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10月9日星期五

界碑

病理单上的一个字,一块为省内存而发明的屏幕,老舅嘴里的弗洛伊德,假装已经放下的人,草原上一只老鼠也不许过的那条线。

疾病是生命的夜面,是一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国籍,一边属于健康王国,一边属于疾病王国。

Illness is the night-side of life, a more onerous citizenship. Everyone who is born holds dual citizenship, in the kingdom of the well and in the kingdom of the sick.

—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疾病的隐喻》(Illness as Metaphor, 1978)开篇(Claude 译)


主篇

别再随口说“癌”

Don't use the 'C-word'

马修·库珀伯格(Matthew R Cooperberg,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泌尿外科及流行病与生物统计学教授、旧金山退伍军人医疗中心泌尿科主任) · Aeon · 2026-09-29 · 原文 ~4600 词 / 译文 ~80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每年两百多万美国人被告知“你得了癌症”,其中很多人的病变一辈子都不会伤到他们,伤到他们的是这个词本身,以及它推着他们去做的治疗。一位每周都在门诊里给病人“拆词”的前列腺癌专家,从细胞演化讲到筛查战争,最后提出一个听上去离经叛道的主张:有些“癌”应该改名。

威廉来找我,是想听第三位医生的意见。

他 53 岁,身体健康,有妻子和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工作忙,日程跟所有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一样乱。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抽空去家庭医生那里做了常规体检和抽血——这是他好多年来的第一次。几周后,他坐在一位陌生的泌尿科医生的诊室里,像站在悬崖边上,耳朵里嗡嗡回响着医学里可能最让人恐惧的一句话:“你得了癌症。”

这个诊断意味着疼痛、痛苦和死亡。光在美国,癌症每年就要夺走六十多万条命,足够把一座城市清空。

一个词,和它真正描述的东西

可是今天,拿到癌症诊断,未必还意味着它过去意味的那些事。

威廉的处境一点都不特殊:美国每年有两百多万人被确诊癌症,其中很多人的病变对寿命和生活质量几乎没有威胁——除了治疗本身带来的副作用。但只要被贴上“癌”这个标签,他们就要承受实实在在的后果:医疗上的、心理上的、社交上的、经济上的。

这个词在我诊室里唤起的东西,和它在今天的临床实践中经常描述的东西,中间有一道裂缝。筛查该怎么做之所以吵个不停、各地做法千差万别,根源就在这道裂缝里。随着我们对细胞生物学的理解越来越深,这道裂缝逼着我们重新想一想:当我们给某样东西贴上“癌”的标签时,我们到底在说什么。

威廉的癌长在前列腺上。在此之前,他只是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器官;而无论是手术切除还是放疗,都可能损害排尿、排便和性功能。活检显示,他的肿瘤属于我们所说的“分级组 1”(grade group 1,前列腺癌恶性程度分级里最低的一档):几乎没有癌症的分子特征,短期内也没有转移或致死的可能。

可是,他身边的医疗团队迅速膨胀,意见五花八门。威廉发现自己一路被推着冲向治疗,心里一直悬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虑。等他走进我的诊室时,他已经请了病假;他还跟我承认了一件颇为荒唐的事:他重新开始抽烟了,几十年来第一次。

一场来自自身的背叛

1990 年代我刚进医学院时,癌症让我着迷,也让我害怕,恰恰因为它代表了一种背叛。

人类的大多数疾病,是这个或那个身体系统出了故障。可能是外伤、感染、供血不足、机械磨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某个或几个器官没法正常工作了。这时候,医学的任务在原理上很简单:支撑出故障的系统,防止进一步损伤,尽量修复或替代失去的功能。

癌症从根本上不一样。它最终也会让系统崩溃,但它的起点是某个器官角落里的一些细胞“活得太好了”:长得太快,最后开始四处探索,殖民到身体的其他部位。入侵的病毒或细菌显然是外来的、敌对的,很容易被理解、被归类为敌人。而癌是一个人自己的细胞。它们是在作恶,但它们仍然是“自己”的一部分。化疗之所以比治细菌感染的抗生素毒得多,正是因为药物很难稳定地分辨身体里哪些细胞“正常”、哪些是“癌”。

形容词驯不服名词

我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癌症中心和旧金山退伍军人医疗中心出诊,每次门诊、每个星期,都会见到处境跟威廉一样的男人。消息灵通一点的,往往已经知道不是每个肿瘤都需要治疗。但很多人仍然没从那一刻缓过来——“癌”这个字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光线好像一下子暗了,空气变稠了,后面医生说了什么,他们几乎都没听进去。

给这些病人做咨询,跟做手术一样重要,也一样讲究分寸。诊室里说对的话,不比手术室里用对的器械次要。可就在我们发展出机器人辅助的精准手术系统、越来越聚焦的放疗平台、精确得惊人的靶向药物的同时,我们的语言基本还停留在 19 世纪。

我和很多同事都试着在这些谈话里撒上一些形容词,好让病人和家属安心:低级别、低风险、无威胁、生长缓慢、惰性的。我们已经相当熟练地用这些修饰语把病人从悬崖边拉回来。但那个名词——那个大写的专有名词——依然阴森森地悬在那里。

这样的咨询我做了很多年,随着时间推移变得容易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如今,越来越多的前列腺癌专科医生和研究者开始向同行发问,而我是其中之一:我们是不是应该认真考虑更新词汇,让我们说的话重新对上病人听到的话?

从“螃蟹”到病理报告

我的前辈们面对的是“人的尺度”上的癌症,一眼就认得出来,一认出来心里就一沉:乳房里一个肿块,腋下又摸到一个;眼白发黄,说明胆管被压住了;一点小出血总也止不住,因为白血病已经占领了骨髓。体重莫名其妙地掉,疼痛挥之不去。

到了我这一代,情况反过来了。我们通常是隔着一张纸、或者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把诊断交给病人:一份病理报告,从玻璃切片上“占卜”出来,再用墨水或像素呈现,去预言一个通常感觉自己好好的人的未来。可是,异常的细胞行为从哪一刻开始威胁整个身体?细胞从“变异”到“异常”再到“敌人”,这几道门槛我们怎么划?我从医学院毕业到现在几十年,对癌症复杂性的理解精细了很多,但我们离“界定癌症真正开始的那一刻”、离“界定它第一次威胁健康和生命的那一刻”,都还差得远。

几千年来,各种医学传统都认识到,有一类看得见的肿块会长大、会扩散、会致命。公元前 5 世纪,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古希腊医生,西方医学之父)和同时代的人第一次给它起了名字:karkinos,“螃蟹”——因为晚期肿瘤会沿着皮下淋巴管伸出一道道看得见的触须。此后几千年,人们对这种病的理解时进时退,但癌症总是在看得见、摸得着、或者已经出现症状的时候才被发现,到那时,手术能治好的情况并不多见。在没有麻醉、没有消毒的年代——那是今天很难想象的年代——就算病人挺过了手术,手术也清除不了已经转移的癌。于是癌症复发、恶化,几乎总是致命。

显微镜发明后的几个世纪里,现代病理学发展起来,研究者和医生终于看清了这个对手藏起来的那张脸:一些细胞背离了它们在整个生物体里该干的活,一门心思只想繁殖和迁徙。到 19 世纪末,改进后的显微镜让早期病理学家可以给癌——“上皮癌”(carcinoma)——分类,依据不只是它长在哪个器官,还有细胞本身的样子。现代的分级和分期,地基就是那时候打下的。

筛查改变了一切

但在显微镜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癌症仍然是先凭临床症状被发现的。显微镜下的结果,通常要等到活检或手术之后才拿得到,而那时的癌往往已经相当晚期。在那几十年里,病理医生的角色主要是确认和细化一个已经由临床医生做出——或者至少已经怀疑——的诊断。

20 世纪中叶,癌症筛查出现,一切都变了。筛查,按定义,就是在本来健康的人身上找早期癌症。宫颈癌的巴氏涂片(1950 年代)、乳腺癌的钼靶和结肠癌的肠镜(1960 年代)、前列腺癌的 PSA 检测(前列腺特异性抗原,一种抽血就能查的指标,1990 年代)相继普及,让癌症可以靠活检被早早诊断出来——比它造成临床问题早上好几年,甚至几十年。

就这样,没有谁特意安排,也没有谁正式讨论过,癌症的根本诊断权,从外科医生或肿瘤科医生的临床判断,一点点转移到了病理医生的组织学判断手里。今天这道裂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些年也是“向癌症宣战”(War on Cancer,1971 年美国尼克松政府发起的全国抗癌运动)的年代:诊断出癌,就意味着要治。到我新千年初开始受训时,筛查已经在全世界救了几百万条命。但筛查也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后果:过度诊断——查出一些即使永远不被发现、也永远不会引起症状或威胁生命的病变。

等我正式行医时,事情已经很清楚:过度诊断会引出过度治疗。筛查一边救人,一边也在伤人——不必要的手术、放疗和其他治疗带来的副作用,有时是永久的,偶尔是致命的。而且,诊断本身还可能让人寿险和健康险变贵,至今也仍然和更高的抑郁乃至自杀率相关。于是筛查成了极具争议的话题,在医疗研究者之间——尤其是全科医生和专科医生之间——引发了尖刻的论战,筛查指南和做法也像钟摆一样剧烈摇来摇去。

细胞的双重生活

癌症筛查是和一场分子医学革命同步发展起来的。过去半个世纪,社会在研究上投入巨大,回报也极其丰厚。我们现在对“癌变”这个过程的理解前所未有,也看清了一场每天都在上演的、复杂得惊人的军备竞赛——在威廉的身体里,在我的身体里,在你的身体里,在每一种动物的身体里——竞赛的一方是单个细胞繁殖和演化的目标,另一方是整个生物体的目标。我们现在对癌症的起源、演化和结局的认识,应该促使我们重新考虑:到底哪些人真的需要背上这个诊断。

那些因为在显微镜下长得不规则而被我们叫作“癌”的细胞团,每时每刻都在每个人的身体里生长。要理解为什么其中绝大多数是无害的,我们得回到地球生命的早期。

地球刚刚变得宜居,单细胞生物就几乎立刻出现了。接下来是长得难以想象的 20 亿年,这些细胞为了生存相互竞争,演化出无数策略来压倒——有时干脆吃掉——邻居,并适应新的栖息地。最终,演化压力驱使一些细胞群紧密合作,直到它们开始以多细胞生物的形式繁衍。这些新分化出来的细胞,可以为整个生物体贡献特定的功能;而关键在于,它们再也不能独自存活了。

将近两个世纪前,细胞学说的奠基人之一施莱登(Matthias Schleiden,19 世纪德国植物学家)观察到:“每个细胞都过着双重生活:一种是独立的,只关乎它自身的发育;另一种是附带的,因为它已经成了一个整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独立和合作之间的这种张力,贯穿所有多细胞生命,也解释了细胞和身体之间那份脆弱的契约。

一个人由数万亿个细胞构成,每个细胞都以同一套遗传下来的 DNA 为蓝本。这些细胞不停地互相沟通——还和另外数万亿个同样构成健康身体的非人类细菌和真菌细胞沟通——通过无数近距离和远距离的信号,调节彼此的行为和生长,合作让整个人的繁衍成功率最大化。

然而,每一个细胞都还携带着单细胞祖先的遗传记忆,和那条古老的指令:复制。事实上,每个细胞之所以守规矩,全靠一套复杂得令人眼花的内部基因调控,加上与其他细胞的外部互动。即便一个成年人已经停止长个子,每天仍有大约 1% 的细胞——几十亿个——会老化,需要靠细胞分裂来替换;而每次分裂,都要把整套 DNA 完整地、最好是完美地复制一份。

每天都在发生的叛乱

我们的 DNA 一直在挨打:辐射、环境污染,还有不健康饮食、吸烟、慢性压力等因素引起的炎症。更何况,细胞每分裂一次,就会出现成千上万个复制错误。校对机制能纠正其中绝大部分,但总有漏网之鱼。

这种不完美对整个物种不可或缺:没有一定的突变率,演化就不可能发生。但对个体来说,错误可能是致命的。相对少量没被纠正的突变,就能让一个细胞一路冲向失控的生长。这种事每天都在每一只动物身上发生。

身体会监控这些叛徒。及早识别、扑灭基因层面的“起义”,是威廉的免疫系统的一项基本工作。这场军备竞赛每天每时都在上演:身体某处的个别细胞开始长得太快,或者长得不成样子,免疫细胞就把它们找出来杀掉。对任何一个异常细胞来说,胜算都很低;但年复一年,在几十亿次“出师不利”之中,总有一些突变躲过了侦查,站稳脚跟,繁衍开来。不过,这些早期事件大多算不上临床意义上的癌症,因为它们既不会引起症状,也不会扩散。

随着时间推移,有些肿瘤获得了新的突变:有的让生长加速,有的破坏纠错能力。被拆掉的调控信号一多,细胞就会回到它最原始的指令:繁殖、扩散。微观尺度上的演化,会青睐那些繁殖最快、走得最远的细胞,不管这对整个生物体有多大代价。

拿乳腺细胞来说,它们唯一的工作是待在原地分泌乳汁。要让它们钻进淋巴管和血管,再在骨头或肺这种陌生环境里扎根壮大,需要对它们原本被设定好的行为做很多改动。一路上,免疫系统都会持续遏制这些萌芽中的肿瘤,甚至直接消灭它们。只有那些罕见的例外,学会了无限生长、远程迁徙、躲过免疫系统,才会威胁整个生物体。配得上“癌”这个字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恐惧的,是这些病变。

我在用生物学解释,病人在用文化理解

然而,科学上的巨大进步并没有传到大众的日常语言里。作为医生,我被卡在中间:我在用我们今天对癌症的生物学理解向病人解释,而病人仍然在用文化去理解它。生物学的说明没法完全取代历史的回响,翻译能做的也有限。

癌变是一个分子层面的连续过程。细胞获得最初的几个突变时,显微镜下看不出任何变化。突变累积到一定程度,显微镜下才出现一个看得见的“新生物”(neoplasm,字面意思就是“新长出来的东西”);再往后某个时刻,这个新生物可能获得转移的能力。在有些癌症里,这一步来得很频繁、很快;在另一些癌症里,来得很慢,甚至根本不来。关键在于,出现症状或者能被临床查出的肿瘤,可能出现在第一批细胞转移之前,也可能在之后——这正是筛查必不可少的原因:要在还有机会治愈的窗口期里,把可能致命的癌找出来。

威廉决定做前列腺癌筛查,由此触发了一连串事情,最后把他带进了我的诊室。这是一个完美的例子。等前列腺癌引起症状时,几乎总是已经晚到治不好了,而死于前列腺癌既痛苦又漫长。所以 1990 年代 PSA 这种无创血检一上市,就被广泛采用。前列腺癌的确诊率一飞冲天,多年来一直是美国和其他国家男性最常被确诊的癌症,遥遥领先。很多本来会致命的癌被查出来、治好了,前列腺癌死亡率降了一半。

钟摆

可是到我当住院医师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疑问了:每靠手术和放疗避免一例死亡,就有好几个像威廉这样没有威胁的病例被活检查出来,而且照样被积极治疗。在这么多被过度治疗的男人里,有太多人留下了长期副作用。

部分因为过度诊断的问题,2012 年,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US Preventive Services Task Force,为美国制定预防医学指南的独立专家组)建议不要做任何常规的 PSA 筛查。这条建议达到了降低前列腺癌过度诊断的预期效果,但也带来了死亡率上升,尤其在黑人男性中——把持续了 20 年的下降趋势扭转了过来。我遇到过一些医学生,他们被教导说 PSA 是“糟糕筛查”的典范;我也开始见到越来越多已经无法治愈的病人,他们从没被提供过这项检查——更糟的是,有人主动要求做,却被拒绝了。

分级组 1 的前列腺癌——最低级别、短期内不会扩散也不会致死的那种——极其常见。在七八十岁死于其他原因的男性中,尸检能在大约一半人身上发现这种细胞;在三十多岁的男性中,比例也有约 20%。它们算不上临床意义上的癌,也许更应该被理解为男性正常衰老的一个特征。威廉的低级别前列腺癌,是因为他在中年做了一次合理的 PSA 筛查才被发现的,但它很可能在那之前已经存在多年,离威胁他的生命也还有很多年。

“意外瘤”

除了通过明确的筛查发现的大量癌症,今天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差不多碰巧发现的。比如,病人疼得像是肾结石,我给他开了 CT,结果除了结石,还在肾脏、肝脏、胰腺或别的器官上看到一处异常。这种发现太常见了,以至于一个原本带点玩笑意味的词——“意外瘤”(incidentaloma)——已经正式进了临床用语。

有时候,这种发现是走运。我曾经照料过一位年轻病人,救了他命的是一次阿米巴感染:他去南亚旅行时染上了,腹痛不止,去做了影像检查,否则我们很可能发现不了他那个又大又高级别的肾癌,等发现就晚了。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找到并积极治疗的,是一些即使永远不被诊断也永远不会惹事的小病变——不管它们在显微镜下长什么样。

两种灾难,两个阵营

公共层面的筛查辩论变得尖刻、部落化,因为双方都相信自己在保护病人免于某一种灾难,只是灾难的版本不同。

外科医生、肿瘤科医生和晚期癌症病人看到的是:转移、疼痛、错过的窗口期、死亡。全科医生或公共政策制定者看到的是:治疗的并发症、生活质量的永久下降、不必要的焦虑,还有成本。双方都是在回应真实的痛苦,但后一种叙事更容易被稀释成抽象的统计数字,前一种则更能引起共鸣,也更让人难以原谅。

一个病人会问:“你为什么劝我去做放疗?现在我落下了一辈子的肠道毛病。”另一个病人则会质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开一项简单的检查?它本来能让我少受好几年罪,能让我看着孙子孙女长大。”

这两种情况我都经常遇到:一些病人承受着他们根本不需要的治疗带来的毁灭性副作用;另一些人的癌本来可以早得多被发现,现在已经无法治愈——其中有些人甚至主动要求过筛查,却被拒绝了。

我对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的保留,并没有让我变成筛查怀疑论者。但今天,一项筛查检查应该只是通往诊断的可能旅程的第一步。威廉的 PSA 只是略高,这本该引出十几种血液、尿液或影像检查中的一种——它们就是为了预测“有没有可能致命的前列腺癌”而设计的。如果结果是阴性,说明要么前列腺正常,要么只有分级组 1 的癌;不管哪种,我们都可以不做活检——等于或多或少明确地告诉病人:如果里面只有低级别的病变,我们和你都完全可以不知道它。

对后一种情况,正确的路是“主动监测”(active surveillance):暂缓治疗,密切随访,一旦有进展迹象再出手,届时完全有望治愈。这套做法是我所在的中心和少数几家机构在近 30 年前开创的,但直到最近才在社区医院推开,执行起来仍然参差不齐。在美国,太多经济、法律和文化因素偏向治疗而不是观察——这在咨询时承认起来,多少有点难为情。

改名这件事,已经有人做了

威廉第一次来见我时,已经在一家医院约好了手术,在另一家医院被强力推荐放疗。我遇到过很多处境一模一样的病人,他们就是过不去那个词、那个诊断这一关;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医生居然不想治疗他们眼中危及生命的病。不管我怎么努力安抚,我的形容词都驯服不了“癌”这个名词,结果太多病人最后去找了另一个愿意给他们做不必要治疗的医生。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皮肤的基底细胞癌太普遍了,癌症登记系统甚至都不统计它。它几乎总能靠简单切除治好;放着不管,它可能长得很大、毁容,但尽管名字里带着“癌”,它几乎从不扩散。

乳腺的导管原位癌(ductal carcinoma in situ,DCIS),按定义就是不浸润的;近来的临床试验提示,至少有一部分可以像低级别前列腺癌那样观察随访。

在甲状腺癌上,病理学家已经迈过了这座桥。一部分曾被归为甲状腺癌的病变被改名为“具有乳头状核特征的非浸润性滤泡性甲状腺肿瘤”——谢天谢地,缩写成了 NIFTP——因为它们担不起“癌”这个字的全部分量。同样,一些曾被称为癌的小而低级别的膀胱病变,现在叫作“低度恶性潜能的乳头状尿路上皮肿瘤”。

越查越早,然后呢

与此同时,我们可能正一头冲进一个过度检出加速的、问题重重的新时代。

迄今为止,所有筛查都是针对某个器官系统的检查。现在,面向“担心生病的健康人”——而且是有钱的那部分——推销的商业全身核磁共振,肯定会让我们每年发现的意外瘤成倍增加。与此同时,所谓“多癌种早筛”检测宣称,只需抽一管血,就能捕捉到多种癌症的分子信号——血液里的 DNA 碎片。如果它们真的管用,或许能救命。但它们也把筛查早已抛出的那个问题推向了更高的赌注:当检测沿着癌症的进程一路往前推——从摸得到的肿块,到异常细胞,再到分子层面的预兆——我们到底在给什么东西命名?有些细胞只是稍微“上进”了一点,有长大的分子冲动,却没有远行所需的基因工具包。这样的细胞,我们既不需要、也不想一个个都知道。

如果“癌”的边界是模糊的,“正常”的边界也一样。看起来正常的细胞,常常带着许多典型的致癌突变。生物学遵循钟形曲线,临床风险也是。说到底,要证明一项治疗合理,并不需要先把某个异常命名为癌。肠镜里看到息肉,我们通常顺手就切了,不管它会不会变成癌,因为风险几乎可以忽略。更极端的例子是:一些携带遗传性 BRCA 突变(一种大幅提高乳腺癌和卵巢癌风险的基因变异)的女性,选择预防性切除乳房和卵巢——这是对生活质量影响很大的大手术——因为未来可能患上致命癌症的阴影实在太沉重。

写给医生的词,被病人一个人读到

医学里那些希腊语和拉丁语的行话,长期以来服务医生多过服务病人。大脑里一块刚被描述、还没被弄懂的区域,叫它 locus coeruleus(蓝斑),就带着一种权威感;叫它“蓝色的地方”就没有。

今天,我们对疾病的理解加深了,对病人自主权的重视也加深了。但最近一个顺着这个方向走的进步——开放病历,让病人能直接看到自己的检查报告——也把病人暴露在他们可能读不懂的语言面前。结果就是,“你得了癌症”的那一刻,往往是病人独自一人对着屏幕度过的。

我做活检时,会尽量提前打预防针,告诉病人在我们下次谈话之前,他可能会在病理报告上看到什么字眼。但我能提前解释的终究有限。更麻烦的是,我们这些癌症专科医生身处一片边境地带,而我们的词汇还没进化到能管辖这片地带。“正常”和“癌”的二元语言,适合疾病靠临床表现宣告自己的漫长年代;到了今天,筛查和意外扫描能在“临床命运”到来很久之前就识别出“生物学上的可能性”,这套二元语言已经被撑得快裂开了。病理医生描述他们在显微镜下看到的东西,可诊断不只是描述。一个词一旦从病理报告上浮起来,飘进我的诊室或者病人的客厅,它就变成了预后、身份、恐惧、危机。

小猫和狮子

筛查提供了一个变革性的机会,但要在全人群中安全地推行,前提是我们能把“真正的”癌——那些能扩散、能致命的——和冒充者区分开来,分别命名。研究者和肿瘤科医生常说,要分清“小猫”和“狮子”。有些小猫可能会长成狮子,但它们是少数,而且通常能在狮子逃出笼子之前被认出来。

现代医学热爱分类,在肿瘤学上却古怪地掉了链子。我们的国际疾病诊断编码系统,在“接触其他无毒爬行动物”这个类目下有 18 个编码,却只用一个编码来涵盖前列腺癌的全部生物学谱系,不管它多凶险、有没有临床意义。如果我们不仔细命名“异常”和“疾病”之间的边界,就可能用“癌”这个名字本身伤到病人。

那么,在 2026 年,我的同事们真的应该给威廉一个癌症诊断吗?当我们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学到的一切都在大声说“不”时,我还必须为这个诊断背书吗?我们越来越能分清狮子和小猫了。可是几千年过去,那只“螃蟹”在文化记忆里依然巨大,病理报告上的“癌”字依然意味着疼痛、失去和死亡。我仍然会遇到一些病人,专门挂号来约手术;当我说那会是错误的第一步时,他们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一个更温和的名字

也许是时候了:医学界应该重新考虑我们如何定义癌症,让这个诊断重新对上公众长久以来的理解。公众想象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那种癌,会扩散,会杀人。前驱病变——无论是分子层面的还是病理层面的——并不“正常”,但我们并不缺别的词来给它们贴标签,也不缺安全追踪它们的工具。它们中的大多数永远成不了什么像样的叛乱,我们没必要对这些小小的不安分者发动一场多余的内战。

如果我们干脆不再诊断低级别病变,从根上解决过度诊断,我们就能更大范围、更有信心地开展筛查。这样的改变会增进病人和医生之间的信任,也会增进全科医生和会诊专家之间的信任。改名,很可能还会救下成千上万条命。

不管我们给威廉的前列腺贴什么标签,它都需要关注。他需要我的咨询和监测。总有一天,我可能需要引导他走向治疗。但他不需要的是:在走进我诊室的那一天,他已经围绕一个词重新安排了整个人生,活在一种还没有威胁到他的疾病的全部阴影里。

修改这个标签,不只会减少过度治疗,还会最终让我们的语言重新对上我们的科学、我们的分类体系,以及病人真实的生活。癌,是一场会扩散、会杀人的细胞叛乱。显微镜下其余那片边境地带,值得一个不一样的、更温和的名字。

Eric take

从做数据的角度看,这是一个经典的分类问题:同一个标签同时干两件事,一件是描述(“细胞长这样”),一件是行动指令(“马上治”),两件事的阈值本来就不该一样。作者的办法很聪明:改阈值要打几十年的临床试验仗,改名字只要病理学会开个会,甲状腺的 NIFTP 已经证明能行。但他少讲了代价:一个病变一旦“不叫癌”,病人还会乖乖回来复查吗?主动监测最怕的就是病人觉得“没事了”,从此失联。


思辨

等离子屏幕的兴衰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Plasma Screen

布赖恩·波特(Brian Potter,Construction Physics 主笔、研究建造与工业技术史的工程师) · Construction Physics · 2026-10-08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一项技术可以为一个很快就不存在的问题而发明,然后花四十年为自己寻找新的存在理由;它最后输掉,不是因为画面更差,而是因为钱和产能都投向了对手。

一块屏幕,原本是为了省内存。

起点:一个分时教学网络。 1960 年,伊利诺伊大学推出 PLATO 计算机教学系统:几千台终端连在大型主机上,学生可以在上面学化学、数学、音乐、外语。第一代终端用的是普通电视屏幕,也就是阴极射线管(CRT)——用磁场偏转的电子束在玻璃上“画”图像,每秒把整个画面重画 30 次。广播电视这么干没问题,因为每台电视收到的是同一个信号;但 PLATO 每台终端显示的东西都不一样,主机得给每台终端持续输送高带宽的视频数据,每台终端还得配大容量内存来存画面——那个年代,内存贵得离谱。几台终端还行,几千、几百万台就扛不住。

PLATO 的设计者之一唐纳德·比策(Donald Bitzer)想要的是一种自带“记忆”的屏幕:只有变化的部分才需要重画,带宽和存储需求就能大降。他想到了气体等离子体——给低压气体通电让它发光。这现象人类 17 世纪就知道,20 世纪初已经用在霓虹灯上,但没人把它做成过电脑屏幕:那需要几千甚至几百万个独立控制的小灯,一个像素一个。

原型:一个像素的三明治。 1962 年,比策的研究生罗伯特·威尔森(Robert Willson)做出了单像素模型:三片薄玻璃叠成“三明治”,中间那片挖个小孔装氩气,两侧接电线,一通电氩气就发亮。毛病一大堆:亮度不稳、元件很快烧坏、到处漏气、气体还会慢慢沉积在电极上。更要命的是每个像素都得配一个电阻防止电弧——一块 500×500 的屏幕就要 25 万个电阻。

1964 年突破来了:团队把电极挪到玻璃外侧,电阻不需要了。做测试屏时又撞上一个意外:一点混进去的空气,恰好带来了他们要的“记忆效应”——电压调低后,气体还会继续发光。到 1967 年,原型做到了 16×16 像素,但仍然娇气:漏气、污染照旧,那些原本用作显微镜载玻片的超薄玻璃一碰就碎。

商业化。 1967 年,玻璃厂商欧文斯-伊利诺伊(Owens-Illinois)买下技术授权,把中间那片玻璃和一个个小气室全部去掉,直接在两片玻璃之间充满气体——气体是连续的,但只有通电电极交叉的地方才发光,照样能单独控制每个像素。1971 年,它卖出世界上第一块商用等离子屏:512×512 的“Digivue”,第一个客户就是 PLATO。

问题消失了。 等离子屏本来是为了绕开 CRT 那笔昂贵的外置内存。可就在伊利诺伊团队做原型的 1960 年代末,IBM 发明了 DRAM(动态随机存储器,用晶体管加电容存数据)。内存很快被摩尔定律拖着走,一代比一代小、快、便宜,没多久 CRT 的内存需求就不算事了。等离子屏还没完善,它被发明出来要解决的问题先蒸发了。

剩下的优缺点。 它可以做得极薄,也比电子枪娇气的 CRT 结实;但更耗电、更暗、贵得多,彩色版本也要很多年后才可靠到能商用。

而且它不是 1970 年代初唯一的新显示技术。1960 年代,西屋和 RCA 的科学家试验了液晶——一种液体、分子却像晶体一样排列整齐的物质:加电场分子会转向,偏振光(只在一个平面里振动的光)穿过时振动平面会跟着旋转,靠这两点就能做显示屏。1970 年代,液晶屏(LCD)出现在计算器和小电器上,1980 年代用到了便携电视上。

四十年找饭碗。 等离子也没停步:电极更好了,功耗降了,还发明了靠快速闪烁像素来做灰阶的办法(“关”的时间越多,像素越暗),灰阶又打开了彩色的大门,1970 年代末出现了全彩等离子屏。它一路找到一些小众市场:1973 年 IBM 给银行设备用上了等离子屏;1970 年代中期,军方看中它结实、免维护;1980 年代,带单色等离子屏的笔记本和便携电脑问世。但到 1990 年代,LCD 已经能给笔记本做高质量彩屏,把等离子彻底挤出了这个市场。

最后的战场:大电视。 显像管很难放大:1988 年索尼的 45 英寸 CRT 电视重 400 多磅(约 180 公斤)。薄薄的等离子屏放大容易得多:富士通 1995 年展示 42 英寸,三星 2005 年展出 102 英寸。

可 LCD 同时也在进军大屏,2000 年代初已经能做到同样尺寸。等离子的优势是色彩更浓、刷新率更高;劣势是更耗电、更热、更暗,同尺寸下分辨率也做不过 LCD。但最关键的大概是制造:等离子屏的良率(合格成品的占比)更难提高、成本更难压下来——这很可能是因为厂商投在 LCD 产线上的钱远远多于等离子。

到 2000 年代中期,等离子在画质上的优势要么被磨平了,要么大多数消费者根本没注意到:2006 年的评测已经认为两者画质大致相当,而 LCD 卖得多得多。两者在电视市场又缠斗到 2010 年代初,到 2013 年等离子几乎丢光了市场份额;2010 年代末,等离子屏基本停产,这项技术今天已经差不多死了。

S 曲线的反向。 新技术通常沿 S 曲线普及:先服务恰好需要它那套属性的小众,再随着变强变便宜被广泛采用。被取代时曲线倒着走,从越来越多的用途里退出,只留给看重它独特属性的人。有时这能让“过时”技术活很久——今天仍有人为音响设备生产真空管;有时救不了它:确实有人偏爱等离子的画面,但这份偏爱撑不住一条生产线。

Eric take

最该记住的一句藏在文末:等离子输的不是画质,是良率,而良率跟着投资走——更好的产品不一定输给更差的,有时是输给了更多人决定去把它做好的那个。波特没展开为什么钱都流向 LCD,我的猜测是:LCD 一条产线能同时喂计算器、笔记本、显示器、手机和电视,等离子只能喂 42 英寸以上的电视,规模效应从第一天就站在 LCD 那边。下次有人争哪家 AI 模型“更强”,这是个好反问:哪家的生态有更多人在上面押注?


玩物

Taste 训练(周五·剧集):三个彪子和他们的弗洛伊德

从《漫长的季节》回望《马大帅》:三个彪子与他们的弗洛伊德

范爱农 · 机核 GCORES · 2026-10-05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笑彪子活在梦里很容易,难的是承认自己也在做梦:把过去审美化成一个“遍地是机会”的年代,再把每一次落魄都推给时代。

两部东北剧、二十年、三个“彪子”,和一个他们都没读懂的弗洛伊德。作者真正想说的是:我们笑他们活在梦里,自己却在做一场更难醒的梦——关于过去的梦。

三个彪子

2023 年的《漫长的季节》埋了不少《马大帅》(2004 年赵本山主演的东北进城喜剧)的彩蛋,最显眼的是范伟演的王响又唱起《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导演辛爽说,这部剧讲的是时间——“时间是怎么平等地穿过每一个人……最终又怎么把这些痕迹都抹掉”。但剧里最像范德彪(范伟在《马大帅》里演的“老舅”)的,是嫌王响“这破歌唱多少年了”的龚彪(秦昊饰):二十年里从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变成大腹便便的出租车司机,仍是那个认死理的彪子。

两个彪子都跟弗洛伊德有过一段。年轻的龚彪在电影院约会时大谈弗洛伊德,暗示自己“就差爱人了”,心上人丽茹关心的却是“弗洛伊德有没有分到房子”;就在他得偿所愿的那晚,他没能陪王响去找儿子,王响的儿子意外身亡。范德彪开解梦馆,被当封建迷信查封,干脆把墙上的周公换成弗洛伊德,改名“辽北精神分析研究所”,自然很快露馅。范伟说这个角色是“大善良小毛病”:他真诚地以为自己那半桶水够用了。

世纪之交,弗洛伊德对他们首先是一个远方来的洋名字:知道它,就算“见过世面”。到了今天这早不算什么,龚彪只有被丽茹挖苦“一辈子活在梦里”时才嘴硬:“那梦,也是对现实的一种映射。”作者说,观众容易共情,是因为我们已经站在了他们拼命想去的那个远方。

老舅只多走了半步

《马大帅》里,逃婚的小翠和进城的马大帅都先投奔开原的老舅。老舅真能办事:给小翠安排秘书工作,把被当成盲流关进看守所的马大帅捞出来。他最风光的时候,是开着老板的奔驰、揣着老板给的三万块回村平事,许诺带乡亲们进城致富——从一颗鸡蛋看到一座养殖场。可跟着进城的人很快发现,老舅自己也在城里沉浮:他离堡子没那么远,离光鲜的未来也没那么近。

龚彪也一样。第一集里他挪用丽茹开美容院的钱,买了辆“连车带标”的出租车,以为砍价捡了大便宜,结果是泡水车,上路不久又因被人套牌扣下。秦昊说,演两个年代的龚彪,他抓的是“不变”:年轻时痴迷弗洛伊德,后来痴迷彩票和赛鸽,都是不知何时兑现的未来。作者的判断很克制:老舅见过的世面不是假的,只是他们把多走的半步看得太真,把往后的路看得太简单。

王响认命,龚彪要跟命唠唠

最后一次 KTV 聚首,查了近二十年儿子死因的王响说:“咱的命,都给定下来了。”龚彪不服:“谁安排的?你叫他过来,我跟他好好唠唠。”王响的倔强朝向过去,解释不了,就交给“命”;龚彪的倔强朝向未来——要是一切都写好了,他这些年的折腾连同那份乐呵,就都成了傻乐。《马大帅》的远方是城市,想进城总能进;《漫长的季节》的远方,是回不去的那个秋天。

作者反对的:“都是时代的错”

流行的解读是:从前的彪子能天真折腾,因为那是能做梦的年代;如今龚彪落魄,因为时代不让做梦了。作者不同意——这在同情人物的同时,把他二十年的成长一笔勾销了。真有人拍着龚彪说“不怪你,都是时代的错”,他恐怕会用《乡村爱情》里赵本山的台词反问:“怎么你到哪儿哪儿都大环境不好,你是破坏大环境的人呐?”**时代只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在那一刻站在那里,不能保证这样做就能成功。**如果每个人的胆气都要时代批准才作数、每次落魄都要时代背锅,人还会心甘情愿为自己的生活承担后果吗?

关于过去的梦,更难醒

于是刀口转向观众:把过去排列组合成一场美梦,比把未来描绘成美梦容易得多;关于未来的梦总会被现实叫醒,被审美化的年代却不会。作者借鲁迅引裴多菲的“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收尾,还翻出了原始语境:裴多菲在信里说,几匹看着不中用的马,跑起来却飞快,“不要只凭外表作判断”。拿掉虚假的希望,也拿掉消沉的绝望,难的是清醒之后不再逃回梦里——包括逃回一个“遍地是机会”的过去。

Eric take

这是今年读到的最好的反“怀旧滤镜”文章之一,而且它没有站在高处嘲笑彪子,它嘲笑的是嘲笑彪子的人。“时代只能解释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能保证你往哪走”这句可以直接拿走——下次饭桌上有人说“九十年代遍地是机会,我们生不逢时”,就把龚彪那句台词还给他:你到哪儿哪儿都大环境不好,你是破坏大环境的人吗?我唯一的保留:作者把“个人担责”讲得很漂亮,但东北下岗潮里,厂子说没就没了,那种结构性的塌方,是少数真该算在时代头上的账。


人间

为什么从分手里走出来,会让你成为更好的人

Why moving on after a breakup makes you a better person

马修·巴恩菲尔德(Matthew Barnfield,伦敦玛丽女王大学英国学术院博士后研究员,研究政治心理学) · Psyche · 2026-10-09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走出分手不是等时间治愈,而是一门主动的功课:先表现得好像已经认同一个自己还没真正领会的价值,让它慢慢变成自己的;做完这门功课,人会被重新拼成一个更统一的自己。

“时间会治愈一切”是被动的说法。巴恩菲尔德借三位哲学家给出主动版:走出来是一门需要你“假装已经做到”的功课,而做完它,你不只是复原,还会变好。

骨折不上夹板会长歪

英国小说家、哲学家艾丽丝·默多克(Iris Murdoch)写过:“刻意不爱一个人,不是意志跳一下就能做到的。”走出分手需要时间,人就容易觉得是时间本身在疗伤——这是被动观。作者反驳:骨折没有夹板会长歪;而且关系真正结束时,失去是永久的,时间改变不了永久。如果只能等,你对“走出来之后的自己”毫无塑造力。默多克自己也说,需要的是一种“重新定向”:“获得新的注意对象,并因重新聚焦而获得新的能量。”这是一项主动的工作。

价值视角碎了

关系好的时候,你有一种统一的价值视角:珍视伴侣和共同生活,选择和行动前后一致。作者用《暖暖内含光》(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2004)里的乔尔和克莱门汀举例:乔尔在夜店婉拒陌生人搭讪,克莱门汀做职业选择时顾及两人住在同一座城市。哲学家瓦莱丽·蒂伯里厄斯(Valerie Tiberius)把这叫“合宜的”价值——它和生活的其他部分相容。

克莱门汀一提分手,这份珍视就“不合宜”了,但它还在;同时你心里出现一小块地方,承认“不再需要她”也许有价值。两者互相抵消,你没法同时按两个冲突的价值行动:乔尔放朋友鸽子、对同事敷衍,因为看不出为一个没有她的未来努力有什么意义。但有时,他也会按那个“意识到了、还没真心认同”的价值行动——照样出现在朋友身边,照样尊重同事,虽然常常想不通何必呢。作者说这正是走出来的核心:一以贯之地表现得好像已经认同了一个还没真正理解的价值,借此让它慢慢显形。

“好像”是引擎

这个“好像”,作者借芝加哥大学哲学家阿格尼丝·卡拉德(Agnes Callard)的《抱负》(Aspiration, 2018)来解释。抱负是“一个人努力成为一个不同的、更好的人的过程”:你隐约知道一个价值好在哪,但还没充分领会,否则就不用变了。推动你的是双重理由:对未来之好的一丝预感,加上承认自己领会得不够。前提是那丝火苗得在;随着理解变完整,火苗变成火焰,推动你的就越来越不是“我还缺”,而是价值本身。

落到乔尔身上:朋友拉他出去玩,他不情不愿地去了,跳着舞想着回家找克莱门汀,像在演戏。但他总归瞥见了一点东西:没有她的生活也有价值,自己挺得过去。久而久之,他开始主动去找单身生活的体验、新的人、更独立的兴趣——不再是为了“学会走出来”,而是因为真懂了。卡拉德说:“我们靠做事来抱负,而做的事改变我们,让我们把同类的事做得越来越好。”

为什么是“变好”

作者的最后一步:在时间中把自己重新统一到一个前后一致的价值视角下,就是变好的方式。每次面对互相拉扯的冲动、按原则自己拿主意,乔尔都在确认自己的能动性,把自己构成为一个“为自己认可的理由做事”的人;价值统一的人,也更能看清对自己、对别人该有什么期待。他用哈佛哲学家克里斯蒂娜·科斯嘉德(Christine Korsgaard)《自我构成》(Self-Constitution, 2009)里的话收尾:在分崩离析、再把自己拼回来的过程中,“你构成了一样新东西:你自己……如果你擅长做一个人,那你就会是一个好人。”

Eric take

卡拉德这套“抱负”理论,说白了是“装着装着就成了”的哲学升级版,但升级在一个关键点上:你装,不是为了骗别人,而是给一个自己还没懂的价值先留个位置——这个框架套在换工作、搬城市、戒掉任何习惯上都成立。不过作者挑例子挑得有点危险:《暖暖内含光》恰恰是一部反“走出来”的电影,乔尔和克莱门汀删光记忆之后,还是选择了再来一次。作者的论证默认“走出来”永远是更好的那个价值,而这部他亲手选的电影,正好站在反方。


远方

为什么阿尔伯塔没有老鼠

Why Alberta doesn't have rats

迪娜·穆萨(Deena Mousa,研究者,资助机构 Coefficient Giving 项目官员) · Works in Progress · 2026-09-15(原载纸刊第 24 期)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阿尔伯塔无鼠,不是因为老鼠进不来,而是因为 1950 年及时守住了唯一的入口,此后七十多年把同一套巡查、毒饵和全民举报一年不落地做下去。

老鼠征服了几乎所有有人住的地方,只有加拿大阿尔伯塔省例外——靠的是 1950 年一次及时的封锁,和此后七十多年从不松懈的日常维护。

一个异类

2023 年的估算说,纽约约有 300 万只老鼠,每三个居民摊上一只;纽约设了专职的“灭鼠沙皇”,每年直接投入 470 万美元,仍挡不住鼠口增长。几乎没有政府试图彻底消灭老鼠,只求少见几只。阿尔伯塔却已经七十多年无鼠:近 500 万人、两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四周全是 1950 年代就被老鼠占领的省和州。它是南极洲之外地球上最大的无鼠区。

老鼠不是美洲原生的。1775 年前后,个头更大、更耐寒的褐家鼠(Norway rat,又叫沟鼠)随欧洲船只来到北美,一年能生下 50 到 80 只存活的幼崽。它们先占港口,再沿铁路扩散;1920 年代起靠搭人类的汽车和火车,以每年约 24 公里的速度穿过萨斯喀彻温省向西推进。1950 年,阿尔伯塔卫生部人员在东部边境的一座农场里发现了褐家鼠,省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只守一个口子

老鼠只可能从萨斯喀彻温来:南边的蒙大拿人太少,北边太冷,西边隔着落基山。省农业厅的威廉·洛贝(William Lobay)提议设一条“老鼠控制区”:沿东部边境约 600 公里长、29 公里宽,查验入境车辆货物,巡查农场、粮仓、谷仓和废弃房屋。

老鼠果然从这里来:1951 年秋沿边境发现 30 处鼠患,第二年扩展到 270 公里长的边境线。但褐家鼠太依赖人类了——边境农场相隔远,草原又冷又空旷,老鼠很难自己跳过去,大多是藏在卡车、火车和干草里搭便车进来的。于是只需看住约 1.74 万平方公里的入口,不用把力量摊在 10 万平方公里的整条边境上。

针对老鼠的监控国家

起初几乎没人认得老鼠,官员只好给铁路检查员发泡制好的老鼠标本。后来成形的,是一个“针对老鼠的监控国家”:对高风险地点定期巡查,没人报告也照查;海报、广播节目、举报热线发动公众;宣传借用冷战话语,“来自东方的渗透”“时刻警惕”。有位镇长扬言,镇上要是找出一只老鼠他就吃掉,直到有人把屠宰场抓到的一大筐老鼠摆到他面前。

法律规定人人都有灭鼠义务,1956 年有农民因屡劝不改被罚 25 加元。1952 年起,控制区约 8000 座建筑被撒下 6.3 万多公斤砒霜,伤及了一些牲畜和宠物;作者坦言,部分伤害本可避免。后来换成更安全的抗凝血剂华法林(warfarin):它让老鼠慢慢内出血,老鼠不会把诱饵和不适联系起来;人类医院也用它当抗凝药。威斯康星的原配方用细磨玉米,阿尔伯塔不种玉米,田间试验后改成粗压燕麦加 5% 糖粉。

账算下来:邻省萨斯喀彻温如今每年花约 120 万加元灭鼠,鼠患依旧,每年农业损失超过 1500 万加元;阿尔伯塔每年只花约 50 万加元,鼠害损失几乎为零。

永远赢不完的战争

现任灭鼠项目负责人卡伦·威克森(Karen Wickerson)说:“说我们无鼠,人们会误以为老鼠进不来。我们没法检查每一辆车。”无鼠,只是因为它一直在做 1950 年代奏效的那些事。宠物鼠在省内违法,官员曾凭照片背景里的车牌找到非法养鼠的主人。阿尔伯塔人太不熟悉老鼠,2025 年 875 次举报里只有 47 次是真老鼠。边境七个自治市仍配着全职灭鼠员,控制区的建筑至少每年查一遍;摊到每个居民头上,每年不到 0.11 加元。只要没有一群老鼠站稳脚跟繁殖,这套系统就算在赢;一旦松懈,无鼠的地位就永远回不来了。

今日 detail — 加拿大原住民只熟悉对人有剧毒的老式鼠药,起初会把华法林毒饵清走;一位灭鼠官员的办法是开会时一边讲灭鼠,一边当众吃下拌了华法林的燕麦。

Eric take

这是“预防悖论”的教科书案例:做得越成功,越像在浪费钱——2025 年 875 次举报里 828 次是虚惊,换个只看报表的预算官,第一刀就砍这里。和主篇放在一起很有意思:前列腺癌的难题是分不清小猫和狮子,而在阿尔伯塔,每一只老鼠都是狮子,所以“查到就灭”的零容忍反而便宜又正确——筛查该多激进,取决于你面对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狮子。


观影

佛罗里达乐园 The Florida Project(肖恩·贝克 Sean Baker,2017)

奥兰多迪士尼乐园旁边,一家漆成紫色、名字讽刺地叫“魔法城堡”的廉价汽车旅馆,成了濒临无家可归者的落脚处。6 岁的穆尼(布鲁克林·普林斯 Brooklynn Prince 饰)和 22 岁的单亲妈妈海莉住在这里;穆尼整个夏天带着小伙伴恶作剧、骗陌生人买冰淇淋,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活在贫困线上,大人的危机却一点点渗进孩子的乐园。《滚石》的彼得·特拉弗斯(Peter Travers)称它是“关于童年最好的电影之一”,说威廉·达福(Willem Dafoe)演的旅馆经理鲍比最动人的时刻,是“他的同情心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也提醒,结尾的情绪跳跃“可能显得突兀”。111 分钟,导演就是《阿诺拉》的肖恩·贝克。影评

为什么给你

它一直挂在你“预测应该爱”的片单上:窥视他者世界那条轴拉满(迪士尼围墙外那个美国),又不说教——贝克不替任何人诉苦,只让一个孩子在糖果色里玩,悲伤全落在她看不懂的脸上;和今天玩物那篇也同频,一群人住在离“远方”只有一条马路的地方。风险说清楚:前三分之二几乎没有情节推进,是一段段夏日碎片,你要是嫌《重庆森林》散,这里也可能坐不住;结尾很陡,特拉弗斯和 CinemaBlend 都说收得突然。我压 8.5,赌那个结尾对你是情感上的“意外落点”。


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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