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10月18日星期日

飞入寻常

村头炉子里打出来的剑,人人挤着要上的末班车,端给观众的一杯醋,拖在商场里的一条尾巴,中年女人唱起的猴子戏。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 万能青年旅店,《杀死那个石家庄人》(词:姬赓;专辑《万能青年旅店》,2010)


主篇

青铜时代为什么会崩溃

Why the Bronze Age collapsed

帕特里克·菲茨西蒙斯(Patrick Fitzsimmons,宾夕法尼亚大学博士后研究员) · Works in Progress 第 26 期 · 2026-09-28 · 原文 ~3000 词 / 译文 ~56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讲青铜时代崩溃,一般都怪旱灾、饥荒和神秘的“海上民族”。这篇换了个问题:帝国倒下不稀奇,稀奇的是倒下之后好几百年都没再长出来。作者的答案是一种金属——铁,它比青铜还差,却把暴力的门票发到了每个村子。从卡迭石之战一路讲到乌克兰的无人机和今天的 AI,给了一套能直接带上饭桌的“技术决定权力格局”框架。

历史学家爱把它归咎于旱灾、饥荒和入侵者。可这些解释不了:那些帝国为什么再也没回来。

三千多年前,在叙利亚奥龙特斯河(Orontes)边的一片平原上,两支大军交锋,这很可能是当时世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卡迭石之战(Battle of Kadesh)。交战双方是埃及人和赫梯人(Hittites,当时雄踞今土耳其中部的帝国),合计投入数万士兵、五千多辆战车。论参战人数,它堪比一战里一些规模较小的战役,很可能比阿金库尔、黑斯廷斯、约克镇这几场西方史上的名战都大。它也是人类第一场能被详细复原的战役:法老拉美西斯二世战后下令刻了一大批石头浮雕,把这一仗描绘成一场辉煌胜利,这些浮雕至今还散落在埃及各地的神庙里。

埃及和赫梯,只是当时东地中海几个强权中的两个,其余还有亚述、巴比伦和迈锡尼希腊。它们都是官僚体系复杂的社会,有的控制着方圆数百英里的领土,能动员军队、征收赋税、修建宏大的工程。可就在卡迭石之战之后短短几百年,这些强权全都消失了,或者萎缩到只剩昔日的零头。

拉美西斯二世那批浮雕记的是公元前 1274 年的卡迭石之战。十六年后,埃及和赫梯签下了一份和约,被认为是现存最古老的和平条约。再过几百年,在卡迭石打过仗的这两个帝国,就都没了。

这场地区强权的突然消失,史称“青铜时代崩溃”(Bronze Age collapse),是上古史上的一大谜题。通常的解释,指向公元前 1200 年前后接连发生的一串灾难:旱灾、一群被称为“海上民族”(Sea Peoples)的神秘入侵者、饥荒、内部叛乱。但这些解释不够用。这类灾难常常会引发政治动荡,却很少会让一个文明永久终结。真正的问题不是青铜时代的帝国为什么倒下,而是倒下之后,为什么好几个世纪都没有同类的东西回来。为什么突然之间,建立并维持一个帝国,好像变得这么难?

如果你今天去看拉美西斯的浮雕,导游也许会告诉你,卡迭石之战双方用的都是青铜兵器,这在当时的帝国军队里很普遍。青铜是铜和锡的合金,而这些兵器里的锡,得从几千英里外的矿山运来,矿山可能在今天的阿富汗,也可能在西欧。开采和运输锡的难度,是青铜兵器始终集中在军队和精英机构手里的原因之一。普通百姓用的,大多还是铜、石头、骨头或木头做的工具。但卡迭石之战过去几百年后,赫梯和埃及的普通农民手里,有了一种新材料:铁。

铁可以就地生产,帝国中心对属民的优势就没那么大了。铁制兵器的发明,从此永久改变了政治平衡。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暴力工具高度集中的时代,一些比青铜时代晚期的帝国大得多的超级大国,因此能基本不受挑战地称霸。但军事技术在演变,另一个动荡时代也许正在逼近。

剪刀赢石头

青铜本身也取代过一种更早的金属:铜。铜器时代大约从公元前 5000 年开始,持续到公元前 3000 年前后,那时考古记录里开始出现青铜兵器。铜容易获得、也容易加工,早期的原始国家因此能稳定地给战士配上比石器更好的武器——石器受到撞击常常崩口甚至碎裂。铜是一种软金属,所以今天才被拿来做水管和电线。但它一般不会断:容易弯,却也能掰回原形。就这一点边际优势,已经足够让拿铜兵器的群体占到明显上风。

人类用石头做武器,用了几十万年,也许几百万年。可一旦学会用金属——先是铜,再是青铜、铁和钢——石兵器的好日子就屈指可数了。16 世纪的《特拉斯卡拉画布》(Lienzo de Tlaxcala)是阿兹特克人的老对头特拉斯卡拉人画的,记录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中美洲人的武器是黑曜石做的:一种乌黑坚硬的石头,非常锋利,但很脆。面对拿钢剑、火药、骑马的欧洲军队,他们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拿着铜兵器的群体,一路挤压周围用石器的社群,开启了史前的政治整合。我们在考古中看到:设防定居点变多;墓葬里陪葬品的贫富差距拉大,说明等级在加深;冶炼遗址离铜矿可以远达六十英里,说明经济分工在细化。

后来,铜兵器又被青铜淘汰。青铜由铜加锡制成,更硬、更挺,剑刃能保持锋利更久,这给了拿青铜的群体很强的军事优势。

青铜的扩散,走在东地中海一波帝国征服之前。1950 年代出土的一块楔形文字泥板《哈图西里一世编年史》(Annals of Hattusili I),记载了公元前 17 世纪赫梯帝国从土耳其中部的核心地带,向西扩张到爱琴海、向东扩张到幼发拉底河。这块泥板当然是王室宣传,但看得出赫梯人把自己的历史理解为一部征服史:泥板夸耀洗劫焚烧了哪些外邦城市,又在城址上撒下杂草种子。差不多同一时期,埃及的版图也扩张到了努比亚和黎凡特(Levant,今叙利亚、黎巴嫩、以色列一带)的大片地区。没有青铜,这些军事胜利都不可能。

铜的到来伴随着社会日趋复杂和政治整合:开采、运输、退火、冶炼都需要技术和社会组织,而铜也让用铜的人压过了用石头的人。青铜把这种优势固化了下来,原因只有一个地质事实:铜本来就不算多,而把铜变成青铜所需的锡,更稀少。

公元前 3000 到前 1200 年,青铜时代的人能接触到的主要锡矿,在今天的阿富汗、法国、伊比利亚半岛,以及英格兰西南的康沃尔(Cornwall)。每个矿床都有独特的化学特征,所以我们能追踪那里开采的锡走了多远。带有微量铟(indium)的锡是康沃尔矿床特有的,它在以色列附近和法国南部的沉船里都被发现过——康沃尔的锡走了几千英里。小一些的矿床分布在土耳其、埃及东部沙漠和伊朗。

今天叙利亚境内的城邦马里(Mari),是一个锡的集散中心:从东方进口,再沿幼发拉底河往西运。公元前 18 世纪的文献记载,马里的锡从一个叫埃兰(Elam)的王国运来,走了五百多英里,而埃兰离它很可能的源头——阿富汗的矿山——还有一千英里。除了路远、地形难走,古代商人还得提防沿途流窜的盗匪和充满敌意的外国势力。锡对青铜时代的人来说极难弄到,青铜兵器因此很贵。

这带来了一个深远的政治后果:在获取暴力工具这件事上,精英有巨大的优势。小城邦也能弄到青铜,但更大、更复杂的帝国弄得更稳定:它们更容易拿到货源、守住商路、建立储备、补充损耗。一个青铜时代的国王,能拉起并养得起一支小势力根本比不了的军队。帝国边缘的社群也许能抵抗一阵,但要长期维持一支真正有竞争力的军队,需要的国家能力是小势力普遍不具备的。

青铜时代的崩溃

卡迭石之战时,东地中海和近东布满了相互竞争的强权:赫梯人征服了安纳托利亚(Anatolia,今土耳其亚洲部分)的大部分;埃及人控制的地盘一直延伸到今天的苏丹;亚述和巴比伦在美索不达米亚争霸;希腊南部由迈锡尼、皮洛斯、底比斯等一串小王国统治。这些都是先进的、官僚化的社会,从属民和周边民族身上抽取劳役、赋税和贡品。

公元前 1200 年前后,这套体系崩了。考古记录显示,大帝国消失之前,都留下了一阵阵暴力的痕迹。希腊的宫殿遗址里有一段很短时期内形成的“毁灭层”,也就是焚烧过的考古证据。在特洛伊,同一时期的地层里也挖出了类似的焦痕和散落的骨头。

在希腊,统治本土的那些王国崩塌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接下来的几个世纪被称为“希腊黑暗时代”。在卡迭石和埃及打成平手的赫梯帝国,几乎凭空消失:记录其法律、仪式和文学、延续了几百年的泥板档案,在公元前 1200 年前后戛然而止。埃及自己活了下来,但缩了水,丢掉了黎凡特的领土,再也没恢复从前的版图和帝国实力。亚述同样退缩回内陆的都城;巴比伦延续了 440 年的加喜特(Kassite)王朝倒台,巴比伦自己一瘸一拐地勉强撑了下去。

由此留下的权力真空,本该让新帝国登场,但这没有发生。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小政权重新整合成大帝国。青铜时代崩溃的原因,历史学家至今还在争论:一连串严重的旱灾;突然出现、沿地中海海岸劫掠的“海上民族”;锡贸易路线中断;内部叛乱;或者以上全部同时发生。但还有一个能把这些现象串起来的因素,可能阻止了帝国的复兴:铁。

铁,从炉子里“开花”

铁本身并不是新发现。青铜时代的人见过天上掉下来的陨铁,但基本没有能力自己开采和提炼。陨铁做的东西是奢侈品:在王室墓葬里出土过,包括图坦卡蒙的墓——他那把陨铁匕首就是证据;宗教文本里称它为“天上的金属”。

到了公元前第二个千年末,情况变了:人们发现了怎么从地里的矿藏中提炼铁,再打成工具和兵器。麻烦在于,铁的熔点比之前用的金属高得多。锡在 232 摄氏度熔化,普通火堆就能达到;铜的熔点是 1085 度,一座简陋的黏土或石头炉子就够;铁需要 1538 度,以当时的技术根本做不到。但铁器时代的冶金匠找到了一个绕过去的办法:块炼炉(bloomery,字面意思是“让铁开花的炉子”)。

块炼炉用风箱往里鼓额外的空气(也就是氧气),把火烧到 1200 到 1300 度。这还不够熔化铁,但也不需要熔化。关键在于,铁矿石里的杂质会被分离出去,留下纯铁。古代冶金匠处理的是氧化铁矿石:炉里烧木炭产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把氧从氧化铁里夺走;其他杂质熔成液态流出,一部分能从变软的铁块里排掉。这些铁块趁着还有点软从火里取出来,反复锤打,把剩下的杂质挤出去,把铁焊成更致密的一整块,得到能再加热、再锻打成各种形状的可用金属。

我们不确定这个技术是在哪儿发明的。一个可能的起源地是印度,那里出土的铁器和块炼炉副产品,放射性碳测年在公元前 1400 年前后,甚至更早。另一个可能是今天的格鲁吉亚,那里有铜作坊试验新冶炼方法的证据。很可能它有好几个独立起源,就像青铜冶金和农业一样。接下来几百年,这个方法传到了今天的伊朗、美索不达米亚和东地中海,但要再过一千年,西地中海才达到同样的生产水平。

上一次技术跃迁——从铜到青铜——的好处是,青铜更强、更硬、更韧,打仗就是更好用。铁不一样:它并不是比青铜更好的材料。好的青铜比铁更硬,性能也更稳定。青铜熔点还低,一把断掉的青铜剑可以回炉重铸成新剑。那铁凭什么胜出?

遍地都是

造青铜要的锡,只在已知世界几个遥远角落的少数矿床里有;铁却是地壳里含量第四高的元素。很多铁矿还很容易在地表认出来:针铁矿(goethite)是一眼能认的黑褐色;褐铁矿(limonite)是针铁矿的一个变种,带点黄色,混上沙子和黏土就是“黄赭石”(yellow ocher),这个颜色就是从它得名的;赤铁矿(hematite)是红褐色的变种,在东西表面一划,会留下一道锈红色的痕迹。古代矿工只要知道该找什么,就很容易发现矿藏。

运锡需要一个愿意承担旅途成本和风险的商人,而铁器时代的普通铁匠,在家附近就能找到矿源。一项针对丹麦铁器时代文物的分析发现,那里的铁来自当地湿地里大量存在的“沼铁矿”(bog iron),用的是当地森林烧的木炭。

这项新技术带来了重大的政治后果。既然铁可以就地冶炼,原本处在边缘的社群就能给自己配上兵器,而这些兵器在实战中跟帝国核心精英手里的差不多。和青铜相反,铁让暴力“平民化”了。

铁的影响如此鲜明,以至于后来几个世纪的古代作家,开始把人类历史划分成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Hesiod)把铁的时代描述为苦难与纷争的时代,没有一个人白天或黑夜能摆脱劳苦和痛楚。希罗多德(Herodotus)在《历史》里写道,炼铁是“祸上加祸,因为铁的发明是人类的灾殃”。这些作家把铁和战争、衰落联系在一起,有的还隐约提到,铁让暴力人人可得。希伯来《圣经》记载,非利士人(Philistines)试图限制铁匠的数量,因为担心别人能轻易打造铁兵器。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Lucretius)说,青铜时代是“赤手空拳的人向全副武装的敌人让步”的时代,而铁让“战争的胜算变得前所未有地对等”。铁一来,打仗的成本降了:国王没法阻止别人获取一种在本地土里就能挖到的军事技术。

在铜铁更替几百年后,古代作家仍相信,这场转变给世界放出了纷争和苦难。奥维德《变形记》里有一段,把铁器时代和更早、更和平的金、银、铜三个时代作对比,后世还据此刻过版画。

帝国的终结

把铁扩散前后的东地中海地图放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早期铁器时代没有一个帝国,能和青铜时代的前辈一样大。赫梯帝国崩溃后,在今天的土耳其和叙利亚留下一片权力真空,接替它的不是另一个帝国,而是一堆拼图一样的小国,好几个世纪里没有一个达到当年那种统治力和组织程度。希腊本土,以及原先被埃及占据的黎凡特部分地区,也是同样的故事。

考古记录让我们能比较铁出现前后的暴力水平。最近一项研究,看了中东数千年间的骨骼遗骸。通过骨折的形态,研究者能判断骨头上的损伤是生前受的,还是死后下葬才有的(比如被动物啃咬,或自然风化)。骨折的角度和位置也能提供线索:比如头骨上的外伤,如果是暴力造成的,通常位于戴帽子时帽檐以上的部位。把骨骼测好年代,就能追踪兵器伤随时间的变化趋势。和铁发明之前的青铜时代中期相比,青铜时代晚期和铁器时代的骨骼,显示出更多暴力的痕迹。

用考古遗址和历史记录建起来的战役数据库,也能比较采用铁器前后的战争数量。我基于这些数据库做的研究发现:一个地区采用铁器之后的一百年里,战役数量比之前一百年急剧上升。这个增长是不是铁造成的、这些数据库是不是完整的样本,还有争议。

古代记录还让我们能排出巴比伦、亚述和雅典跨越青铜和铁器时代的统治者年表。这些数据并不完美(雅典的那份显然只是半历史:真实人物和神话人物并列,比如被记为公元前 16 世纪国王、半人半蛇的刻克洛普斯一世 Cecrops I)。但只要它们还有几分可信,就显示出铁进入之后的明显变化:把亚述、巴比伦和雅典合在一起算,国王的平均在位时间下降了 29%;巴比伦在采用铁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国王数量几乎翻了一倍。频繁的换人,说明权力平衡的深刻变化带来了日益加剧的政治不稳定。

铁的革命,和它留下的东西

从那以后,历史上集中化和分散化的战争技术就一直此消彼长。城堡让中世纪欧洲的男爵既能压服农民,又能和国王抗衡,直到火药革命让城墙失效。火药催生了火器:火器刚出现、稀少又昂贵的时候,它壮大了国家;到 19 和 20 世纪变得便宜易得,权力又流向了边缘的士兵和叛军。在世界舞台上,核武器让一个国家入侵另一个国家的代价暴涨;对小国来说,拥核可以是一个强大的“均衡器”。每一次新发展,权力平衡都会移动。

要理解新技术的政治后果,就得理解它们如何塑造权力。有些技术,比如城堡,改变的是攻守偏向——进攻容易还是防守容易。另一些,比如铁,改变的是谁能拿到武器。一个清楚的当代类比是无人机:它在俄乌战争中彻底改变了战场,据报道,到 2026 年,这场冲突近来多达 80% 的伤亡由无人机造成。一架几百美元的无人机,就能威胁价值高出许多倍的坦克、火炮或指挥所。无人机作战降低了打仗的门槛,可能让小股游击队更容易挑战强权。

AI 也许是另一个类比。从“很多个人都能用、而且可能用来搞破坏”这个意义上说,AI 的获取是分散的。但 AI 提供商也有能力集中权力:访问权可以被切断,AI 的使用于是集中到拥有它的公司、以及它们选择放行的人手里——就像握着锡库存的青铜时代国王享有的优势。

铁和它带来的后果,为支撑现代生活的新制度打下了地基。希腊民主、腓尼基人的商业和文字、亚伯拉罕诸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都是在铁器时代的新政治环境里发展起来的。改变世界的不是一场末日事件,而是村里小铁匠铺打出来的东西:原本集中在宫殿里的暴力潜能,被分发到了最底层的农民手里,终结了那个维系帝王世系上千年的平衡。接下来的几千年,同样会被今天的军事技术塑造。

Eric take

框架很好用,下次有人说“AI 会让权力无限集中”或者“无限分散”,可以先问一句:这项技术改变的是攻守,还是谁拿得到?但别把它当定论。文章评论区有人提了一个硬反驳:也许因果反过来——是崩溃先切断了锡的贸易,大家才被逼着用铁;早期的铁也确实烂,青铜在“铁器时代”里其实还用得更多。还有一个作者没回答的问题:公元前 8 世纪亚述照样用铁,却重新建起了大帝国,那“铁让帝国长不出来”又该怎么算?


思辨

挤上中国的末班车

Boarding China's Last Bus

Zilan Qian · Asterisk 第 15 期 · 2026-05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中国人对 AI 的“热情”,可能是 1990 年代下岗潮留下的“末班车心态”:变革被当成不可抗的自然力,唯一允许的反应是赶紧改造自己,于是热情和恐惧从外面看一模一样。

民调说中国人比美国人更爱 AI。作者说,你看到的也许不是对手,而是一面镜子。

美国人不分左右都怕 AI,最怕丢工作;中国公众却像完全不担心。斯坦福 2026 年《AI 指数报告》显示,超过 85% 的中国受访者认为 AI 利大于弊,美国不到 45%。一个青年失业率接近 17% 的社会,为什么拥抱一项明知会拿走更多工作的技术?作者说,答案在三十年前。

一个千禧年,劈成两半

1992 年确立市场经济后,为计划经济而建的国企大面积亏损,1997 年国家决定“抓大放小”,口号是**“减员增效”**。到 1999 年底,国有部门有 2400 多万人失业,集中在东北。沈阳铁西区 1957 年曾包揽全国的车床、凿岩机、滑翔机、橡皮艇和塔吊产量,号称“东方鲁尔”;到 1990 年代末,八成企业停产,30 万产业工人下岗一半。1998 到 2000 年,辽宁一天就下岗近 1700 人。

同一时期,珠三角成了“世界工厂”,1991 到 2001 年 GDP 涨了近八倍。1998 年微软请朴树给 Windows 98 中文版代言,他 1999 年的《New Boy》唱着“以后的路不再会有痛苦,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成了千禧年颂歌。但这份“多酷的未来”,不包括东北的一亿人:全国 68 个人口持续减少的城市,一半在东北。

丢的不只是工资

国家确实想止痛:再就业服务中心、城市低保、大学扩招(部分用意是推迟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但规模压垮了政策,钱太少、不到位,还被截留——一位市发改委前副主任贪污了 556 名下岗工人的补贴。

经济学者吴晓波 2002 年在铁西区做田野调查,为 FT 中文网记下两个家庭:一个丈夫骑车把妻子送去红灯区卖淫换钱;另一个父亲在妻子抱怨买不起儿子运动会的球鞋后跳了楼。为什么“只是失业”会把人逼到这一步?因为对东北工人来说,单位就是一切:在单位医院出生、上单位子弟学校、经单位介绍相亲,再到单位分房,社会学家李汉林说那是“没有陌生人的社会”。工人们被告诉了几十年自己是国家的主人,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余的、低效的、没人要的——这份屈辱,任何遣散费都补不上。

“每一班车都是末班车”

吊诡的是,一部分人在丢饭碗,另一部分人一夜暴富。被落下的人于是内化了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只有懒的、没用的才会下岗,找不到新工作是你本事不够。人类学家项飙在辽宁农村调研时,村民看不起没能出国挣大钱的邻居:“别人都出去了,你怎么就不行?”国家随后用“自我提升”的个人主义话语,替换了集体主义的语言。

学者吕新雨 2003 年评一部铁西区纪录片时,也把它讲成美国锈带、德国鲁尔衰落的重演,“我们没有逃脱这一规律强制的可能”。既然变革是挡不住的自然力,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甩下你之前跟上它。项飙把这叫作**“末班车”心态**:错过这一波原始积累,就错过一切。这股狂热的底下不是贪婪,也不是热情,而是一种绝望的认识:旧世界已经没了,新世界没给你留座。

官方话语一再强化这一点:“抓住新机遇”“站在时代的风口上”。2019 年一家官方大报写道:“时代抛弃你时,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于是项飙说,每一班车都是末班车。1990 年代末、2000 年代初,末班车是英语:“疯狂英语”让几万人在体育场里喊英文。2010 年代末是移动互联网和计算机专业。2023 年是 AI 速成课。2026 年,末班车是 OpenClaw:成千上万退休老人、白领、家庭主妇在科技公司门口排队,请工程师把这个 AI 智能体直接装进自己手机。

热情和恐惧,问卷分不出来

所以,那些民调数字该怎么读?作者不否认有真热情:2003 年中国还没有高铁,2025 年已有 5 万公里。但“想要好处”和“怕被落下”往往分不开——人们用移动支付,也是因为不用的话,大多数店里根本付不了钱。

问题在问卷本身:“AI 利大于弊”“你多信任 AI”,回答“是”可能是真觉得有用,也可能是觉得它重要、不可避免、不能错过——就像学英语“有益”,不一定因为生活里用得上,而是英语等于现代化和未来。愿意接受 AI 的有 95%,可同时有 49% 认为 AI 会取代工作。当官方叙事说下岗“利大于弊”——经济学家聂辉华的比喻是“1998 年国企改革像一场大手术,不做病人活不下来”——这个“利”属于国家,不属于被切掉的那块肉。

国家多次警告 OpenClaw 的安全风险,人们照样抢着装:这不是全民执行国家战略,而是许多人在盲目狂奔,政府从势头里获益却控制不了方向。这事要是发生在美国,大家会直接叫它 AI 泡沫。

2026 年 1 月,官媒把《New Boy》翻唱成《New Bot》,没火。大家继续听原版,感叹再也不会有那样乐观的年代。一位听众写:“我从来没法把它当成纯粹欢快的歌。被推进一个新时代的忧郁,才是它真正的主题。”朴树在歌尾唱:“向前走,你的路,猜猜未来会给你什么礼物。”作者的结尾是:这份礼物是强制的。你没订,退不了,时代也不会等你想清楚要不要。

Eric take

这篇最锋利的地方,是把“中国人更爱 AI”从一个文化差异,改写成一个问卷设计问题——同一个“是”,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怕被落下,现在的题目根本区分不了。做数据的人读到这里应该会心一笑:这是标准的测量效度问题,不是民族性。但作者也有点把一切都归到下岗创伤上:一个十年里坐过高铁、用上移动支付的人说“利大于弊”,未必是心里藏着伤。


玩物

Taste 训练(周日·自由):比利·怀尔德——观众要一杯鸡尾酒,他给了一杯醋

比利·怀尔德的访谈,说得太精彩

查尔斯·海厄姆(Charles Higham)采访;覃天译、易二三校 · 虹膜(微信 IrisMagazine,译自英国 Sight & Sound 1967 年冬季刊) · 2026-10-17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怀尔德拍的是要卖票的商业片,靠的却是不信观众、也不信制片厂:不要炫技镜头,不要好莱坞式的干净布景,主题永远是“人为了钱几乎什么都肯做”;他的分寸是说一点让观众生气的话,但别说太多。

好莱坞最会讨好观众的导演,偏偏是最不信观众的那个人。

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1906-2002)是《双重赔偿》《日落大道》《热情似火》《桃色公寓》的导演,奥地利出生的犹太人,在德国当编剧,1933 年国会大厦大火后逃离,经巴黎辗转到好莱坞。1967 年这篇访谈里,他 61 岁,刚拍完《飞来福》。宣传人员警告记者“他坐不住,五分钟都录不下来”,结果他聊了两个小时。

讨厌“花招”

他一开口就骂炫技镜头:“我不喜欢观众注意到摄影机的花招。”你从九楼往下拍一个中枪的人,观众会想“上面肯定趴着个联邦调查局特工”,结果那只是个“艺术感十足的摄影师”。从鸟或虫子的视角拍、透过停车计时器拍、让一双鞋底占满九成银幕只露出半张脸——“这一切都是为了吓唬资产阶级,吓唬中产阶级的影评人。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也不排练。开拍前跟演员和剧组坐一个小时,讨论当天的戏,不拿粉笔画走位(“他走三步,掏出烟”),而是让想法冒出来,直到戏活了,再跟摄影和剪辑一起拆成镜头——然后一个镜头可以拍二十遍。

制片厂永远看不懂

选角:《双重赔偿》请芭芭拉·斯坦威克和弗莱德·麦克莫瑞非常难,两人都不想演杀人犯,麦克莫瑞怕毁形象,此前有 11 个演员拒绝过这个角色。演酒鬼没那么危险——但《失去的周末》他想用何塞·费勒,派拉蒙不许:酒鬼如果不是个特别有魅力的男人,观众不会买票。

拒稿:《日落大道》和《桃色公寓》派拉蒙都不收,“他们只是不理解这些电影的主题”。当时片场是“星光熠熠”,冯·斯登堡、黛德丽、加里·库珀、刘别谦走在同一个停车场,“没有人用电影做交易。今天我们 80% 的时间在做交易,20% 的时间拍电影。”

当导演:做编剧时他被叫作“恐怖分子”,因为总去片场纠正导演——“很少有导演会‘读’台词,又太骄傲,不肯承认自己没读懂。”他判断制片厂的心态是“让怀尔德摔断脖子吧,他很快会乖乖回来当编剧”。他的应对很清醒:“我出去不是为了所谓‘艺术上’的成功,是为了拍一部我不会感到羞耻的商业片。”

现实主义,从灰尘开始

《双重赔偿》要那种加州房子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看得见空中灰尘”的感觉,摄影无法直接拍出来,摄影师约翰·塞茨就撒了银色碎屑当灰尘。“好莱坞的一切看起来总像简·曼斯菲尔德的卧室,可笑。”保险公司的布景,他亲手弄脏弄旧。原版结尾拍了麦克莫瑞在毒气室被处决,完整复刻圣昆丁监狱,还请了典狱长当顾问(成片剪掉了)。《失去的周末》的酒吧、病房、公寓,全按纽约真实地点一比一复制。

他欣赏冯·斯特劳亨(Erich von Stroheim,默片时代大导演,后来演戏):在《开罗谍报战》里演隆美尔,他坚持脸晒黑、帽檐上方留白,因为隆美尔总在太阳下摘帽;脖子上挂两台德国相机,还非要装上胶卷,“没胶卷,观众会感觉出那是道具”。怀尔德说他的风格是“刘别谦和斯特劳亨之间奇怪的结合”。

一杯醋

《日落大道》在派拉蒙试映,米高梅老板路易斯·B·梅耶挥着拳头喊:应该鞭打怀尔德,把他赶出好莱坞,他让养活他的行业蒙羞。怀尔德说:“我不知道这片子里有什么该死的‘反好莱坞’。他活在梦幻世界里。”原版开场是停尸房里八具尸体互相讲自己怎么死的,试映时观众笑场,只好剪掉。

《倒扣的王牌》在美国票房失利,影评人问“一个导演能有多愤世嫉俗?记者怎么可能那样做事?”他的解释是:“美国人想要一杯鸡尾酒,却觉得我给了他们一杯醋。”读到这些影评那天,他走在威尔希尔大道上,前面一辆车撞了人,一个新闻摄影师过来拍照。他喊对方过来帮帮这个人,对方回答:“老兄,这事儿我不管,我得准时交照片。”说完就走了。

他还说,给改编剧本颁奥斯卡,就像把米开朗基罗的《圣殇》从梵蒂冈搬去纽约世博会,再把雕塑奖发给搬运工。至于主题,他引了《飞来福》里的台词:“人们会为了钱做任何事。除了一些人。为了钱,他们几乎什么都愿意做。”——“我想这是我所有影片的主题。也许我的哲学是愤世嫉俗的,但我必须忠于我的感受。”他的处世诀窍也就一句:说一点让观众生气的话,但别说太多,你就不会失去他们。

Eric take

“说一点让观众生气的话,但别说太多”——这句话可以直接贴在任何做内容的人桌上,做视频、写专栏都适用。怀尔德的高明在于他不装:他从不说自己在搞艺术,只说要拍一部“不羞耻的商业片”,结果拍出来的东西比满嘴艺术的人更不讨好。如果你喜欢《芝加哥》那种带讽刺距离的娱乐片,《桃色公寓》和《倒扣的王牌》就是这条路的源头。


人间

那些觉得自己是动物的孩子

Meet the Kids Who Identify as Animals

卡拉·巴斯金(Kara Baskin) · Boston Magazine(2026 年 9 月刊,10/14 经 Longreads 推荐) · 2026-09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therian 不是扮演动物角色的兽迷,而是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那只动物;社交媒体让孩子在父母进不去的世界里找到同类,而临床医生的共识是:伤害孩子的往往不是这个身份,而是周围人怎么反应。

孩子说“我不完全是人”的时候,父母该怎么接?

一只猫,一条金毛,一只海豹,一只红松鼠

还没有词的时候,索尔(Sol,自己取的名字)先有的是本能:先是猫的冲动,揉毯子,像猫踩奶;然后开始在家里四肢着地走。那年她 11 岁,五年级。后来她又察觉到狗的行为,查了狗的品种,觉得金毛最像自己:精力旺盛、贪玩、爱游泳。最后一共四种:三花猫、金毛、海豹、红松鼠。

这有个词:therian(兽身认同者),“认同自己是那种动物,而不是人”;像她这样有好几种的,叫 polytherian。动物“来去有自己的时间表”,她不召唤。在动物该在的地方更容易“切换”(shift):“要是我是北极狐,在雪地里就更容易,在人挤人的商场就很不自然。”切换只持续 30 秒到 2 分钟,中途也一直半知道自己是人:甩甩头,把手当爪子抬起来,趴下看草里的虫子和叶子,“我很好奇”。之后想一想,就过去了。除此之外她就是普通孩子,上学、跟朋友玩,这只是她生活里的一根线。

要分清的是:furry(兽迷)是喜欢拟人化动物角色的粉丝,穿戴“兽设”,像扮演一个角色;therian 不扮演,他们体验到自己就是那只动物——不是生物学上,没人声称自己身体不是人,而是像“你知道自己是左撇子”那样一种对自我的感觉。

父母进不去的世界

缅因州 PortCon 是一个 4000 人的同人与奇幻展会,约七成的人有某种装扮:猫耳、翅膀、全套兽装。2002 年首办,波士顿的 Anthro New England 2014 年起办。研究这个群体的学者组织 IARP 发现,兽迷近 75% 在 25 岁以下,近 60% 在 18 岁前入圈。TikTok 上 #therian 的帖子超过 190 万条;网红“@5tinky.cat”有 120 万粉丝,戴猫面具和尾巴跳舞,宣扬“兽身自爱”;还有人发 quadrobics(四肢着地跑跳)视频。

作者说,做父母的向来困惑,但以前的叛逆是“模拟信号”:新发型、听不懂的音乐、林子里偷喝的啤酒,父母不喜欢,至少能理解。现在社交媒体把冷门亚文化放大了,一个孩子哪怕是全校唯一的 therian,网上也能找到 400 个同类。父母最大的恐惧是:孩子活在一个你进不去的世界里,崇拜你认不出的偶像。

这个圈子还和 LGBTQ+、非二元性别的年轻人高度重叠,于是成了道德恐慌的靶子:2022 年网上疯传“学校给认同自己是猫的学生装猫砂盆”,毫无根据,却一路传进了政治演讲。兽迷也常被等同于性癖,因为网上确实有成人内容。一位家有两个兽迷孩子的母亲凯瑟琳(Catherine)坦白,她担心过“兽装里谁都可能是,恋童癖会不会趁机接近孩子”。后来她陪小孩子去了一次展会,发现更像艺术集市:心理健康讲座、手艺惊人的服装,“我被打动了”。

但凯瑟琳的放心,therian 的父母用不上:她的孩子是发明了兽设,索尔没有发明那只猫。在索尔家,问题不是安不安全,而是女儿不是在假装,这意味着什么。

指责与辩护

一个父亲在 Reddit 上写:“我以为孩子出柜说什么我都有准备,同性恋、双性恋、男孩女孩,我都支持。可我没准备好孩子让我买尾巴,因为他们是 therian。”有人回:“你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当个同性恋或跨性别吗?!”另一位自称祖父母的人写,这是在把不现实的意识形态推给最脆弱的人,“会毁掉、搞乱一整代孩子”。污名重到没有一个受访者愿意用真名。

PortCon 节目总监梅·沃克霍文(Mae Werkhoven)是跨性别女性,她说自己第一步探索身份,就是通过穿戴扮装。麦克林医院焦虑症项目的心理学家伊兰·弗伦奇(Elan French)认为,这是一种很现代的方式,表达一种很古老的青春期冲动——从家庭里分化出一个独立的自我,变的只是工具和词汇。专做神经多样性人群咨询的伊娃·门德斯(Eva Mendes)说,therian 圈和神经多样性有明显但远非普遍的重叠;在同伴排斥最重的初中,动物不需要读复杂的社交暗号,可以是一种安慰和调节,只要不影响日常功能就没问题。

临床医生给父母的一致建议:别默认这个非主流身份就是孩子痛苦的根源,问题更常出在周围怎么反应——有接纳型父母的边缘身份青少年,心理健康结果和主流同龄人差不多。具体的担忧也有:网上圈子会不会太封闭,展会会不会招来坏人,满屏的四肢跑跳伤不伤手腕。最后这个有答案:风险真实但普通,就是任何自重运动的扭伤。其他的没有干净答案,因为没人知道一个部分时间活成动物的童年,放进一整个人生会是什么样。

索尔现在很少隐瞒:“我不怕告诉别人,因为它对我来说不奇怪。但我也不需要告诉每个人——它是我的一部分,没有跟朋友玩、画画那么重要。”她会和城另一头的 therian 朋友视频一起做面具,两人戴着尾巴和面具去逛商场。妈妈苏珊娜的态度是:“她走自己的鼓点。去吧,姑娘。”

Eric take

这篇最值得记的不是 therian 本身,而是那句父母的恐惧:“孩子活在一个你进不去的世界里”——这其实是每个移民家庭都经历过的事,只不过以前隔开两代人的是语言,现在是算法。但作者对“命名胜过沉默”几乎不加怀疑,我会多问一句:一个 11 岁孩子先在 TikTok 上学会了词,再“发现”自己有这种感觉,词和感觉到底谁先来?文章里说“感觉早就在那儿”,可证据只有孩子自己的回忆。


远方

打破巴厘舞规矩的女人们

The Women Breaking the Rules of Balinese Dance

H·M·A·廖(H.M.A. Leow) · JSTOR Daily · 2026-10-16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巴厘女人接下只许男人跳的戏,背后有三股力:女子甘美兰让女人也能以演奏“侍神”,中年舞者不甘心只演少女,而游客把巴厘舞看成“女性化”的艺术,反倒给她们腾出了位置。

一群中年女人,挨个接下了只许男人跳的舞。

女性之精华,却跳男人的戏

说到巴厘岛舞者,你想到的大概不是 Luh Luwih 舞团。它成立于 1995 年,是一支开创性的女子甘美兰乐团(gamelan wanita,甘美兰是印尼以锣、鼓、金属打击乐为主的传统合奏)的分支,30 名成员大多是中年女性,正“一个接一个地表演只属于男性的剧种”,学者凯瑟琳·戴蒙德(Catherine Diamond)在《亚洲戏剧学刊》2008 年的论文里写道。

她说这个团名本身就是个悖论:“Luh 意思是女性,luwih 是正面意义上的女性精华……可这个团展示‘女性精华’的方式,是把男性的形式拿过来。”

传统上,女性不能跳戏剧性强的舞,比如取材于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 wayang wong(真人扮演的皮影戏式舞剧,里面有猴军和恶魔的打斗),以及 kecak(克差,俗称“猴子颂”,几十个人围坐齐声吟唱“恰、恰”伴舞)。Luh Luwih 不但接了,还改了:在她们的一场克差里,合唱全是女人,跳舞的是中年女人——而传统版本是男声伴唱、年轻女孩跳。戴蒙德的判断是,巴厘女性进入历史上的男性表演传统,“在音乐上和社会上总体都是赋权的,同时也在巴厘文化价值的语境下,提出了现代性的问题”。

舞蹈也是供奉

在巴厘,表演艺术不只是世俗娱乐,还有很深的宗教维度。演奏甘美兰可以算作 ngayah,即宗教服务、对神的义务劳动。这种 ngayah 过去只属于男人;女人的 ngayah 是做米糕之类的供品,而且通常婚后就不再跳舞。

1980 年代以来女子甘美兰越来越流行,女乐手也把演奏当成了 ngayah。戴蒙德说,女人们是在“额外承担一份义务和责任”,去占领那些“被武断地拒绝给她们”的艺术表达领域。不只是乐器:很多中年女人想继续跳下去,又不满足于只演年轻女孩的角色——“少女的角色,对一些想表达自己人生经验的女人来说,不是令人满意的载体”。扩展戏路的办法之一,就是拿下男性角色。

游客的目光

旅游业也在重塑巴厘的表演传统。岛上经济越来越依赖冲着文化来的游客,他们想看巴厘舞,而他们的期待改变了舞台上的性别。学者米歇尔·皮卡尔(Michel Picard)1990 年写道,1960 年代旅游业的兴起“大大刺激了‘自由舞’表演”:这些表演跟戏剧和仪式脱钩,“一个接一个随便排”。戏剧作品被改编成独舞,有些宫廷舞为游客做了简化。

还有些女人走得更远,她们重新诠释传统故事,去演“粗犷或凶猛的角色”,而不只演文雅的贵族。被戴蒙德称为“巴厘最具创新力的表演艺术家之一、直言不讳的社会活动家”的 Cok Sawitiri,2003 年把经典故事《潘吉·塞米朗》(Panji Semirang)改成独角戏《我不再是女人》(Aku Bukan Perempuan Lagi)。原故事的高潮,是潘吉王子揭穿男装打扮的妃子坎德拉·基拉娜,两人团圆;在 Cok Sawitiri 的版本里,坎德拉·基拉娜是被抛弃的公主,她女扮男装,同时勾引了王子和王子的女情人。

巴厘岛长期是外国艺术家和游客的目的地,但巴厘女表演者不愿只当东方主义目光下的模特和缪斯。戴蒙德说,她们正在创造“新的融合”,“扩展了能被认作‘巴厘’艺术的审美边界”。

今日 detail — 游客普遍把巴厘舞看成一种“女性化”的艺术,这种印象可能反过来让男人不太愿意跳舞了——游客的刻板印象,意外给女人腾出了接手男性角色的位置。

Eric take

最有意思的那条线不是“女性赋权”,而是游客:外人的凝视本来是在把传统做成商品,却阴差阳错改写了传统内部的性别分工。这跟今天主篇是同一个结构——改变规则的,常常不是正面冲撞,而是一个旁边的、没人当回事的变量。可惜原文篇幅太短,“中年女人为什么想演男人”只开了个头,没有一个具体舞者的声音。


观影

钢的琴 The Piano in a Factory(张猛,2010)

1990 年代初,东北一座钢厂停产的城市。下岗工人陈桂林(王千源饰)靠在红白喜事上拉手风琴过活,离婚后要争女儿的抚养权,女儿想要一架钢琴。借不来、偷不成,他叫上一帮下岗老工友,在废弃车间里用钢焊一架钢琴。资深影评人德里克·埃利(Derek Elley)在 Sino-Cinema 打 9/10,称它是“一颗轻喜剧小宝石”,群像和风格化画面严丝合缝;唯一挑剔是场景常常“淡出得太急”。Eye for Film 的珍妮·克默德(Jennie Kermode)给 3 星:好笑、迷人,但节奏松,“不太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王千源凭此片获东京电影节影帝,公映版约 107 分钟。

为什么给你

和今天思辨篇是同一段历史,只是换成了喜剧的角度:一群“被时代甩下车”的人,偏要在废墟里造一件不实用的、体面的东西。它踩中你给高分的几条线:《小武》那种中国底层的“窥视他者”,带讽刺距离的黑色幽默(不是煽情苦情),还有中文语境的亲切感。风险也很清楚:它是一段段小品串起来的,没有《怪物》那种结构翻转,结尾的情绪落点也比较可预期;如果你对东北喜剧腔不感冒,前半小时会觉得散。我压 8。


备注


14.4 分钟 · 342k tokens · $2.74 · 2.7% 月度 Max $100 qu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