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10月21日星期三

下班以后

照料海鸥的人,被抬高的及格线,名叫魔鬼粪的香料,寄给教父的求救信,圣保罗的八个座位。

它也关乎一种寻找:寻找每日的意义,也寻找每日的面包;寻找认可,也寻找薪水;寻找惊奇,而不是麻木。一句话,寻找一种活法,而不是一种周一到周五的慢性死亡。

It is about a search, too, for daily meaning as well as daily bread, for recognition as well as cash, for astonishment rather than torpor; in short, for a sort of life rather than a Monday through Friday sort of dying.

— 斯塔兹·特克尔(Studs Terkel),《工作》(Working: People Talk About What They Do All Day and How They Feel About What They Do,1974)序言(Claude 译)


主篇

一连六次古登堡革命

Six Gutenberg Revolutions in a Row

对谈:艾达·帕尔默(Ada Palmer,芝加哥大学文艺复兴史学者、科幻作家)× 刘宇昆(Ken Liu,雨果奖、星云奖得主,科幻与奇幻作家);主持:贝阿特丽斯·埃克斯(Beatrice Erkers) · Asterisk(第 16 期) · 2026-10-20 · 原文 ~4800 词 / 译文 ~94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湾区最爱拿文艺复兴和“古登堡时刻”给 AI 作比,这次请来的是一位真正研究文艺复兴的历史学家,外加一位最会写“技术怎么改变一家人”的华裔科幻作家。两人把话题从 AI 拉回到一个更老的问题:工作同时承担“养活你”和“让你觉得自己有用”两件事,这个捆绑本身才是麻烦。里面有几样拿来就能用的东西:“冰箱后面那个抡大锤的人”、“半人马与反向半人马”、“手工集市经济”。立场偏左,值得边读边顶嘴。

硅谷人总爱问艾达·帕尔默:我们是不是特别了不起,十年来一口气经历了六次古登堡革命?她的回答是:没有,我们只经历了一次——电脑。

主持人按:我在前瞻研究所(Foresight Institute,一家关注前沿科技与长远未来的美国非营利机构)主持“存在希望”(Existential Hope)项目,专门收集更有建设性的未来图景。我想知道,两位以造世界为生的人,觉得人类的繁荣到底长什么样,以及为什么我们的想象老是滑向帝国和灾难。结果他们聊得最多的是工作,比我预想的多得多,还聊到了工作背后一些两千年前就有的假设。我还带走了一个打算到处传播的新词:“手工集市经济”(the Etsy economy)。

(两位嘉宾:艾达·帕尔默在芝加哥大学教欧洲近代早期史,她的科幻四部曲《天球》(Terra Ignota,首部为《太像闪电》Too Like the Lightning)想象的是 25 世纪的世界。刘宇昆写有“蒲公英王朝”系列、短篇集《手中纸,心中爱》(The Paper Menagerie),新长篇是新系列第一部《我们所见所似》(All That We See or Seem)。访谈经过编辑,并收录了 Asterisk 主编克拉拉·科利尔(Clara Collier)的几个追问。)

永远的危机

埃克斯:硅谷现在流行找历史类比,尤其爱拿文艺复兴和帝国时代说事。为什么是这两个时期,为什么是现在?

帕尔默:眼下人人都觉得世界处在危机里。世界一陷入危机,我们就会去看别的时代,既看过去,也看想象中的未来。法国大革命期间和之后,人们对过去和未来的兴趣同时暴涨,突然所有人都穿起了他们想象中的古罗马式衣服。文艺复兴也一样,它本身就是一个危机时代,紧跟在黑死病之后。历史是一块很宽的调色板,危机时期,人们从上面挑选替代方案,当作理解自己世界的工具。

更窄一点的答案是:科技圈反复援引的,都是我们心目中和“颠覆性技术”绑在一起的时代。一说文艺复兴,我们通常把它的繁荣归功于技术。科技圈特别爱把当下比作一场古登堡革命(古登堡,15 世纪发明欧洲活字印刷术的德国人),他们喜欢相信,自己正在造的新技术会加速历史变迁。就像中世纪据说一潭死水,然后忽然一路加速奔向现代;他们想象我们也在加速,奔向一个就在拐角、激动人心的科幻未来。至于 19 世纪这另一个帝国时代,则因为工业革命,同样和技术牢牢绑在了一起。

还有一个“虚构作品的问题”。写帝国的科幻和奇幻多得要命,因为帝国好写:权力握在少数几个角色手里,场面宏大,戏剧性强。要写一个复杂的多元共和国,有 52 个彼此交错的政治职位,每个人都来自复杂的、稍带中产的背景,那就难多了。你试试写一部关于欧盟的小说就知道了。所以,人们回头看由技术主导的历史、向前看由技术主导的未来时,看到的大量模型都是帝国。

刘宇昆:都同意。我再补一点:这里面有一种“正当化”的成分。人们援引历史,往往是在解释、并且合理化对权力的使用。威尼斯想成为一座伟大城市的时候,专门跑去亚历山大港把圣马可的遗体偷了回来,好证明自己是一座伟大的基督教城市。当人们觉得自己在推动巨大变革时,这件事可能显得有点吓人,而让它变得正当的办法之一,就是说:历史上的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它们不可避免。你爱怎么抱怨我做的事都行,但我只是历史的代理人而已。

帕尔默:我们都熟悉所谓“伟人史观”:把所有能动性集中在几个被英雄化的人物身上,学界一直在努力摆脱它。但人们转而投奔的最大替代品之一,是“伟力史观”:一切都是巨大齿轮在转,系统里的扭矩一攒够,机器就翻过去。这是一个重要的分析工具。但和伟人史观一样,伟力史观也抹掉了所有人的能动性——也许只有经济学家除外,他们得以相信自己在挥舞那股伟力。

刘宇昆:这是我最喜欢的版本:经济学,就是用数字讲故事。

帕尔默:而且,说自己对所做的事别无选择、说它是必然的,本身就是接受它、并向别人也向自己为它辩护的诸多方式之一。

埃克斯:不过这里面有多少真是关于 AI 的?硅谷相信自己正身处的,就是 AI 这场革命。

帕尔默:我认为把生成式 AI 单拎出来、称作一场全新的革命,是错的。我常和硅谷的人聊,他们想问:我们是不是如此特殊,十年一次,一连经历了六次古登堡革命?我说不是,我们只在经历一次古登堡革命:电脑。

个人电脑、互联网、手机、社交媒体、生成式 AI,都是同一个根本技术变革的迭代。就像古登堡的印刷机,此后几十年里不断通过新闻网络、小册子、最后是报纸,产生新的影响。眼下我们对硅谷的分析,看过去五年的太多,看过去二十年的太少。

冰箱后面那个人

埃克斯:艾达,我上次采访你时,你提到彼特拉克(Petrarch,14 世纪意大利诗人,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开创者之一)能想象政治变革,却想象不出疾病会被终结。结果后来,我们恰恰终结了许多疾病。我们这个时代对应的盲点是什么?

帕尔默:他以为打败“战争”这位末日骑士,会比打败“瘟疫”这位末日骑士容易(《启示录》里的四骑士分别代表战争、饥荒、瘟疫和死亡)。而事实是,我们对付瘟疫的进展,比对付战争大。一些理工科的问题,被证明比一些社会科学的问题容易。

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意识到这点。但你总能听到人们高喊“理工科、理工科、理工科”,同时贬低人文和社会科学这两个伙伴。而真正深入其中的科学家明白,这是一种共生:只资助三者之一,是不会进步的。人们以为财富流向技术创新,却没认识到财富流向的是许多种创新,技术只是其中一部分。

刘宇昆:不过我不想太聚焦在硅谷身上。我们今天的问题,不是源自几个人或几项发明。它们的根扎得深得多,扎在我所说的“人的逐步机械化”里。

就拿 AI 取代工作来说。这不是过去五年才发生的事。一百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为它创造条件。四十年前,如果你做客服,你是一个受尊重的专业人士。慢慢地,我们把这类工作变成了照着话术念稿的工作。一旦走到这一步,把人扔掉、换上一个语言模型,就不怎么难了。不是模型造成了这一切,而是我们一直在让人越来越像机器,从上到下都是:贬低劳动的价值,抽走它的意义,把它变成机械流程,你只是一个按角色要求执行的齿轮。硅谷现在挨的骂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被表达出来的,是一种深得多的丧失:意义、尊严和参与感的丧失。

帕尔默:最近每当有人说“生成式 AI 导致了问题 X”,而问题 X 其实从 1980 年代以前就在讨论时,我都会用一个比喻。

你第一次往冰箱里塞满了某种古怪的东西,比如人造肉,冰箱在吃力地运转。与此同时,冰箱后面有个人拿着大锤在砸它,已经砸了好几个星期。可不知怎么,所有人都在怪那种新东西,而不是怪后面那个正在一下下拆冰箱的人。几十年来,工人的力量、团结、工会、技能和雇员权利一直在被系统地拆解,这比生成式 AI 的历史长得多。

手工集市经济

埃克斯:那我们应该朝哪里走?一个“繁荣”的方向,实际长什么样?

刘宇昆:我们不该把这件事想成“保卫现状、抵御 AI 的冲击”,因为现状很糟。我们该花大得多的力气去想:怎样把意义还给人们的生活。

过去几代人,我们大多数人习惯了把身份和职业绑在一起。我们为保住工作而战的时候,其实是把一份工作同时当成两样东西:经济上的生计来源,和意义的来源。我们需要把这两样拆开,想一想人在有偿工作之外怎样找到意义:来自与他人的联结,来自掌控感,来自“我能带来一点改变”的感觉。

为什么那么多人把“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艺术家、歌手、诗人”当成定论来重复?谁说的?我们每个人肯定都有办法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哪怕没人雇用、没人付钱。

帕尔默:这事我想得很多。经典科幻在处理自动化的未来时,反复产出同样几种图景。1960 和 70 年代,不少作家提出:如果人类不必工作,所有人都会集体自杀,工作是唯一阻止人类自我毁灭的东西。还有“机器崛起”的图景:弗兰肯斯坦式的机器人、《黑客帝国》。还有一种是:人类住在天堂般的穹顶里,整天搞艺术、搞哲学,其他一切由机器人代劳。注意,最后这种图景默认:人一旦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就只会想做非常精英、地位很高的事——艺术和哲学,而不是种花、照顾受伤的蝙蝠。

可是看看我们的现在:有那么多有意义的职业,人们很想做却没去做,因为有意义的职业在经济上是被剥削的。我们不给教师付钱,不给做社工的、照顾环境的、救治受伤海鸥的人付钱。演员和艺术家,除了极少数,我们也给得很少。很多人如果有一份稳定收入可以生活,会更愿意去蝙蝠救助站干活。

我还喜欢琢磨另一种未来:如果未来是“手工集市经济”呢?我们都做漂亮的手工定制小东西,再互相买。(Etsy 是美国一家以手工艺品、定制小物为主的电商平台。)也许你喜欢画翼龙,也许你喜欢钩针。每个人都喜欢做点东西、干点事。一个人人做东西、彼此购买的未来,是一个美好的未来。

刘宇昆:那是我的“低艺术”未来。不是每个人都得成为畅销书作家。你可以只为几个人做东西,那也会很满足。或者这样一个未来:当全职爸爸、在家带孩子,是完全体面、有意义的选择。如果你想待在家里教孩子、陪他们玩游戏,凭什么不行?只要你从中找到了意义。

帕尔默:如果有人说这对人类没贡献:你养大了孩子,孩子们会去为人类做贡献。我们知道,良好的、支持性的养育会培养出更快乐、更有创造力、更能产出的孩子。可这是另一种被我们贬低的劳动,部分原因是它在历史上被编码为“女人的活”,就像托育、养老和教学整体一样。如果我们干脆保证每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能有份生计,很多人都有自己很想去做的事。

刘宇昆:把报酬和工作的地位脱钩,事情会看起来很不一样。

帕尔默:而且一项又一项研究证实,每次做全民基本收入(UBI,无条件给每个人发一笔固定生活费)实验,结果都是这样。所有人都怕人们会变懒,结果人们反而被激活了:他们开起了梦想多年的生意,开了咖啡馆,开始创作,开始照料镇上的广场。

一个社会其实有多得出奇的双赢投资可以做,却没做,因为我们把人训练成了在商业和政治上都用零和思维想问题。你给他们看一个既让人快乐、又拉动经济、还能回本的投资,他们只会起疑:好得不像真的。

刘宇昆:那么多 60 年代的科幻把“人必须被迫挣扎,人类才能前进”当核心主题,是有原因的。《星际迷航》有大量剧集专门讲:被你的机器照顾,其实是一座监狱,你必须被放回挣扎的位置。这种态度成型于冷战时期,背后有意识形态上的推力。我们不必把它当成想象未来的唯一方式。

科利尔:一个人类可以自由搞艺术、做研究、照顾受伤海鸥的世界,前提是经济里所有不那么愉快的活都已高度自动化,包括一些相当困难、复杂的活。我想把这点拉回到 AI 与人类劳动贬值的话题:两位怎么看这个挑战——造一个不需要人去干文明里所有苦活累活、但人仍然握有真实权力的世界?

刘宇昆:我们怕的并不是把权力交给 AI(你没法把权力交给 AI,就像你没法把权力交给你的冰箱),而是把权力交给那些造 AI、控制 AI 的人。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一样:真正的问题几乎从来不是机器本身,而是机器背后的人。这不是新问题。权力集中、少数人决定所有人命运所带来的腐化,几乎贯穿了我们整个历史。答案也永远一样:把权力下放给个人,约束国家垄断知识的能力,建设集体决策的社会技术,防止少数人控制一切。

帕尔默:换个角度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大变化,只是一条延续了几千年的趋势。从人类最早使用工具开始,文明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人想尽办法少干苦活,多出时间来休闲、过舒服日子、做更愉快的工作,比如艺术。电脑、打印机、洗衣机、自行车、马达、马、轮子,都让我们少干了苦活,也都没有削弱我们的权力。唯一削弱我们权力的,是制度的变化、政府、对劳动者的剥权。这又是一个“政策决定一切”的例子。

两类人

埃克斯:那怎样让“双赢”的论点真正站得住?

帕尔默:一个有意思的办法,是看出这种恐惧其实是两个独立的假设。A:有很多人,如果不必工作,就不会工作。B:如果周围有一群不工作的人,那会以某种方式造成伤害。

B 的历史非常、非常长。我刚重读了马基雅维利《论李维》的开头,他同意李维(古罗马史家)的说法:想要国家兴旺,就得把它建在一个困难不断的地方,让平民阶层一直忙碌、一直奋斗。否则就会懒散,而懒散会让民众变得愚蠢、容易被操纵。我们在对抗的,是一个两千年的假设:人舒舒服服地、不靠辛苦劳动地活着,会以某种方式造成伤害。

刘宇昆:我确实想指出一个可能的反驳。人群中会有一部分人,快乐主要来自比别人地位高。问题是这种人到底有多少,以及他们的不快乐会不会让整个系统运转不下去。我不认为这一点已经清楚。但我们别因为有些人不会喜欢,就预先断定这个图景不可能。

帕尔默:值得把镜头拉近,看看人们在“不平等”上投入的情感。那个担心“人如果不必工作,很多人就不会工作,而这很可怕”的人,一般来说,读 19 世纪小说读得津津有味——小说里的贵族阶层全靠继承财富,什么都不干,开摄政时期的舞会。

这种半虚伪暴露出一个假设:世上有两类人,一类可以被托付以闲暇,另一类一旦有了闲暇就会变得有害、具破坏性。而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假设,贯穿了大段大段的历史:有一类人天生懂得统治,而人口中大得多的那部分理解不了权力。

人类不断用新的理由重新发明贵族制。硅谷现在所说的“精英主义”(meritocracy,按能力分配地位与资源)很多恰恰就是这个,它从根本上是反民主的。

问题出在幻灯片上

埃克斯:我们整场一直在绕着 AI 转。围绕它的讨论错在哪里?它实际有什么用?

刘宇昆:我对围绕 AI 的讨论很失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关注的东西太无聊了:失业(那些工作早就被抽干了人性和意义),以及使用受版权保护的素材(仿佛版权足以代表我们的尊严或非经济权利)。我们归咎于 AI 革命的许多负面效应,其实是我们选择让劳动非人化、让资本获得回报的结果,AI 只是更深层根源问题的一个症状。我更感兴趣的问题是:如果这项技术真像说的那么强大,凭什么由几家公司、以及管着这几家公司的几个政府来控制?控制权的集中才是大得多的问题。“支持 AI”“反对 AI”这类标签毫无意义——我们都应该支持人,都应该警惕那些想用技术控制别人的人。

再说繁荣,就看看这些技术实际能干什么。所谓 AI 带来的生产力,大部分是写邮件、生成幻灯片,员工花 token 把幻灯片拆回 Markdown 文本。全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真正的好处——我相信确实有——在科学研究里。这些机器能完成过去代价极高的认知任务:折叠蛋白质、证明新定理、在巨大的化学可能性空间里探索。去问问一线科学家,他们会告诉你,AI 真的改变了他们的工作方式。我希望讨论能更多聚焦在这上面。AI 不会靠帮我们写办公室邮件,来让我们的生活变好。

科利尔:这点我想多聊几句,因为 Asterisk 的读者里有很多软件工程师和其他技术行业的人,对他们来说,AI 绝对改变了他们的工作。反过来,我最近倒是听到不少科学家抱怨 AI 实验室在过度吹嘘它的好处,尤其在生物医学研究上。

刘宇昆:和任何技术一样,AI 最终的影响,要由每一个科学家、艺术家、学生、医生、律师自己摸索出来。就像互联网在泡沫破裂之后,以先驱们谁都没料到的方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AI 也会这样:泡沫会破,然后十年后我们会看到,它真正的影响跟我们现在的预测完全不一样。AI 带来的认知增益,对某些任务没用,对另外许多任务极其有用。个人要弄清这项技术能不能、怎样有意义地改变自己的工作,需要时间、创造力和实验。而要让这种创造和实验成为可能,AI 必须朝着保障个人数据主权、把控制权留在用户手里的方向演化,而不是攥在几家大公司和它们背后的国家手里。

帕尔默:这里我非常喜欢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加拿大科幻作家、数字权利活动家)的两个词:“半人马”和“反向半人马”。我觉得它们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有人觉得生成式 AI 很有帮助,有人却觉得它可憎。“半人马”是人在上、机器在下托着你,帮你多做事:很多用机器学习的科学家、用编程工具的程序员就是这种体验,工具让他们做得更多,就像马的那半截让半人马跑得更快。“反向半人马”则是人被放进回路里去伺候机器:比如被派去修改大模型生成的内容,或者按机器的指令跑腿;马在上,人在下面跑。我们一再发现,以“半人马”方式用生成式 AI 的人往往喜欢它,而体验很糟的,往往是被放在“反向半人马”位置上的人。科里有本书专门分析这个。

我再补一个生成式 AI 有用的场景:小规模、量身定制、没有预算的任务。我见过一个很好的用法:肯塔基州的鲍灵格林市给每位市民发了一份大问卷,收回大约 8000 份答卷,然后让大模型来分类。市政办公室只有寥寥几个人,靠自己根本看不完。结果他们发现,全城最关心的两件事,是英语作为第二语言(ESL,给移民开的英语课)项目的经费,以及一个交通很糟的路口——两件事都不在任何政客的雷达上。在小尺度上整理海量信息,解决的是一个社会科学问题。

还有一个我最近很喜欢的中间模型,来自有人在 Bluesky(一个类似推特的社交平台)上打的比方。我们谈起来,好像只有两种可能的未来:要么生成式 AI 改变一切,要么泡沫破裂、它就此消失。但想想放射性物质的轨迹。我们发现了镭和铀,兴奋极了,把它们放进发电站、武器、面霜、止咳糖浆、手表。后来发现,我们放进去的东西有 90% 会要我们的命,于是减掉了 90%。但那 10% 真正有用的地方,我们至今还在用,每个人每天都受益:电力、医疗、航天系统。

我能想象生成式 AI 也有这样的未来。它当心理咨询师很糟,当老师的替代品很糟,而幻灯片对全人类都不好。但它很擅长整理问卷答复、折叠蛋白质,那就留着这些。我很少听人谈起这样一个中间地带。就像任何技术:我们用一大堆方式去试,找到它擅长的事,然后就拿它干它擅长的事。

绝望,就是我们输掉的方式

埃克斯:我们怎么想象未来,重要吗?眼下传得最广、最容易拿到手的,显然是反乌托邦的图景。

帕尔默:有害的,是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变得单一、且不受质疑,不管它指向哪个方向。黄金时代的科幻(1930—1950 年代的美国科幻)想当然地假设历史有一条不可阻挡的弧线,通往西方主导的、帝国式的人类未来,是这样;2000 年刚过就开始泛滥的反乌托邦和末日小说,也是这样——而且它们泛滥起来,比大多数人在现实生活中开始觉得“情况不妙”早了十五年。

我刚到芝加哥大学时,和一位教创意写作的同事吃午饭,问他学生里有多大比例在写科幻或奇幻。他说:我们这个专业只有两个学生没在写反乌托邦。共识就饱和到了这个地步。而一旦人们对未来形成共识,就不再去想自己其实有能动性。很多人说:反正我们知道未来会很糟,干嘛还费劲做什么?但绝望,就是我们输掉的方式。

刘宇昆:除了图景单一不好,解读单一也不好。有意思的未来叙事,作用就像神话,或者梦。它们是开放给人解读的。把科幻当成一份构建社会的哲学蓝图来写,是一种正当的写法,但不是唯一的。很多最有力量的科幻是神话式的:一个打开可能性的思想实验,而不是字面预言。如果让我来写艾达说的那种手工集市式未来,我不会把它写成人人都快乐,像吃了忘忧果的人(《奥德赛》里吃了忘忧果就忘掉故乡、不想回家的人)。我会去想,这个图景为什么对一些人有吸引力,为什么另一些人会觉得它是反乌托邦,然后在里面找到人的故事。把那个情感上的梦描绘出来,读者就能自己从中找到一条路,弄清这个图景是不是在对他们说话。

那么多出色的想象文学可以被读出多种意思,是有原因的。比如苏珊娜·克拉克(Susanna Clarke,英国作家)的《皮拉内西》(Piranesi):有些读者读完觉得那个世界美得难以置信,有些人不觉得,但你都会有一种情感反应,然后得向自己解释它。这类想象的力量就从这里来。

帕尔默:这正是“不只想象一个未来,还要让一个讲故事的人真坐下来、在里面讲一个故事”最有价值的地方之一:你在它的混乱里探索这个前提,它哪里管用、哪里不管用,对谁管用、对谁不管用。我常跟很多致力于修补民主的人混在一起,他们会有一个绝妙的点子,比如“抽签制”(sortition,用抽签而不是投票选官员),在他们看来,抽签制会运转得完美无缺。

他们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们的抽签制存在于一个完美的抽象世界里,而他们拿它去比的,是已经存在了 250 年、这 250 年里人人都有动机去钻它空子的美国民主。完美的抽签当然比不完美的投票好看。科幻作家,或者历史学家,能做的就是给你看抽签制在实际运转中的样子:在运转,在被腐蚀,对这些人管用、对那些人不管用。这样你比较的就是“想象中且有缺陷的”和“真实且有缺陷的”,两边才扯平了。这就是为什么科幻那么擅长帮我们提前发现创新的弱点、被落下的人,以及“伙计们,这玩意儿可能被我们用坏”这类问题。我们不只描绘世界,我们在里面讲故事,有冲突,有失败。

埃克斯:你们各自有没有一个最喜欢的、来自自己构建的世界的设定,希望放进我们“建设更繁荣世界”的工具箱?

刘宇昆:想象一个未来:我们在自己的硬件上、自己的小盒子里跑自己的 AI,开源、开放权重,对给它哪些数据、让它接触我们生活的哪些部分,有完全的控制权。在那个未来,你的个人 AI 成为你延伸认知的一部分。我小说的主角朱莉娅就有这样一个 AI,她基本上把它当镜子用:用它审视自己的行为,弄清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做得好,怎样放大自己的能力。就像文字让人类得以反观自身的思维、想得更深,一个个人 AI 也会在认知上带来变革。

帕尔默:除了更好的公共交通(好让我们都能更常见到朋友),我想拿出《天球》里的一个设定:我把工作分成两类。一类是“志业者”(voker,来自法语 vocateur,意为“蒙召而为的人”)的工作:你做它,是因为你觉得被它召唤,因为你热爱它,是一个热情所在的项目。另一类是总得有人做的工作:机器人修机器人,修到需要人类巧思的地步时,总得有人去修那些修理机器人的机器人。在我们的社会里,这两类工作不作区分,尽管它们的运作方式完全不同,我们给它们的回报也完全不同。在那个想象的未来里,除非你热爱你的工作,否则你的身份并不等于你的工作。要紧的是,这完全不需要任何技术变革,只需要改变我们怎么看待工作。

埃克斯:最后一个问题。往大处想,你们的“存在希望”图景是什么,我们应该瞄准的是什么?

帕尔默:贫困和受教育机会。大量研究证实,当人陷入窘迫、每天都在担心明天的饭从哪来,这会占用巨大的认知负荷。地球上绝大部分的算力是人脑,而其中很大一部分被用来担心明天的午饭从哪来。如果你想释放算力,那就解决贫困。

刘宇昆:我很喜欢这个答案,不过我要往稍微不同的方向走。在很多远未来科幻里,人类或外星人造出某种驾驭黑洞的惊人计算机器,而不知为何,所有算力都被用于军事目的:怎么杀,怎么防,怎么征服宇宙好让别人夺不走。我觉得这非常可悲,也不现实。看看今天这颗星球上的算力,也就是人脑:我不认为其中绝大部分被用于消灭敌人。我们大量的精力花在这样的问题上:我怎样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怎样更爱我的朋友?我怎样更接近终极实在,我们为什么存在?我们把巨大的算力投入沉思性的问题,投入物质之外的事。我希望我们更多地触碰自己的这一面:探索意识,看看印度教怎样谈论意识,看看道家,看看那些玄秘的哲学,看看冥想。这些事与日常求生的挣扎毫无关系,却与终极实在息息相关。我不希望人们忘了,这也是人类繁荣的一部分。

Eric take

最值得带走的是“半人马 / 反向半人马”:同一个模型,人在上面骑它叫提效,人被放进回路里给它擦屁股叫降级——评估一个 AI 项目,先问一句“这里谁骑谁”,比问“准确率多少”更早暴露问题。但“冰箱后面的人”这个比喻有点耍滑头:它说得好像新塞进去的东西不重要,可 AI 确实把替代人的成本压到了前所未有的低,锤子和新货是两件都真实的事。帕尔默说全民基本收入实验“一项又一项”证明人会被激活,也讲得太满——现有试点大多只能说“没变懒多少”,开咖啡馆的故事是少数。


思辨

跳出 AI 的中等收入陷阱

shiquda(少数派 Matrix 作者,2023 年入学的计算机专业大学生,自述“探寻人与 Agent 的边界”) · 少数派(Matrix 首页推荐) · 2026-09-15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会用 AI 分两种:一种是“工具绑定型技巧”,随模型变强、变便宜、教程普及而贬值;另一种是判断力和品味,模型越强它越被放大——一直把前者当成自己的本事,就是个人版的“中等收入陷阱”。

假如明天所有人都会用 Agent,所有最强模型全部免费,你有把握从人群里脱颖而出吗?作者问了自己,诚实的答案是:没多少。

“中等收入陷阱”是发展经济学的说法:国家靠廉价劳动力爬到中等收入后,老优势没了,又没能靠技术升级完成转型,增长长期停滞。作者拿它类比个人和 AI Agent(能自主分步执行任务的 AI 助手):起初用 Agent 生产力猛涨;但模型越来越便宜、信息差消失,“会用 AI”本身不再稀缺。

及格线被抬高的速度

作者 2023 年读了计算机。大一学 C++ 时,GitHub Copilot(自动补全代码的 AI 工具)出现,同学按 Tab 键就能敲出评测正确的代码。他当时还笑别人偷懒,后来笑不出来了:2024 年苦练的 ICPC(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技巧,2025 年被 Claude 轻松拿下;2024 年还要一步步盯着 AI 做的任务,2026 年普通用户一句话就能让 Agent 做完、测完。

他的估算:外行在某领域是 5 分(满分 100),AI 不加指导已能做到 60 分,下个月可能 70;人类涨这几分要好几年。普通人的能力下限正在被 Agent 快速抬升,只会技术性技能的人没有胜算。同等智能的模型还在持续降价,很多事现在还用人做,只是成本账暂时算不过来。更危险的是:我们把“驱动 Agent 能做的事”误当成了自己的能力。

陷阱长什么样

很多人每月花几十上百美元订阅 AI 会员,做些自娱自乐的产品,问有多少用户、赚了多少钱:零(作者承认:“没错,是我了”)。订阅不等于能力提升,反倒制造一种“我已经领先很多人”的幻觉。

你会说:我学了提示词技巧,知道给 Agent 装哪些热门插件,熟悉各家大模型的脾气,这不算能力吗?算。但作者把“会用 AI”拆成两类:

所以竞争力要从“怎样把 AI 用得更好”,转向“知道怎么做决断”和“知道什么是好的”。

不随模型降价而贬值的资本

作者的说法是:AI 的能力是租来的。值得积累的,是不随模型降价一起贬值的资本,分外部和内在两种。

外部资本在 Agent 出现前就存在:一批愿意反馈的核心用户、一个粉丝多的账号、一套能持续迭代的工作流,关键是复利。两个人都能让 Agent 一天做出一个新产品,一个做完还得重新找用户,另一个已经有用户、有长期经营的账号、有过往产品攒下的品牌认知。AI 拉近了两人的“制作能力”,没抹平积累的差距。他举的例子:苹果新手机的屏幕过渡动效,开发者很快就仿到了笔记本上,但“做出来”不等于“有人用”,苹果有全球用户和分发渠道,独立开发者只够得着身边少数人。

内在资本则是人的稀缺性所在,作者认为主要是两样:

怎么练

判断力靠闭环。 大脑把“结果和预期的差距”当作学习信号。循环是:预测 → 结果 → 误差 → 解释误差 → 更新判断,和强化学习的结构很像。最常见的坏习惯是:拿不准的问题直接丢给 Agent,接受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循环里没有“意外”,判断力就不涨——这正是陷阱:钱没亏,但几个月后模型突飞猛进,你的判断原地不动,更离不开它,后来者和你的差距越来越小。作者承认自己也还泡在温水里,打算试三件事:

品味靠比较。 设计师们的共识:品味来自长期接触大量好东西直到“形成直觉”,还要跨领域看建筑、电影、游戏;光看不够,还得做。Agent 让做对照组变得极便宜:别问它“哪个最好”,让它往几个方向各做一版,自己站在用户角度比。

少即是多

注意力有限,取舍看三点:是不是你领域眼下的瓶颈;Agent 在这里的水平和进步速度;能不能迁移到别的任务。Agent 已经比你强的领域(比如生图),可以主动“退化”。真正要避免的不是能力退化,而是没有选择地退化。 查文档、手搓幻灯片交给 Agent 是红利;把判断和品味也悄悄交出去,才值得警惕。作者说自己不是能“坚持”的人,所以要设计一套机制,主动给自己制造判断、“意外”和比较对象。

Eric take

“先写下自己的猜测再问模型”这一条最值钱,也最反人性——它本质上就是给自己做校准记录,做过预测的人都知道,不记先验,事后永远觉得“我早知道”。但“中等收入陷阱”这个比喻其实对作者不利:国家掉进陷阱,靠的是制度和产业转型,不是个人努力;放到人身上,真正的护城河往往也不是“判断力”这种人人都说自己有的东西,而是他顺带提到、又没展开的那一条——别人够不着的用户和数据。


玩物

Taste 训练(周三·香水):香水里的冷门香料

Lesser Known Notes in Perfume: Spices

约瑟夫·科尔本(Joseph Colbourne,CaFleureBon 特约撰稿人、香水收藏者) · CaFleureBon(美国独立沙龙香评站) · 2026-10-17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黑胡椒、肉桂、丁香人人闻过;真正让一支香水“有点不对劲但很迷人”的,常常是阿魏、姜黄、葛缕子这些厨房里才认识的香料,用量极小,却能把花香、皮革、木质整个掰向另一个方向。

有一种香料外号叫“魔鬼的粪便”,单独闻会让人后退一步。它出现在好几支传奇西普香里,也藏在英国伍斯特酱的配方里。

这是 CaFleureBon “冷门香调”系列的最后一篇(前两篇讲花和草本)。作者挑了八种香水里少见、甚至偏门的香料,每种讲气味、来历,再配几支能闻到它的香水。

阿魏:臭的定香剂

阿魏(asafoetida,印度叫 hing)是胡萝卜、白松香的亲戚,伞形科植物,从根茎里取胶状树脂。外号“臭胶”“魔鬼的粪便”,因为含有机硫化物,闻起来像洋葱和大蒜。印度和中东菜离不开它;在西方,它是伍斯特酱的秘密成分之一。在香水里,它和表亲白松香一样当定香剂(让香味留得更久的材料),极微量就能把花香、皮革、琥珀香里尖锐的植物感和苦绿感逼出来。

能闻到它的经典:格蕾(Grès)的 Cabochard(调香师伯纳德·尚 Bernard Chant),阿魏给前调的花、皮革和烟草勾了边;卡纷(Carven)的 Ma Griffe,那股“冲劲”来自阿魏配一种干燥的绿色花香合成原料;巴尔曼的 Vent Vert(传奇女调香师热尔梅娜·塞利耶 Germaine Cellier 作品,阿魏放大了白松香)和 Ivoire。

姜黄:泥土味的修饰剂

姜黄是姜科植物,咖喱的颜色就来自它,阿育吠陀医学(印度传统医学)里用了很久;在西方它成了抗炎保健品,不过作者顺手补了一句:科学证据很少。它的气味温暖、泥土感、带苦,像岩兰草、黑胡椒,甚至芥末。近几年不少新香用它修饰花香、琥珀、木质和皮革。

例子:January Scent Project 的调香师约翰·比贝尔(John Biebel)一支作品里姜黄火力全开,反倒把丁香花和水仙照亮了;Godet Parfums 的 Calme & Volupté 里,姜黄把薰衣草那股乡野、略带霉味的一面拉出来,作者说像薰衣草还长在田里、晒着太阳时的味道;伊莎贝尔·拉里尼翁(Isabelle Larignon)的 Bangla Yasaman 用它给茉莉前调添了一层干燥、略带灰尘的亮。

葛缕子和小茴香:常被弄混的两兄弟

葛缕子(caraway)常撒在黑麦面包、爱尔兰苏打面包、贝果上。气味辛辣、带茴香感、偏咸鲜,一点点甜。香水爱好者常把它和孜然搞混:两者都是伞形科,种子长得像,但孜然的辛辣更重,会让人联想到汗味甚至体味,葛缕子只暗示“体温”。两者常搭档出现,制造一种肉感的辛香。

例子:1978 年的 Azzaro Pour Homme,尤其老配方,葛缕子很明显,和薰衣草、快乐鼠尾草、八角形成反差;Diptyque 的 L’Autre 把葛缕子和孜然配在一起;芦丹氏(Serge Lutens)的 Arabie,作者形容是“一座香料集市”,葛缕子混在一堆香料、干果和椰枣里。

小茴香籽(fennel)作者第一次吃是在印度餐馆:饭后用来清口,有原味的,也有裹糖衣的。味道像甘草和八角,带点黄樟和薄荷。用在香水里不多,带来清新、草本、泥土和茴香感。例子:Oriza L. Legrand 的 Chypre Mousse(配欧白芷和苔藓,一派田野气)、Miller et Bertaux 的 Study No. 23/Newsletter(干燥、冒泡的焚香,配乳香、没药、永久花)、Nissaba 的 Les Alpes(西班牙苦茴香油配干草和松针)。

莳萝:绿与辛之间的桥

莳萝算香草还是香料?作者说两者都算,叶子和籽都能用。它青草感、温暖、脆,带甜,和葛缕子有点像,地中海和北欧菜常用(腌黄瓜、腌三文鱼)。在香水里能当绿调和辛香调之间的桥。例子:2026 年的新香 WA:IT EN,莳萝和大剂量乳香对话;洛伦佐·维洛雷西(Lorenzo Villoresi)的 Piper Nigrum,一支献给黑胡椒的香,莳萝在旁边让胡椒的清新活起来。

高良姜:比姜更花、更凉

高良姜也是姜科,南亚和东南亚菜常用,作者最推柬埔寨菜里的香料酱 kroeung。它比姜更花香、更有樟脑感,带黑胡椒、肉桂,甚至松树和甜瓜的味道,产地不同差别也大:苏门答腊的更辣更土,爪哇的更暖更甜。在香水里给琥珀和木质加一点“异域的、近乎药味的”辛香。最有名的例子是刚停产的 YSL Opium Pour Homme(鸦片男士),高良姜带来一股凉凉的刺激感;还有 Carner Barcelona 的 Sweet William(献给石竹花),以及 January Scent Project 的 Gong。

肉豆蔻衣:橙皮与橙肉

肉豆蔻衣(mace)和肉豆蔻来自同一棵树:肉豆蔻是种子,肉豆蔻衣是包着种子的那层蕾丝状的深红色“假种皮”,晒干后变成金棕色。它比肉豆蔻更尖、更亮,像柑橘、松树和黑胡椒。作者引了一个好比方:**两者的差别,就像橙子皮和橙子肉。**例子:佛罗伦萨圣塔玛利亚诺维拉(Santa Maria Novella)1828 年的 Marescialla,肉豆蔻衣配柑橘刺穿鼻腔,底下是樟脑、收敛感、地板蜡和旧木头;Eris Parfums 的 Mxxx.;莱俪(Lalique)的 Equus。

多香果:不是“混合香料”

多香果(allspice)名字常被误解成好几种香料的混合,其实是一种植物的未熟果实晒干,同时有丁香、肉豆蔻、肉桂和黑胡椒的味道,牙买加烤肉、英国圣诞布丁都用它,也是经典“湾朗姆”(bay rum)男士古龙水的关键成分。在精品香水里出现得少,出现时多半是“战术性”的:Miller Harris 的 Feuilles de Tabac 用它加强干燥温暖的烟草;Trudon 的 Mortel(调香师扬·瓦斯涅 Yann Vasnier)让它揉进乳香,把冷峻的焚香调暖;Ulrich Lang 的 Apsu 则用它给一支湿绿、多叶的香水加反差。

文末作者还列了一串更冷门的:印度藏茴香(ajwain)、胡芦巴、漆树果、罗望子、荜澄茄、白胡椒。

Eric take

这篇是份清单,不是论文,但有一条规律值得记:最有性格的香料往往单独闻是难闻的(阿魏、孜然),它们的活儿是在一支香里当“修饰剂”,把别的东西推向一个你说不出、但能感觉到的方向。想入门这一路,最省事的试香组合是 Diptyque L’Autre 加芦丹氏 Arabie,一个讲体温、一个讲集市。缺点是作者对每支香的描述都偏夸,“brilliant”“sensational”给得太多,没有一句“这支不好”。


人间

亲爱的阿尔·帕西诺

Dear Al Pacino — I wrote my mother's mad letters to celebrities. It was the only time we shared the same plane of reality

乔·穆利奇(Joe Mullich,洛杉矶自由撰稿人,文章见于《华尔街日报》《时代》和讽刺媒体《洋葱》,正在写回忆录《别舔邮票背面,他们就是这么抓住你的!》) · Psyche(“人生转折点”栏目) · 2026-10-21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一个八岁的孩子替深陷被害妄想的母亲给名人写求救信;在把她的语无伦次落到纸上的那几分钟里,母子第一次站在同一个现实里,而他也发现了自己是谁:一个翻译。

“我们该给阿尔·帕西诺写封信。他能让这一切停下来。记得把那个‘赛斯什么’的词写进去。”

母亲在后院露台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这周的危机:她确信办公室的一个同事是中情局派来监视她的特工。

八岁的作者跟在她身边一起踱,想讲讲三年级班上的事分散她的注意力,没用。他去信箱取来当月的《读者文摘》,翻到“扩充你的词汇量”专栏,里面列了 10 个冷僻词,第三个让他愣住:sesquipedalianism,意思是“能用小词的地方偏要用大词”。他笑出了声。

一回头,母亲站在身后,嘴角永远叼着一根烟,看着这个又长又怪、七扭八拐的词,满意地点头。“阿尔·帕西诺会懂这个词的。他是艺术家。我们在信里用上它,他就知道我们是认真的。”

代笔

一开始,母亲只让他校对她写给名人的信,请他们出面干预那个针对她、越扩越大的阴谋。他们写过阿姆斯特朗、写过新闻主播克朗凯特、写过肖恩·康纳利,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后来他改得越来越多,母亲干脆口述,由他来写。

他从不真记笔记,只在本子上乱画。他早学会了:母亲的意思从来不在字里,而在字与字之间,在语气里、停顿里、声音的起伏里。她说话时像一场龙卷风,念头互相矛盾、彼此撞开,越说越急。可当他停下来把这堆碎片排成一封信,总有一个零散的事实跳出来,牵出另一个,接上一条他之前没看到的线。**她说话时像收音机里的杂音;只有把她的妄想“翻译”到纸上,他才听懂。**风暴中心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连贯,只有边听边写,才能走到那里。

写好后,他念给她听:

亲爱的教父帕西诺先生: 只有你能帮我!这是联邦级别的事。他们在算计我。我是个带着 3 个小孩的单身母亲。没人站在我这边。孩子爸(妈宝男)什么都不管。请动用你的关系。求你了。我想要的就是大家都想要的:别来烦我。 署名:你懂的 又及:你真帅!(眨眼,眨眼)

去掉她声音里那股狂乱,这封求救竟然说得通:她总抱怨美国邮政局的同事“管她的闲事”,上司对她的投诉不理不睬。大写和感叹号是他加的,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它们在纸上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你刚刚告诉我的。”

她把那张黄色便笺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本《圣经》。作者感觉,母亲在他写下来之前,并不真正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念给她听时,事情的分量会让她震住。**那一刻,是他们这辈子最深的、也许是唯一真正的联结。**她不爱拥抱,却用烟头朝他致意了一下,还捏了捏他的手,这让他吃了一惊。

寄往“匿名信箱”

他搬椅子去扫帚间够电话簿,翻到 P,一长串姓 Pacino 的人,随手挑了一个。写信封时母亲坚持写“Señor Al Pacino”,“在 N 上加个小波浪,他是意大利人。”信尾她写上“私人机密”,三个感叹号,画两个圈。为了“安全”,从不写回信地址。

邻居博特姆菲尔德太太正在浇草坪——母亲常扬言要杀了她,因为认定她在“监视”自己。这次母亲心情大好,大声招呼:“下午好,贝弗莉!”对方僵在原地,警惕地挥挥手,倒退着回屋,隔着纱门一直盯着他们走远。他们走到隔三条街的信箱,母亲认为“匿名信箱”更安全。投进去之后,她说:“阿尔·帕西诺收到信会疯的。天下要大乱了。走,吃冰淇淋去。别跟你兄弟们说,他们不像你这么懂。就咱俩知道。”

又一天,又一个秘密。

我是一个翻译

作者写道:替母亲写信时,是他唯一觉得母子俩活在同一个现实里的时候。他在她疯狂的气泡里,但笔记本和文字护着他不被吞没。他在乎她,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正是这段距离让她信任他,哪怕只有几分钟,因为信任这东西,她对谁都给不久。当他从她的视角写信,她说的一切都完全说得通,他也为她经历的事感到难过。

母亲让他读懂了堂吉诃德:如果你看到的风车是要毁灭你的巨人,那么挺枪冲过去就是求生,不是愚蠢。找到合适的角度,什么都说得通。

他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聚会时爱缩在角落或钻到桌子底下听大人说话。但坐在早餐角母亲对面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一个翻译。他的天赋是听人说话,听懂他们说了什么,以及他们真正的意思。那一刻,他找到了自己的志业。

Eric take

这篇最锋利的一句是“她在我写下来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任何做过需求梳理的人都见过这一幕:对方说了二十分钟,你把它写成三行,他才第一次认出自己要的是什么。作者把“替人把混乱写清楚”当成天赋的起点,这比大多数职业规划课都诚实:很多人的看家本领,是在一个不正常的房间里被逼出来的。只是结尾收得太快、太亮,那段童年代价几乎一笔带过。


远方

来巴西吧

Come to Brazil — The world's third best Italian food

泰勒·科文(Tyler Cowen,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家,博客“边际革命”作者,以“经济学家的吃饭指南”闻名) · Works in Progress(第 26 期) · 2026-10-20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拉美是被低估的顶级美食前沿,巴西是其中的高峰;而它好吃的秘密不在厨艺神话,而在农业生产率、短供应链和两拨大移民:日本人和意大利人。

一位来自美食之都摩德纳的意大利朋友和科文辩了一场,结论是:全世界意大利菜第三好的国家是巴西,排在意大利和日本之后。

科文最近第七次去巴西,最大的乐趣之一是吃。他的总体判断:拉丁美洲是被低估的顶级美食前沿,大部分地区游客少、价格低,还没被“先给菜拍照发 Instagram”的风气占领,巴西是其中的高峰。

好吃是一个“进步故事”

他认为,除了也许乌拉圭和日本神户,巴西的牛肉全世界最好;他吃过的最好的三顿牛排里,两顿在巴西南部。底子是农业:巴西地方大、肥沃土地多、农业生产率高,供应链又短,所以食材又多又新鲜。**巴西的农业单产常常逼近美国,有时还超过,尽管巴西穷得多。**它把技术引入食品部门做得非常好——可惜经济的其他部分没跟上。

两拨移民

巴西是移民国家。日裔巴西人约两百万(没有精确数字),大多在南部,这让巴西成了除日本本土外吃日本菜最好的地方之一。今年 6 月,他在圣保罗去了一家米其林一星的无菜单料理 Kan Suke:十五道菜 110 美元,主厨亲自服务,只有八个座位,他提前半小时订到——在别处的同级餐厅几乎不可能。同座的食客似乎全是日裔巴西人。

意大利裔巴西人约三千万,是全世界最大的意大利侨民群体,于是有了开头那个“第三好”的结论。

别光看高端

水果:巴西莓、古朴阿苏、腰果梨、刺果番荔枝、嘉宝果、红果仔、凤梨番荔枝……一长串。普通的也别忽略:他第一次带女儿去巴西,女儿说:“我以前从没吃过香蕉。”他的特别心头好是棕榈心(严格说不算水果),在巴西吃起来甜度和口感像寿司。

地方菜:米纳斯吉拉斯州吃猪肉和豆子,他觉得那里的豆子比墨西哥还好;北部的贝伦有亚马孙菜,奇特的河鱼、虾干、鸭子和米饭,配木薯和当地水果的味道,别处很难吃到。黑豆炖肉(feijoada)起源于奴隶的饭食,常和里约绑在一起,如今已是全国都有的国菜:米饭、黑豆、羽衣甘蓝、橙子片,加上法洛法(木薯粉炒成的粗粉),混着猪的各个部位。他在家做素版:橙子的清凉和甜,配法洛法沙沙的口感,几乎不花钱。

里约有很国际化的选择,向来有出色的法餐和欧陆菜。最好的巴西烤肉店,他吃过的在南部库里蒂巴的郊外:意面配你挑的各种肉,量多到吃不完。中西部的农业新城大坎普,有一种由冲绳荞麦面演变来的地方特色面(“!”是他加的),因为航班延误,他至今没吃上。甜点很传统、很欧洲,不新颖,但品质高、稳定;巧克力冰淇淋和意式冰淇淋,巴西是第一梯队。

他不买账的部分

他也不觉得巴西的一切都被低估。东北部那种重椰奶、重棕榈油的菜(常叫 moqueca,巴西炖鱼),人人赞不绝口,但他在圣保罗、里约和萨尔瓦多吃的版本都“糊糊的、味道不清楚,还太重”。也许在东北部乡下才好,也许是他挑错了店,但实际说,想吃到这一派的好菜你得下大功夫。

圣保罗是巴西的美食之都:商业城市,汇集全国各地的菜,而且游客极少。他在那里待了四天,逛公园、逛博物馆,一眼看得出的外国游客没几个。这让餐饮保持了一种“诚实”:店都是做熟客生意的,熟客知道哪家口碑是真的。价格不是墨西哥或东南亚那种白菜价,但比纽约、巴黎、伦敦便宜得多,高端餐厅的装潢和服务也不输。巴西也不必去吃街头小吃找“正宗”(三明治除外),餐厅本身就够地道,你不用去“体验底层”。这算优点还是缺点,看你。

今日 detail — 在巴西中西部的一座农业城市,最有名的地方面食是从冲绳荞麦面演变来的;世界第三好的意大利菜和最好的日本菜之一,都要飞到南半球才吃得到。

Eric take

科文这套找吃的方法值得直接抄:去游客少、熟客多的商业城市,顺着大移民群体找菜系,越不上镜的地方越诚实。不过他自己也犯了他警告别人的错:在圣保罗、里约吃东北菜然后说它“糊”,就像在旧金山吃了几次湘菜就断定湘菜不行。另外这篇其实是篇“巴西发展得不错”的软文,农业那段一笔带过了它为什么只在吃上成功、别的行业没跟上——那才是 Works in Progress 该写的那篇。


观影

别告诉她 The Farewell(王子逸,2019)

华裔女孩比莉(奥卡菲娜 Awkwafina 饰)六岁随父母移民美国,如今在纽约当写作者,房租都快交不起。她得知长春的奶奶肺癌晚期,只剩几个月,而全家决定瞒着奶奶本人,借堂弟办婚礼的名义,从美国、日本赶回长春“见最后一面”。片头一句“根据一个真实的谎言改编”,取材自导演王子逸自己的奶奶,最早是她在美国电台节目《美国生活》讲的一段故事。Vague Visages 的格雷格·卡尔森(Greg Carlson)说它“巧妙地平衡了喜剧和悲剧”,把西方个人主义和家族集体主义的冲突、双重文化身份,都藏进了这场全家合谋的“善意谎言”里,还拿它比李安的《喜宴》;他的保留是题材本身属于“绝症片”这个老类型。Film Stories 的凯蒂·史密斯-黄(Katie Smith-Wong)称它是一部“在克制和真心里尽兴”的难得之作,奥卡菲娜一改《摘金奇缘》的聒噪,演得极收敛。约 100 分钟。

为什么给你

Notion 观影库和片单里都没有它。它跟今天人间那篇同题:一家人替奶奶“翻译”她的现实,跟替母亲写信的那个孩子一样,替别人决定哪些话该说出口。中文对白、移民家庭、海外一代回国的那种夹在中间,是你加分最稳的一条线,而且它的幽默是带距离的,不煽情。风险说清楚:没有结构翻转,节奏偏慢、偏家常,靠的是情感而不是脑洞,属于“标准好电影”那一类;结尾有一个小惊喜,但不是《怪物》式的重构。我压 7.5 到 8。


备注


11.9 分钟 · 327k tokens · $2.61 · 2.6% 月度 Max $100 qu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