍下尼尔森转了两个弯就被雪崩卷下山坡。莫里森和夏尔巴同伴冒着继续雪崩的危险、在高海拔动用直升机,在巨大的雪崩堆积区里找她的遗体——他们不肯丢下她。“我把她从雪里挖出来,抱在怀里,尖叫,痛哭,但那只是她的尸体。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说,妻儿坠机后,他一直被他们半焦的遗体画面纠缠;找到尼尔森那一刻反而有一种终结感。尼尔森在加德满都一座佛寺火化。

第三次上去

此后三年试了三次。2025 年 10 月 15 日,团队把十几个人送上峰顶,一次就让这条路线的登顶总人数翻了三倍多。峰顶上,这一次希拉瑞也在他身边。他撒了一些她的骨灰,扣上雪板,滑向霍恩宾沟——那是他滑过的最糟的雪。下降用了 4 个小时(世界杯滑降比赛只要两分钟)。到底部他又哭又喊,觉得对得起尼尔森,也对得起自己。纪录片《珠峰:另一面》(Everest: The Other Side)本周上映。

太浩湖的另一面

莫里森 51 岁,滴酒不沾,壮得像橄榄球近端锋,去珠峰前四个月刚做了膝关节部分置换。他的另一份职业是建筑商:二十多岁时身家“三千零四十美元”,看对街一位滑雪队教练盖房子,边看边学(“为什么每根托梁里都抹胶?防止吱吱响。”),后来在太浩湖一带盖了大约 100 栋豪宅,光一个叫马蒂斯营地的封闭社区里就有约 75 栋。

作者点出这条产业链的讽刺:滑雪流浪汉把粗犷的山村变成户外运动中心,户外品牌又用他们的冒险拍目录、拍电影,把这种生活方式变成广告,引来湾区科技财富,造出木屋豪宅和带加热的停车场——“山谷里回荡着射钉枪的声音”。莫里森从头到尾都在这只金鹅身上。

纪录片在特柳赖德电影节首映时,《好莱坞报道者》骂这是“两个鲁莽、极度自我中心的人的肖像”,因为尼尔森留下了两个孩子。导演瓦沙瑞莉本人也说:“我有能动性,金国威有能动性,但孩子们没有。”(两人如今正在离婚。)作者的回应是:他们未必比宇航员更鲁莽,也未必比每周工作 80 小时的律师合伙人更亏欠孩子;金国威说得直白:“不冒险也有代价,你可以坐在沙发上吃薯片吃到心脏病发作。”

尼尔森四周年忌日那天,作者跟着他去太浩湖边一面不公开的花岗岩壁攀岩。作者穿着借来的羽绒服,手插进左口袋,摸到一个小瓶——是尼尔森最后的骨灰,其余的已撒在珠峰顶上。莫里森接过去,走到那条叫“爵士手”的路线底下,在一片枯草上,没有任何仪式,撒掉了。

今日 detail — 下撤后在西藏绒布寺(世界最高的寺庙)停留时,奉茶的僧人认出了他,领他去见住持;住持一见他就说“登顶!”,还用胳膊比画了一个滑雪的动作。同行的人说,这叫“夏尔巴电话”——他们总是什么都知道。

Eric take

和主篇放在一起读很有意思:主篇作者想把丈夫的身体留下,莫里森在雪里抱着恋人的遗体,得出的却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两个人都对,因为悲伤没有统一的物理学。比冒险本身更锋利的是作者顺手剖开的那条链:滑雪流浪汉的生活方式被户外品牌包装成广告,最后变成科技富豪的山间豪宅,而莫里森在两头都赚到了钱。下次有人说户外运动“远离资本”,可以把这条链讲给他听。


观影

降临 Arrival(丹尼斯·维伦纽瓦 Denis Villeneuve,2016)

十二艘外星飞船悬停在地球上空,语言学家露易丝(艾米·亚当斯 饰)被军方找来,任务只有一个:学会对方的语言,问清“你们来干什么”。外星人写的是一圈圈没有先后顺序的墨环;她学得越深,脑中关于女儿的片段就越频繁。改编自特德·姜的短篇《你一生的故事》,片长 116 分钟。

Den of Geek 的瑞安·兰比(Ryan Lambie)给五星,称它“一部催眠般的科幻悬疑”,也提醒慢节奏“可能劝退爱看大场面的观众”;《环球邮报》的巴里·赫兹(Barry Hertz)说这是维伦纽瓦“迄今最自信的作品”,但“注定两极分化”。

为什么给你

它几乎是你 10 分区的配方:看到后段你会回头重排前面所有片段(结构 AHA),再落在一个意外又动人的点上,和《怪物》同路;幻想设定也有现代情感锚点,一对母女。你给过维伦纽瓦《沙丘》9、《银翼杀手 2049》8,节奏吃得消。风险:前一小时像语言学课,慢而冷;结局有人嫌太工整、偏煽情;若已知原著设定,AHA 打折。我压 8.5–9。


备注


10.9 分钟 · 333k tokens · $2.66 · 2.7% 月度 Max $100 qu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