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10月30日星期五

票友

不让人掉队的周二骑行,比马赛克耐看的橘子树,跑龙套的大陆仔,时速三十迈的鸭绿江,想用意念穿过铁幕的人。

世界必须留下一个伟大的业余者,免得我们全都成了艺术家,然后灭亡。……凡是值得做的事,就值得做得很糟。

The world must keep one great amateur, lest we all become artists and perish. … If a thing is worth doing, it is worth doing badly.

— G. K. 切斯特顿(G. K. Chesterton),《世界怎么了》(What’s Wrong with the World,1910),第四部第十四章「愚蠢与女子教育」(Claude 译)


主篇

为票友一辩

In praise of the dilettante

杰伊·米勒(Jay Miller,美国北卡罗来纳州沃伦·威尔逊学院哲学副教授) · Aeon · 2026-10-30 · 原文 ~3300 词 / 译文 ~64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选一件事,坚持下去”几乎是我们这个时代唯一被允许的成功剧本,米勒偏要替那个被骂成“半吊子”的人翻案。他从词典定义、歌德和席勒一篇没写完的论文、克尔凯郭尔的“轮作”、尼采的“自由精神”,一路走到电影《改编剧本》里那句“去他的鱼”,把“票友”从“缺了点什么的人”重新解释成“多出来一点什么的人”。这篇不只是替爱好者说好话:它给“深度和广度只能二选一”这个默认设定,提供了一个认真的反方。

“对票友来说,每一晚都是卡拉 OK 之夜。”

谁会替半吊子说话

为什么偏要替票友辩护?说好听是业余爱好者,说难听是个三分钟热度的家伙。他的兴趣从来只是一时的消遣,凭什么值得我们关心?这是个严肃的时代,为什么要认真对待一个什么都不当真的人?

先说明一下译名。英文里的 dilettante,本文译作“票友”——在中文里,票友原指不拿戏班薪水、只凭兴趣登台唱戏的京剧爱好者,跟这个词最初的意思几乎一样。

词典对这个词都不客气。《韦氏词典》说票友是“对某门艺术或学问只有肤浅兴趣的人”;Encyclopedia.com 说他培养兴趣“却没有真正的投入或知识”;《剑桥词典》说他的理解“不太深,也不太认真”;《柯林斯词典》说他“看上去对某个科目感兴趣……其实懂得不多”。没有一条是夸人的。

显然,票友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角色。没有哪所大学打广告说自己在培养下一代票友,也没有哪本杂志评选“年度票友”(也许英国那本专门歌颂闲散的杂志 The Idler 是个例外)。他——历史上和大众想象里,票友多半是个“他”——说到底就是个业余者:兴趣很广,专长很窄。

这个名声,是一种文化分配给他、又一直替他维持着的。这种文化认定,一心一意只做一件事,是通往有意义人生的唯一道路。我们一直被告诫:选一件事,坚持下去。我要挑战的,不是什么明目张胆反对票友的运动,而是一种弥漫的、又无休无止的压力:收窄兴趣、走向专业、积累专长、为了深度放弃广度。毕业典礼上的“追随梦想”“找到你的热爱”,自助书里的口号,还有那些类似的、一股公司味的打气讲话,说的都是这个。在这套叙事里,专家是英雄,票友只是个反面教材:那个从没下定决心、从没把事做完、从没在任何一件事上做到足够好的人。

可如果这套叙事完全弄反了呢?如果票友从一件事挪到另一件事,不是缺乏胆量,而是一种不同的、站得住的活法——而且正是这种探索的热情,才是这个过度专业化、过度优化、又过分严肃的世界最需要的东西?那票友就不再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丑,而是一种现代的反英雄。我认为,这样的票友值得辩护。

票友不是什么

先把票友和几个近亲分开:业余者、浅尝辄止的人、万金油,等等。

第一,票友天生是业余者,也就是非专家、非职业的人。但“业余”只是票友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任何人都可以在某件具体的事上当业余者:木工、观鸟、天文。票友的业余横跨好几种兴趣,而且往往围绕着艺术与美的创作或欣赏。他和万金油一样,是多面的业余者;不同在于,票友的业余通常偏审美。

第二,票友不是浅尝辄止的人。浅尝辄止的人只在兴趣的表面挠一挠;而我认为,票友可以、也确实会钻得很深,只是不把自我认同锚定在任何一种兴趣上。这也让他区别于“闲逛者”(flâneur)——诗人波德莱尔笔下那个在城市里漫步的人,什么都尝一口,什么都不投入。票友是深度投入的,他更像积极的参与者,而不是被动的旁观者。

这个词最初指的是为了“愉悦”而追求某种兴趣——尤其是艺术兴趣——的人。

在这一点上,这个概念最接近“文艺复兴人”(Renaissance man,指达·芬奇那样多才多艺的通才),只是去掉了性别限定和历史背景。票友受快乐驱动,而不是受生计、职业义务或文凭的驱动;他有意培养好几种彼此独立、往往偏审美的兴趣,而且不止于表面熟悉。

所以,替票友辩护的第一个理由,是给这个词讨个公道。它背上了过分负面的含义,但从前并不是这样。这个词来自巴洛克时代的意大利语 dilettante,原意是为了快乐、为了“愉悦”(diletto)去追求某种兴趣——尤其是艺术兴趣——的人。即便后来词义有变化,它大体也还是中性的,只用来区分某项活动里的爱好者和职业者。我们今天熟悉的贬义是比较晚近的事,是被我所说的“匮乏模式”塑造出来的:业余被看成一种欠缺——欠技巧、欠认真、欠专注、欠专长。文化守门人就是这么用这个词的,比如哲学家特奥多尔·阿多诺(Theodor Adorno,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以挑剔流行文化著称)1929 年就贬斥票友是“没法建立任何标准”的人。

但更重要的目标,是说明票友作为一种活法,能给的比我们以为的多。这是一种摆脱了专业化、工具化和精英体制式斤斤计较的生活,也摆脱了新教工作伦理——那种对“为快乐而快乐”心存怀疑的态度。批评教育和职业过度专业化的论点,大家都很熟;推崇全面发展、推崇博雅教育的论点也一样。我的辩护精神相近,但重点不在学术或职业生涯的目的和结果,而在一次心态切换:从“找到你的那件事并坚持下去”这种社会塑造出来的压力,切换到开放地、探索式地追求多种兴趣。找回这种快乐的实验精神,是为了说明:票友是一种富足的状态,而不是一种匮乏。

歌德和席勒的半篇论文

一个好的起点,是歌德和席勒 1799 年合写的《论票友》(Über den Dilettantismus)。这份断断续续、始终没写完的稿子,出自德国魏玛时代的文学“梦之队”,给票友画了一幅极其矛盾的肖像:这边夸票友“在人身上培养了某种严肃的东西”,那边又骂他是“剽窃者”和“笨手笨脚的人”。不过回头看,这篇稿子用一种近乎科学的方式,列出了票友的“好处”(Nutzen)和“坏处”或“害处”(Schaden),这让我们今天能清醒地看到票友可能的美德和毛病。

关键在于,歌德和席勒的分析完全扎根在魏玛古典主义的文化语境里。这首先意味着,票友问题(和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的本义一样)只在艺术领域出现。他们把票友当成一个纯粹的审美人物:“一个艺术爱好者,不仅想观赏和享受艺术,还想参与艺术的创作。”随着时间推移,“票友”的这层审美含义淡掉了(我认为很可惜)。但它也不必被死死框在 18 世纪那种“谁能、谁不能被称作艺术家”的焦虑里。参与艺术并不是票友的必要条件。不过值得重申、甚至值得突出的是:票友的“愉悦”,在某种程度上包含着广义的审美快感。也就是说,票友过的是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19 世纪丹麦哲学家,存在主义先驱)所说的“审美生活”:日常地、持续地观察美、珍视美、参与美。

票友穿着业余者的行头很自在。对票友来说,每一晚都是卡拉 OK 之夜。

歌德和席勒的古典主义审美虽然过时了,他们对票友的有些批评今天仍然中肯。比如,他们担心票友“跳过台阶”:太轻松地滑过创作过程,太早宣布胜利。这话有点道理。王尔德 1897 年在书信体长文《自深深处》(De Profundis)里担心的“感伤主义者”也是这样——“想享受一种情感的奢侈,却不想为它付账”。两位作者反对那些插队抢桂冠的人,这个反对是合理的。进步是靠练习挣来的,下过苦功的人有权护住它——任何一位受过训练的心理治疗师,看着 YouTube 和 TikTok 上冒充心理治疗的江湖话术,都会很乐意作证。

但因为歌德和席勒把“真正的艺术家”理想化为真与美的显现者,他们难免把票友看成既没目标也没能力的人。公平地说,没有哪种实践是完全放任自流的,有些实践也确实比别的更容不下票友(谁想住在一个票友建筑师盖的房子里?)。但“票友想遵循艺术与美的‘真正客观规则’,却像正牌艺术家那样做不到”这个说法,建立在过时的、以欧洲为中心的假设之上——它对艺术家和票友实际在做什么,都理解错了。换句话说,拿掉新古典主义的预设,票友看起来就不太像模仿者,而更像一个被解放了的创作者。不是票友在某项实践里不够格,而是他对这项实践的取向本来就不同。事实上,过分以目标为导向的态度,尤其在消遣和娱乐领域,恰恰违背了票友精神。票友的魅力,部分就在于那种开放、不设终点的气质:愿意为了愉悦而不是成就去做一件事。票友穿着业余者的行头很自在。对票友来说,每一晚都是卡拉 OK 之夜。

从这两位德国人那里,我们看到票友会在哪里出错。但他们也能帮我们完成那次纠偏的心态切换:不再把票友看成想当职业者却当不成的人,而是看成一个主动选择以更实验、更探索的方式对待某项实践的人。

两种自由

要把票友看成富足而不是匮乏,关键是体会它给人的自由。首先,这是一种“消极自由”,也就是免于束缚的自由——不受那些捆住职业从业者的约束。更准确地说,是在一项实践内部自由走动的自由。

第一,票友有更大的自由去参与一项实践。在歌德和席勒看来,票友最重要的“好处”之一,是它“激发了对艺术的某种品味,并把这种品味带到艺术家够不着的地方”。稍微推广一下,这一点远不止适用于艺术:票友可以在专家和外行之间当联络人,缩短高端实践和日常好奇之间的距离,把原本关起门来的从业者介绍给更广的受众,也向那些本来会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人发出邀请。

举个我自己的例子。几年前,我加入了“山地拖车”(Mountain Haulers),一个每周二晚上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骑行的车队。这是一场“不甩人”的骑行:沿途有几个点,骑得快的人会停下来等所有人跟上,不管你多慢、多吃力;每个月第一次骑行,永远是沿河的悠闲路线。这种开放,让它跟骑行圈里那些出了名的小团体区别开来——那些圈子里,铁杆玩家争着比谁对这项运动更虔诚。欢迎经验少、投入少的人,似乎才是更真诚地爱你声称热爱的东西的方式。如果骑车是你的事,你当然希望车座上有更多屁股。周二晚上来骑车的那些票友,让骑行这件事变得更好了。

现代人那句“别越界”,来自一种假设:要宣称一项兴趣属于你,需要多少投入。

票友的另一层自由,是在不同实践之间来回走动的自由——不受隔开它们的那些壁垒限制。票友在“我是谁”和“我在做什么”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一种有意的分离,过一种文化上的游民生活。画画、园艺、MIG 焊接(一种常见的电弧焊)、养蜂、学外语、收集漫画、跳舞、游泳、版画、力量举、匹克球、烤酸面包、拉手风琴、烟熏牛胸肉——每一样都是值得前往、值得探索的目的地,但他不在任何一处申请国籍,甚至不申请永久居留。票友是一个四处漂泊的世界主义者,他的自由感,来自从不被困在一个地方。

不过,这种流动也属于一种“积极自由”,也就是去做某事的自由:满足人去探索、在世界上留下印记的基本需要。歌德和席勒称赞票友激活了这种天生的好奇心和创造冲动,并把它比作孩子模仿周围一切的天性。我还想再往前走一步:票友满足的,不只是“制造者之人”(Homo faber,指人天生爱动手造东西)那份手痒;单纯为了快乐和好奇去制造、去探索,这种自由对认识自己的价值,丝毫不亚于任何一种承诺或专一的追求。

为什么挪窝会被骂

然而从外面看,这种流动可能就像缺乏承诺。人们指责票友肤浅,有一部分无疑就是因为这个。起锚离开一项兴趣,会被标记为蜻蜓点水。我这里是推测:这类批评似乎扎根于一种工作伦理,它告诉我们,对某些兴趣的投入理应带来回报——权威、信誉、进入文化禁区的许可,等等。新古典主义者想把“真正的艺术家”和装腔作势的人分开;同样,现代人那句“选一条道”,或者更凶的“别越界”(stay in your lane),也来自一种假设:要宣称一项兴趣属于你,需要多少投入、投入多久。

票友拒绝这种近乎资本主义的心态。社交、学术和文化场所里常见的小家子气领地意识(想想唱片店、鸡尾酒吧、画廊、哲学课),不仅没有必要,更重要的是,它跟对事物本身的真正兴趣相冲突。从匮乏切换到富足,关键一环是学会把票友看成一项实践的资产,而不是威胁。就连头号势利眼阿多诺,也承认了某种版本的这个道理:他说,专家评论家需要身边有票友,“好向自己证明他不是票友”。

票友的流动不只是逃离病痛,而是一头扎向活力和生机。

完成这次切换还有一个关键:把票友的好奇心看成和专家一样强烈,只是方向不同。不妨把票友想象成两位截然不同的哲学人物的私生子。一位是克尔凯郭尔《非此即彼》(Either/Or,1843)里的审美者,他寻找并培养兴趣,投入的强度很高,但会在兴趣硬化成义务之前把它丢下;另一位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自由精神”,那个好奇心极强、脚步轻快的游牧者,不停地追寻智识和艺术上的宝藏,由此获得一种深刻但没有根的自由。从克尔凯郭尔那里,票友继承了对无聊(“万恶之源”)的天生厌恶,而对付无聊的办法,是他所说的“轮作”:不断更换“耕种的方法和庄稼的种类”。从尼采那里,票友继承了对成规的拒绝和永不停歇的运动,一种永久的“无家可归”感,推着他无拘无束地翻阅一种又一种兴趣。有足够的热情钻深,又有足够的超脱最终离开——这样一个人物说明,一个人可以深深投入各种认知、行动和创作的方式,却从不满足于让自我围着其中任何一种凝固成形。

“去他的鱼”

斯派克·琼斯(Spike Jonze)的电影《改编剧本》(Adaptation,2002)里有一场让人难忘的戏。记者苏珊·奥尔良(Susan Orlean,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正在写一本关于兰花大盗约翰·拉罗什(John Laroche,克里斯·库珀饰)的书。她被拉罗什追寻一种稀有的致幻“幽灵兰”吸引,却又困惑地得知,这只是他一辈子迷恋清单上最新的一项:乌龟、史前化石、19 世纪荷兰镜子……他怎么能突然撂下自己投入了那么多的东西?他只能讲一件往事:他曾经深深地、全身心地爱着热带鱼,有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份热爱就是走到头了。“去他的鱼。”他对她说——这句话打破了她的预设:爱一样东西,就意味着永远守着它。

不同的是,票友并不像克尔凯郭尔的审美者那样出于绝望而轮作。流动、超脱和永不满足的好奇心,本身就构成了票友自由而完整的主体,而不是通往自我的一个中间阶段。在克尔凯郭尔的“非此即彼”里,一边是审美生活,一边是承诺的生活;票友选了审美生活,并完全认领这个选择。票友也不像尼采的自由精神那样,只是在从某种存在主义的病里康复。他不必担心旧病复发,更不必担心染上悲观主义那种“溃烂的恶习”;当票友,是健康地拥抱这种自由。票友的流动不只是逃离病痛,而是一头扎向活力和生机。

票友的基因里,有一种追逐热爱的冲动,同时深深地拒绝让人生或身份永久地围着其中任何一种成形。票友有一种独特的能力:一头扎进一个兴趣的深处,再浮上来,扎进下一个的深处——每一次都是一场探索、一次冒险,但都不是一个贯穿一生、定义一生的工程。正是为了给下一次侦察留着可能,票友才拒绝任何“必须坚持到底”的教条。有时,票友是在一个兴趣上一停好几年的虔诚爱好者;有时,同时耍着几个重叠的项目;有时,是不停寻找新鲜事物的连环发烧友。把这几种状态连在一起的,不是某个固定的时长,也不是来去的某种节奏,而是一种永远在动的倾向。票友的天赋、精力和热情,不断被重新导向新的出口。票友远不是匮乏,而是对富足永不停歇的追寻。

代价

这样描述的票友生活,并不特别轻松。这是一种永远在寻找、满足转瞬即逝的生活,成就常常来了却没有掌声。在兴趣广博得到更高评价之前,今天的票友大多只能放弃公众认可,满足于一种私人的、追求与享受的生活。票友很少作为票友被广泛称颂。想想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美国作家、评论家):小说家、批评家、政治活动家,她横跨多个领域的作品,一边因为给 1960 年代纽约知识生活带来了不拘一格的贡献而受到称赞,一边又因为不够严谨、不够有分量而受到批评。换句话说,票友那一栏里的“胜”,常常带着一个星号——充其量算有条件的胜利。

而且,票友也不是群居动物。不管他觉得自己多么属于一个群体,他在其中大概永远有点像个游客。票友得习惯独自行走,待在任何一个围绕共同兴趣组织起来的社群的边缘。

不,票友不适合所有人。如果宇宙召唤你一生只追求一种热爱——恭喜你!坚持下去!但对我们这些更像是患了某种“错失恐惧症”(FOMO)的人来说——怕错过这个世界提供的丰富和多样——票友的道路可以真正提升生活质量。如果勇气意味着在没有头衔或履历撑腰的情况下,克服对重新开始的恐惧,那么票友可能有很多东西可以给我们。毕竟,不是每一种庄稼都得是单一种植、为了产量最大化去播种和耕作的。我们当中有些人,需要通过轮作来耕种自己的园子。所以,为票友辩护,就是呼唤人们沿着兴趣的岔路走下去,走向一种因富足而非因赞誉而有意义的生活。

Eric take

米勒最站得住的一刀,是把“票友”和“浅尝辄止”分开:票友能潜得很深,只是不把自我锚在任何一件事上——这比“通才 vs 专才”的老争论精确得多。但他回避了一个硬问题:他自己承认没人想住票友盖的房子,那在要靠专长吃饭的行当里,票友的自由由谁买单?一位有教职的哲学教授在安全网上歌颂漂泊,这里该打个问号。更实用的读法也许是两本账分开记:主业当专家,业余当票友——别让第二本账也被“做出成绩”的逻辑吞掉。


思辨

为什么我们没有住进新艺术风格的世界?

Why Don't We Live in an Art Nouveau World?

艾蒂安·福捷-杜布瓦(Étienne Fortier-Dubois,蒙特利尔作家,AI 研究工具公司 Elicit 的模型评估专家) · Asterisk · 2026-10-27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一种建筑风格能不能统治城市,不取决于它美不美,而取决于它能不能被编码、被普通施工队复制、做砸了也不难看:新艺术运动太依赖天才和手工,只能当“珠宝”;古典主义和后来的现代主义都有一套可学的语法,所以能铺满整座城——而现代主义之所以招人恨,不是因为它丑,是因为它赢得太彻底。

“也许现代主义和新艺术运动一样,本来只适合做珠宝;它后来变得到处都是,是个意外。”

一个被反复晒出来的问题

2026 年 2 月,高迪(Antoni Gaudí)的圣家堂主塔封顶,成为世界最高的教堂——离开工已经 144 年。它是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Modernisme)的极致;这是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约 1890—1910 年流行于欧洲的装饰风格,偏爱曲线、不对称和植物纹样)的本地版本。新艺术至今仍受人喜爱,却几乎没人再建:巴塞罗那只有一小部分建筑是这个风格,里加、布鲁塞尔、维也纳、南锡这些“新艺术之城”里它也是少数派。

社交媒体上流行一种“传统派批判”:人类几百年都给建筑注入美,最后一次开花是新艺术和装饰艺术(Art Deco,1910—1930 年代偏几何的装饰风格),然后大约 1940 年代,人类突然背弃了美,从此到处盖难看的方盒子。作者认为这个叙事太简单,但它指出了一个真谜题:如果大多数人更喜欢有装饰的建筑,为什么今天最有钱的国家主要在盖没装饰的?可能的解释多到无从下手(人工、材料、口味、精英身份游戏、监管、邻避……),他只挑一个案例细看。

最美的医院,最华丽的是行政楼

圣十字圣保罗医院(1901—1930),由建筑师多梅内克-蒙塔内尔(Lluís Domènech i Montaner)主持修建,确实是作者见过最美的医院:马赛克、彩色玻璃、花草纹样,病房洒满阳光,到处是橘子树。但他心情复杂。第一,最华丽的那栋楼是行政楼:院方想先盖厨房、药房,尽快搬过去服务穷人;遗嘱执行人和建筑师想先立门面。后者赢了,钱不够,后面的病房楼只好盖得简单些——可见那个年代也没有“更重视美”这回事。第二,他看了半小时就审美疲劳,密集的装饰从享受变成认知负担。他最喜欢的反而是橘子树,这和医院建筑研究的结论一致:对病人最有益的是自然元素。

只火了十几年

新艺术其实很短命:布鲁塞尔第一批新艺术住宅建于 1893 年,1900 年代中期各地就开始反弹。里加最接近“新艺术之城”,约 800 栋占了市中心三分之一,但大多是朴素变体,最华丽的立面当时就被批“太繁复”;南锡学派 1909 年办完最后一次展览,建筑师们回到了古典主义,因为那才是行业里往上走的路。加泰罗尼亚的反弹叫“诺森特主义”(Noucentisme),用“同心的、古典的”对抗“离心的、古怪的”,统治了当地建筑约 20 年,却没有一座进世界遗产名录——它只是安静地补进了城市肌理。

能复制的风格才能活下来

作者的解释:古典主义是一套编码过的语言——五种柱式、比例规则,写在书里谁都能学。它容错率高,盖砸了也只是无聊;普通工匠不请建筑师也能用。新艺术依赖天才和定制的锻铁、石雕、马赛克,“盖砸了的新艺术建筑”几乎是个说不通的概念,所以它只能当给富人做的珠宝,进不了城市的日常肌理。

现代主义后来也拿到了这张牌:有教条(“形式追随功能”),有标准化部件(幕墙、模数网格),借工业化变得便宜;而且过去便宜的房子意味着穷,现代主义的朴素却意味着体面。便宜加体面,让它从大学一路渗进普通工程,把各地乡土风格挤到边缘。作者怀疑,现代主义招人恨,是因为它赢得太多了。他也承认传统派有一点对:1929 年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的巴塞罗那德国馆当年几乎无人理会,第二年就拆了。

最意外的是,两种“现代主义”同名不是巧合:柯布西耶早年盖过新艺术小木屋;他、包豪斯创始人格罗皮乌斯和密斯都在新艺术出身的彼得·贝伦斯(Peter Behrens)手下干过;包豪斯的前身之一,正是新艺术开创者范·德·维尔德创办的学校。所以,“工业化的新艺术”长什么样?就是我们住了一百年的这个世界。结尾他提醒:如今有公司承诺用机器人和 AI 让装饰重新变便宜——别再让下一种风格全面统治,免得几十年后又厌倦它却无路可退。

Eric take

这篇真正值钱的是那套“能不能被复制”的机制:可编码、做砸了也不难看、能下沉到普通施工队的风格才能统治城市——软件界一模一样,天才手写的定制代码再漂亮,最后统治世界的是普通工程师也能照抄的框架。下回有人晒“古典建筑 vs 现代方盒子”的对比图,可以先问一句:你想要的是柱式、对称,还是装饰?这三样根本不是一回事。作者唯一偷懒的地方是“新艺术让人看累了”主要靠他自己逛了半小时的体感,这一环证据偏薄。


玩物

Taste 训练(周五·自由):周星驰不是励志鸡汤

赛人(中文影评人) · 虹膜(微信公众号 IrisMagazine) · 2026-10-27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周星驰的电影满是“咸鱼翻身”的逆袭故事,看上去最像成功学,可他的主角拿到胜利果实后从不热衷,励志在他那里只是装饰;他真正的底色,是一个不合群的“外来者”以边缘姿态悄悄走进中心——从香港行帮气浓重的电影江湖,到他反复扮演的“大陆仔”。

“周星驰的励志只是一种装饰,功名本身也是一种装饰,而非从此岸到达彼岸的桥梁。”

一个不招同行待见的人

赛人先给香港定位:表面西化,骨子里守着长幼有序、家庭至上,又有孤悬海外的不安全感,于是“江湖气”成了保护伞。香港电影圈行帮气浓,周星驰以张彻“徒孙”的身份入行——业内师父是张彻弟子李修贤,第一部电影《霹雳先锋》(1988)就是李修贤提携的。

但他跟这个门派一直合不来。早在 TVB(香港无线电视)训练班,讲义要求表演“忘我”,他却是“我”在演,把自我放在角色前面,有老师觉得他空有热情、缺乏悟性。不招同行待见,成了他的心结;而他最擅长演的,恰恰是外人眼里志大才疏、却浑然忘我地坚持的无为青年。转折是 1989 年的电视剧《他来自江湖》,那个搞不清状况却总能怡然自得的何鑫淼,确立了他的招牌风格:“在自我设定的逻辑里尽情起舞”。

大陆仔:外来者居上

《赌圣》(1990)戏仿刚大卖的《赌神》,赛人抓到一个关键:周星驰演的是大陆客。这个身份在《新精武门》《国产凌凌漆》里一再出现,到最后一次主演的《长江七号》(2008),他在故乡宁波取景,演一个大陆农民工。他演的是心理上的外来者:不局促,也不如鱼得水,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心借力打力,最后改写了整个江湖的结局。九七之前,这个形象正契合港人对时局的不安,却无心插柳成了“外来者居上”的风景。赛人顺手补了一句:英国人也是外来者,对港人来说,谁来不是来呀。

他也不跟江湖共谋。标准港片满是两肋插刀的兄弟情,周星驰几乎不拍这个,笔墨都给了男欢女爱:从吴君如、张敏到梅艳芳、朱茵、张柏芝。赛人认为,他的角色对女性有一种依赖,靠女性“非理性”的认可站稳脚跟——不是性别政治的此消彼长,而是互相拯救。

为什么说他不是鸡汤

《喜剧之王》(1999)讲的无非是:只要你肯搭台,就能找到你的观众。但周星驰和观众打成一片,却始终保持距离,以边缘姿态悄悄进入中心,成了世纪之交华人世界最重要的文化符号之一。

赛人承认,他的电影大多踩着成功学的要义,讲“穷措大”(穷书生)一路逆袭成救赎者。但主人公对胜利果实并不热衷,《食神》(1996)甚至塞进了“得又如何,不得又如何”。跟《中国合伙人》这类“有志者事竟成”的片子比,他的励志只是装饰。《少林足球》(2001)喊的“你行的”,更多时候只给了你一种“不混同于普罗大众”的幻觉——说白了,是对你再凡俗不过的人生的一次想象性重塑。

三板斧还是独孤九剑

很多人嫌他的表演没变化,只有程咬金的三板斧;赛人认为那是风清扬传给令狐冲的独孤九剑:招式不多,杀伤力极强。他从戏曲、杂耍、技击里吸了大量营养——《审死官》(1992)里从眼角抹去两滴泪的从容,《大话西游》(1995)揽镜自照时表情的微妙变化,《喜剧之王》里一脸严肃地邀小混混去演《雷雨》。赛人拿卓别林和高仓健作比:都是以不变应万变,与其说刻画人物,不如说释放自己。文章最后一句:人们喜欢周星驰,不如说是喜欢他们自己。

Eric take

“励志只是装饰”这个判断我买账:周星驰的主角赢了也不当回事,这正是他跟一般逆袭片的分水岭,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片子十几年后重看还不油。但结尾那句“喜欢周星驰就是喜欢自己”太轻巧了,几乎能套在任何一个明星身上。全文最锋利的其实是“大陆仔”那段:九七之前,一个外来者以边缘姿态走进中心、最后改写江湖结局,这比任何口号都更像那座城自己的焦虑和自嘲——“谁来不是来呀”这五个字,值得截图。


人间

边境上的公路旅行

Road Trip at the Borderland

奥贝·雷·莱斯屈尔(Aube Rey Lescure,法中美三重背景作家,文学杂志 Off Assignment 主编,长篇处女作《江东江西》River East, River West 入围 2024 年英国女性小说奖) · Longreads(原创) · 2026-10-29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一个疏远多年的中法混血女儿,陪刚做完结肠癌手术、刚拿驾照的上海父亲,带着 81 岁不肯系安全带的奶奶,沿中朝边境的鸭绿江去看抖音上的红叶;没法直接谈感情的父女,靠“左转、右转、并道”这种导航口令,找到了唯一安全的说话方式。

“我是半个白人,他是中国人。我想回嘴:这不复杂,我是他女儿。但我忍住了。”

四个不该去的理由

父亲提议沿鸭绿江(中朝界河)自驾看抖音上的红叶时,作者有四条怀疑:视频红得一看就加了滤镜;她不会开车,父亲其实也不会——刚在丹东一家水货驾校拿了照,买了辆八千美元的国产车,几天里已经撞过一次邻居的车;奶奶对花钱过敏,在家接水表测不出的细流去冲马桶;还有,父亲刚做完结肠癌手术一个月,做完才告诉她。

那通病床上的电话,是父女几年来第一次通话。复查时医生问“这位是?”,父亲说:“我侄女。”出门后他解释:“不然太复杂了。”父母在她十几岁时离婚,16 岁她去了美国;这十年他只僵硬地抱过她一两次,在上海家里,他坐在电脑前看政治评论视频,两人几乎不对视。父女隔着一道情感上的马里亚纳海沟,挤在一辆车里好几天——荒唐,也许正因如此,才莫名吸引人。

塑料袋和“家里有吃的”

奶奶不知道儿子得了癌:他花钱请医院门口的复印店把报告 P 成了“胃部感染”(那家店生意兴隆)。父亲以长子身份说服了她:“自驾游”是中国互联网上新的中国梦,对一个曾靠粮票过活、孩子捡废铁卖钱的家庭,有车仍像幻想。一家人拎着一袋袋葡萄、芋头、猪蹄上了火车;父亲刷了一路抖音,下车就宣布订了一条网红烤羊腿。奶奶抱着胳膊一口不吃:“我们家里有吃的。”原来她肯出门,主要是为了去东港用医保额度领药。

作者从酒店 28 楼的窗口一直看进朝鲜昏暗的夜色:“这种窥看是变态的,可我忍不住。”父亲开车必须放电子舞曲;奶奶不肯系安全带,被扣上后大喊“为什么要绑我”,转头就对着微信给老同学发语音:“你女儿 30 了?明年就结婚!马上抱孙子!”——作者 31 岁,未婚。

国境之内的无限

江边是连绵的铁丝网和监控闪光,父亲最高时速 30 英里。表姑父开出租,有时接送在海鲜厂打工的朝鲜女工:她们住军营式宿舍,不许跟中国人来往,“她们想回家”。作者想到,父亲在这座边境城长大,当年也梦想过往西走、去美国。

二十多岁时,一位美国传教士帮他办了签证,带他去弗吉尼亚,在一所社区大学扫走廊。他在那里没学会开车;美国不是他以为的样子。女儿出生后他回了中国,再没离开。可现在,“在这片国境之内,他可以召唤出一种无限”。他在路上掏出一只烤鸡——女儿爱吃烤鸡是十几年没人提过的家庭老笑话;他孩子似的非要吃一碗清汤面,在上海他从不觉得饿。车里放着电子舞曲版《我心永恒》,她给他导航:左转、右转、并上这条省道。这大概是父女几十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他们花不到 200 美元订了一整栋湖边别墅,水是锈红色的,父亲骗奶奶说只要 400 块。

第十四排,十一号

最后一站是爷爷的墓。奶奶不去(老人去墓地会被鬼招走),只在身后喊:“第十四排,十一号!”父亲和三叔没听,跑去第十二排挨个找;作者抱着十一朵菊花径直走到那里。父亲让她跪下、额头碰碑。“那时,我是他的孩子。”

回上海后,父亲又回到电脑前。但有东西变了:他会端来一盘剥好的柚子;骑车去医院,路口偶尔回头看她跟上没有。诊室里医生又好奇地看她,她又一次沉默。她想,父亲年轻时梦想的大概就是那条路:开阔,没有真正的终点。“导航,是我们共享的唯一一种说话方式,陌生,但安全。”

Eric take

全文最好的一笔就是结尾:父女之间唯一安全的语言是导航。很多跨代、跨国的家庭关系大概都这样——没法正面谈感情,只能找一件需要合作的具体小事,让话从侧面流出来。另一个让人停住的是父亲的弧线:年轻时去弗吉尼亚扫走廊、没学会开车,几十年后在东北开着八千美元的国产车、时速三十迈,找回了当年想要的“开阔的路”——没兑现的美国梦,原来可以在国境线以内兑现一部分。


远方

心灵感应如何帮着造出了俄罗斯互联网

How Telepathy Helped Build the Russian Internet

JSTOR Daily 编辑部(访谈对象:纳塔利娅·康拉多娃 Natalia Konradova) · JSTOR Daily · 2026-10-28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俄罗斯互联网的前史里藏着一条奇怪的线:冷战时期苏联把心灵感应当正经科学研究,美国加州一家“另类研究”机构的人去苏联找超心理学家,攒下的人脉后来让一个美国商人把苏联接进了 Usenet——一个错的科学目标,养出了一张对的人际网。

“某种意义上,互联网就是心灵感应,只不过由数字信号扮演了科学始终没找到的脑电波。”

拔掉电源的那场演唱会

1982 年 9 月 5 日,苹果联合创始人史蒂夫·沃兹尼亚克(Steve Wozniak)在加州办的音乐节上,出现了美苏第一次公开电视连线:两国观众隔着大屏跟着对方的乐队摇摆,直到感恩而死乐队的经纪人比尔·格雷厄姆(Bill Graham)认定“整件事都是克格勃的诡计”,亲手拔了电源。很少有书提到,这场“美苏太空桥”的很多组织者还想用另一种办法掀开铁幕:心灵感应。媒介考古学者纳塔利娅·康拉多娃在新书《黑进铁幕:俄罗斯互联网的媒介考古》(Hacking the Iron Curtain)里,把苏联早期互联网追溯到了这种“即时、无中介的大众通信”之梦。JSTOR Daily 先简介了这本书,再做了一篇访谈。

当心灵感应还是一门科学

20 世纪大部分时间里,人们相信科学迟早能解开心灵感应。苏联人想象医生远程诊断、技能直接“传”进别人身体;一份 1973 年的 CIA 报告担心苏联官员能用意念控制“月球上或海洋里的机器”;苏方太空桥组织者、超心理学爱好者约瑟夫·戈尔金(Iosif Goldin)则写道:如果全世界的人定期同时看日出,“也许就不会有核灾难”。

为什么苏联研究得最多?康拉多娃给了三个原因:苏联作为乌托邦工程,对“彻底改变人类生活”的激进科学投入更深——航天实现了,永生还在做,心灵感应消失了;军工体系养出大量自然科学人才,国防部也一度投钱;最根本的是,理性与技术就是苏联国家存在的唯一形式。至于科学家在找不到证据后为何不放弃,她猜是“别烧掉桥”:万一成了,你却站在压制新事物的一边呢?

从埃萨伦到 Usenet

她原本研究俄语互联网史,却在档案里发现俄罗斯最早的网络服务商之一创办于 1980 年代——比苏联解体还早。顺藤摸瓜,她找到了第一层联系:美苏用户在 Usenet(早期互联网的分布式讨论组)上的第一次接触,要归功于美国企业家乔尔·沙茨(Joel Schatz)。他靠的是加州埃萨伦研究所(Esalen Institute,1960 年代“人类潜能”运动重镇,如今是科技圈爱去的静修地)的门路:那里的人从 1970 年代初就去苏联找超心理学家,后来建起苏美交流项目。第二层是概念上的:互联网就是心灵感应,只是由数字信号扮演了从没找到的脑电波。

戈尔巴乔夫的“改革”(perestroika)之前,美国人走进保密的苏联研究所要求接入内部网络是不可想象的,而网络服务商 SovAm Teleport 正是这样成立的。1991 年“八一九”政变期间,美国得到的消息很大程度来自莫斯科库尔恰托夫研究所的 Usenet 用户,他们把内部消息译成英文贴进讨论组。

缺的从来不是技术

有人说互联网早点发展就能救苏联,她不信:苏联工程师在 ARPANET(美国互联网前身)动工之前就在给电脑联网了,缺的是社会需求和政治意愿;很多城市直到 1990 年代还装不上电话。她还发现,硅谷的永生梦和苏联控制论者的乌托邦“差别少得惊人”。最后她说,俄罗斯人先进入美国的互联网,再造出文化上独立的“Runet”概念,几十年后干脆在物理上切出一块网段——在那里,一条反战帖子能让人坐牢。“只希望世界其他地方不要走同一条路。”

今日 detail — 1982 年那场美苏卫星连线演唱会开到一半,感恩而死乐队的经纪人比尔·格雷厄姆认定“整件事是克格勃的诡计”,亲手把电源拔了。

Eric take

这篇最好玩的不是“心灵感应造就互联网”这个标题,而是那条真实的人际链:加州一群搞人类潜能的人去苏联找超心理学家,留下的门路后来让一个美国商人把苏联接进了 Usenet。技术史里常有这种事——一个错的目标,养出一张对的关系网。更值得记的是康拉多娃那句冷判断:苏联工程师比 ARPANET 还早就在给电脑联网,缺的从来不是技术,是让人自由说话的需求和意愿;今天“主权 Runet”做的,就是把这道缺口重新砌回去。


观影

完美的日子 Perfect Days(维姆·文德斯 Wim Wenders,2023)

东京涩谷,六十岁上下的平山(役所广司 饰)以清洁公共厕所为业。天没亮醒来,给盆栽喷水,买一罐自动售货机咖啡,挑一盘磁带(动物乐队、帕蒂·史密斯、奥蒂斯·雷丁)开车上班;午休用胶片相机拍树叶间漏下的光,晚上读福克纳。直到离家的外甥女突然出现,打乱作息,也让人看出这份安稳是他亲手搭起、用来挡住一段过去的。片长约 124 分钟,役所广司凭此拿下 2023 年戛纳影帝。

Variety 的盖伊·洛奇(Guy Lodge)称它是文德斯近三十年最好的剧情片,也直说“在平凡中找美”有时“近乎老套”。NPR 的约翰·鲍尔斯(John Powers)更尖:平山的日子“有点太完美了”,像西方人对日本禅意的美化想象;但后段车里配着妮娜·西蒙歌声的那场戏,让他被一阵翻涌的情绪击中。

为什么给你

它是今天主篇的影像版:一个不靠职业定义自己、把磁带、相机、旧书和树影当日子过的人,而那份“每天都一样”底下藏着的过去,要你自己从几声叹气和停顿里拼出来——这正是你给《燃烧》高分的那种可跟随的留白,外加一扇看东京底层劳动者日常的“他者之窗”。风险说清楚:节奏非常慢、几乎没有情节钩子,影评公认它有真诚到发甜的时候,跟你给《重庆森林》扣分的“氛围好但没钩子”是同一个雷区;能不能过关全看最后那场车里的戏。我压 7.5 到 8。


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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