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10月7日星期三

只见树木

一天一万九千篇论文拼不出一个结论,一座县城被调成一层滤镜,一颗分子从玫瑰里被单独请出来,自学的人在别人的书桌边长大,一只榴莲的气味让整座图书馆疏散。

马可·波罗描述一座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讲。

“可是,哪一块才是撑起这座桥的石头?”忽必烈汗问。

“桥不是靠这块或那块石头撑起来的,”马可答,“而是靠它们共同构成的那道拱。”

忽必烈沉默片刻,又说:“那你为什么跟我讲石头?我只在乎拱。”

波罗答:“没有石头,就没有拱。”

Marco Polo describes a bridge, stone by stone. “But which is the stone that supports the bridge?” Kublai Khan asks. “The bridge is not supported by one stone or another,” Marco answers, “but by the line of the arch that they form.” Kublai Khan remains silent, reflecting. Then he adds: “Why do you speak to me of the stones? It is only the arch that matters to me.” Polo answers: “Without stones there is no arch.”

— 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看不见的城市》(Le città invisibili, 1972;英译 William Weaver;Claude 译)


主篇

如何把科学拼起来

How to assemble science

海伦·皮尔逊(Helen Pearson,《自然》杂志资深编辑、科学记者,伦敦大学学院荣誉教授) · Aeon · 2026-10-06 · 原文 ~3600 词 / 译文 ~56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每天 1.9 万篇论文,真正决定我们吃什么药、怎么教孩子的,却是一门几乎没人报道的手艺:把单项研究拼成一张全图。皮尔逊从一位统计学家的心理治疗经历讲到 5 万名本可避免死亡的婴儿,把“只看一项研究”的代价算得清清楚楚。

读新闻时,你大概偶尔会被科学和健康报道的反复横跳弄糊涂:这周说咖啡对你有好处,下周又说有害;红酒能延寿,转头又说不能。新研究一项接一项,看上去彼此矛盾,让人不知道该信哪份证据。

做科学记者这些年,我发现真正的问题往往在于:每项研究都被单独报道,而没有放回“我们已知的全部”里去掂量。有时,这样做的代价很高。

比如 2025 年 9 月,我报道了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一则公告:它要给止痛药对乙酰氨基酚(acetaminophen,多数国家叫扑热息痛 paracetamol,泰诺的主要成分)加警示标签,称孕期服用会提高孩子患自闭症的风险。消息登上了全球头条。可只要细看背后的科学就很清楚:FDA 和它的上级部门(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挑了几项合自己心意的研究,同时淡化了其他更扎实的发现。

几个月后,研究者发表了一篇大型综述,更完整地呈现了已有的全部知识,证实了这一点。综述的结论是:“现有证据并未明确将母亲孕期服用扑热息痛与子女的自闭症或多动症(ADHD)联系起来。”可到那时,无数孕妇已经白白担惊受怕——而这种止痛药,普遍被认为是孕期最安全的选择之一。

2025 年,全世界学者发表了约 700 万篇学术文章——每天超过 1.9 万篇。乍一看,这是值得庆祝的数字,但它也带来一个问题:研究体量膨胀得越厉害,就越难看清这几百万篇论文到底告诉了我们什么。

在这股洪流里,有严谨的方法和重要的发现,也有令人困惑的矛盾、没被验证过的结果和粗糙的科学。还有一些别样的知识——比如亲身经验、原住民的地方性知识——几乎从来没进过学术论文和数据库。

病根是系统性的。科学家一篇接一篇地发表、宣传论文,因为职业晋升就靠这个。记者气喘吁吁地追最新、最抓眼球的研究,好让标题在网上换来点击。与此同时,几乎没人花时间去弄清世界已经知道了什么——认真地汇总、盘点已有的知识。

伊恩·查默斯(Iain Chalmers)是一位医生,也是总部设在伦敦的证据综合机构“科克伦协作组织”(Cochrane Collaboration)的联合创始人。他曾把这种状况称为“科学在‘用科学方法积累证据’这件事上的可耻失败”。

这种失败,是我写《超越信念:证据如何揭示什么真正有效》(Beyond Belief: How Evidence Shows What Really Works, 2026)的一大动机。写书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更好的理解世界的方法——但它们远没有应得的那么广为人知。

如果更多人知道这些方法,我们也许会在相信一条“基于单项研究”的新闻之前停一停,转而认识到真正的功夫在哪里:寻找、筛选、综合证据。这份不起眼的苦活,对我们生活的影响远远超过任何一项单独的研究或一条新闻标题。我们也许还会意识到:面对许多棘手难题,人类其实已经掌握了解决它们所需的大部分知识。缺的只是把它们拼起来的能力——然后去行动。

一次酒店年会上的“分析的分析”

证据综合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发生在 1976 年旧金山的一家酒店里。那年的美国教育研究协会(American Educational Research Association)年会上,统计学家吉恩·格拉斯(Gene Glass)公布了一项巧妙的技术,演示怎样把大量单项研究的结果整合到一起。这项技术后来对科学重要到甚至有了一本自己的传记。

格拉斯的这项工作,源自他自己的一段心理困境。十年前,他刚读完心理测量与统计学博士,正饱受焦虑和神经症之苦。他开始每周做心理治疗,一做就是八年,这帮了他大忙。

但他的亲身体验,和学界主流看法正好相反:当时的主流认为心理治疗没什么用。这种看法很大程度上来自心理学家汉斯·艾森克(Hans Eysenck)。艾森克对心理治疗研究做过几篇很有影响力的综述,结论是它一文不值——顶多有点安慰剂效应。

格拉斯很恼火。这不只意味着他在没用的治疗上白花了钱;他还觉得,艾森克做综述的方法本身就有毛病。

艾森克——和当时的其他研究者一样——习惯用一种叫“计票法”(vote-counting)的办法:数一数有多少项研究显示某疗法有效、多少项没发现效果,票多的一方胜出。计票法很直观,但拿来综合研究会误导人,部分原因是它不管效果有多大。

举个例子:一项研究发现,100 人接受某疗法后 55 人好转;另一项发现 100 人中 85 人好转。第二项研究显示的效果强得多,可两项研究各自只算一票。格拉斯看出了这里的问题——他还震惊地发现,艾森克仅仅因为几百项有效研究是学位论文、没发表在学术期刊上,就武断地把它们统统排除在外。

格拉斯决心做得更好。他和妻子、心理学家玛丽·李·史密斯(Mary Lee Smith)系统地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研究——凡是把心理治疗效果和对照组或另一种疗法做过比较的,一项不落——最后攒下了 370 多项。

接下来,两人想出一种办法,把每项研究里对疗效的测量提取出来、合在一起。哪怕一项研究测的是疗法对焦虑的影响,另一项测的是对血压的影响,他们也能把这些结果换算成同一个标准量度,叫“效应量”(effect size,衡量干预效果有多大的统一尺子),再在所有研究之间取平均。(这有点像把各国货币都换算成美元,才好加在一起。)

格拉斯给这种新统计方法起名叫“元分析”(meta-analysis)——对分析的分析,就像元数据(metadata)是关于数据的数据。

两人埋头干了两年,结论是:心理治疗确实有益。格拉斯就在旧金山那家酒店的年会上公布了这个方法。心理治疗是否有效、何时有效、对谁有效,争论至今没停。(艾森克称这项工作是“一次超级愚蠢的练习”。)但说到元分析本身,台下听众都被镇住了:这是一种能从一团互相打架的结果里提炼出意义的办法。

元分析并不是那个年代冒出来的唯一综合工具。格拉斯、史密斯和其他研究者的工作,还催生了“系统综述”(systematic review)——一套结构严谨的证据收集与评估方法。

做系统综述时,研究者会翻遍全世界的数据库,把针对某个问题的研究全部找出来,发表的、未发表的都算。然后把几千项的长名单一步步筛到最相关的少数几项,评估它们可不可靠,提取数据,再合并结果。很多系统综述里还包含一次元分析,用来汇总纳入研究的结果,估计某种疗法或干预的总体效果。

这些用来理解“一整批证据”的工具,是过去几十年科学最重要的进展之一。它们能得出那些单看每项研究永远得不出的重要结论。换句话说,既见树木,也见森林。

一次散步,和 5 万名婴儿

这些方法没有大张旗鼓,却改变了现代生活——在健康决策上尤其如此。在医学领域,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 1991 年 5 月的一个早晨:伊恩·查默斯沿着英国牛津的沃尔沃科特磨坊溪(Wolvercote Mill Stream)散了一次步。

查默斯刚完成一个开创性的项目:历时十年,把妊娠和分娩相关疗法的所有临床试验证据综合了一遍。这项工作包含几百篇系统综述,结果显示,许多标准医疗操作——比如分娩时给产妇剃阴毛、做会阴侧切手术——几乎没有证据支持,有些还有害。查默斯和同事的工作推动改掉了其中一些做法。

散步那天,查默斯在琢磨怎么把这件事推广开来。他想:要是把医学和医疗每个领域的临床试验都综合一遍,岂不是很有用?那样医生和病人就能依据证据,知道糖尿病、癌症、心脏病和许多其他疾病的有效疗法。说来意外,当时很多医疗决定依据的是惯例,或者资深医生未经证实的个人意见,而不是研究证据。

早在 1979 年,威尔士卡迪夫的医生阿奇·科克伦(Archie Cochrane)就向医学界下过这份战书。他写道:“我们这个行业,至今没有按专科和亚专科组织起一份定期更新的、对所有相关随机对照试验的批判性总结——这无疑是对我们职业的重大批评。”

查默斯深受科克伦影响,现在他准备好接下这件事了。他和团队开始在在线学术数据库里检索临床试验,也去图书馆一本本手翻期刊。任务太大,他们招募了志愿者一起找,其中有老年人团体,甚至还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帮手:牛津的海丁顿草地滚球俱乐部(Headington Bowls Club)。很快,他们就攒下了几万项试验。

但查默斯知道,要把医学所有有效疗法的证据都综合一遍,工程浩大到需要更多人手。于是 1993 年,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成立了科克伦协作组织(现在就叫 Cochrane),专门生产高质量的系统综述,评估各种医疗手段到底有没有用。

成立不到十年,科克伦就发表了约 2000 篇系统综述,也让这种研究形式流行起来。到 2010 年,组织内外的研究者每天要发表 11 篇医疗方面的系统综述。

如今,“科克伦综述”以严谨可靠著称;医生做决定所依据的临床指南,就是用系统综述制定的。大多数看过西医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受益于系统综述。它们成了医学脚下那块看不见的证据基石。

要想象没有它们的世界是什么样,不妨看看 20 世纪中叶一条当时无人质疑、后来臭名昭著的医疗建议。

1957 年,儿科医生本杰明·斯波克(Benjamin Spock)在他的育儿畅销书《婴幼儿护理常识》(The Common Sense Book of Baby and Child Care,1946 年初版,后来多次再版)第二版里做了一个小改动:他说父母应该让婴儿趴着睡,而不是仰着睡。到了 1980、90 年代,研究已经清楚表明,这是儿童健康史上最致命的无根据建议之一——它助推了婴儿猝死综合征(SIDS,婴儿在睡眠中无明显原因突然死亡)的急剧上升。

更令人痛心的是:如果研究者当初把各项研究的证据合起来看,而不是一项一项孤立地看,睡姿和猝死之间的关联本可以更早被发现。

2005 年,研究者终于用系统综述加元分析做了这件事,结果发现:早在 1970 年,趴睡和婴儿猝死的关联就已经很清楚了——比大多数父母收到风险警告早了约 20 年。他们估算,如果证据能被更早综合、并据此行动,欧洲、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国,至少有 5 万名婴儿的死亡本可以避免。

从课堂到气候

医学不是唯一攒下证据综合库的领域。从生态保护到教育,其他学科都在照着医学的模式做。

非营利组织“国际影响评估倡议”(International Initiative for Impact Evaluation)收录了 1700 多篇系统综述,主题是国际发展里什么办法管用,比如改善卫生设施、对付营养不良。大型环境数据库 CEEDER 收录了 2100 多篇证据综述,讲的是什么办法能拯救物种、保护地球。

伦敦的非营利机构“教育捐赠基金会”(Education Endowment Foundation)致力于提高弱势儿童的学习成绩。它把检验过各种教学方法的研究做成系统综述,搭出一套广受推崇的“教与学工具包”。如今英格兰近 70% 的校长用它来决定钱花在哪;它还被改编到 30 多个国家使用,译成了 9 种语言。

工具包显示,最有效的策略之一,是教学生“元认知”(metacognition)——学会怎么学的能力。(比如,一个孩子发现把解题步骤写下来能帮她解出数学题,她就在练元认知。)按证据综述的结果,引入元认知训练,平均能让孩子一年里多出相当于 8 个月的学习进度。相比之下,留级会让学生的学习倒退约 2 个月。

最近,气候科学家也开始向医学取经。他们本来就习惯综合证据: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联合国下属的气候科学评估机构)自 1988 年以来发布的六轮大型科学评估,大概是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证据综合——它们证明了人类正在导致气候变化,推动了全球行动。但到目前为止,IPCC 报告对“解决方案”说得较少,比如哪些气候政策最管用。

2024 年成立的团体“有效气候方案”(What Works Climate Solutions),正努力建一个科克伦式的证据综合库,告诉大家减排、适应全球变暖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这个证据库会汇入预计 2029 年底发布的下一轮 IPCC 科学评估,应该能帮各国政府决定采用哪些政策。

系统综述的走红,在学术数据库里一目了然。仅医学领域,每年发表的系统综述就从 2000 年的约 1400 篇,涨到 2019 年的 2.9 万多篇——大约每天 80 篇。一套教人规范做系统综述的指南 PRISMA,已经成了 21 世纪被引用最多的论文之一——按某种统计,引用次数高达 13.8 万。

数字之外的知识

系统综述也有批评者。一种批评是:它们按惯例偏重定量研究(有数字数据的那种),而忽视定性研究,比如基于访谈和观察的研究。证据综合专家们正围绕“怎样最好地整合不同类型的信息”热烈争论。

在生态保护等领域,科学家被指责让西方科学凌驾于其他知识之上,比如当地社区和原住民的亲身经验。举个例子,加拿大一些原住民对他们捕猎的洄游鱼类的习性了如指掌。这类证据,放不进只会算数字的传统综述里。

但有办法把它们结合起来。2021 年,加拿大国家公园管理局(Parks Canada)和一个叫“成功基础”(Foundations of Success)的团体做了一次不同寻常的证据分析,用来决定要不要在贾斯珀国家公园(Jasper National Park)为濒危的北美驯鹿启动一项昂贵又冒险的圈养繁育计划。

他们不只从研究里收集了各类证据,还请原住民团体、动物园以及来自芬兰的驯鹿专家一起审阅证据,就是否推进达成共识。(结论是推进——2025 年,几只可爱的驯鹿幼崽出生了。)

过去几十年,研究者开发出一整套组合不同类型证据的方法。有的只汇总定性研究;有的“混合方法”综合把定性和定量研究放在一起。

一些给忙碌的政府决策者供应证据的研究者,偏爱“快速综述”(rapid review):在手头可用的时间里——可能就是明天——拼出能拿到的最好的证据综合,回答决策者的问题。他们宁要一份按时送到的好综述,也不要一份迟到的完美综述。

另一头,科学家还在推进一项重要创新,叫“活综述”(living review):随着新研究发表而频繁、持续地更新,而不是像常见的那样,写完就是一份很快过时的静态综述。活综述很耗人力,所以最值得用在那些新研究出得快的重要问题上。新冠疫情期间,好几个团队迅速集结,用活综述综合源源涌现的新冠疗法和疫苗研究。

过去 20 年,综合科学的方法变得如此复杂,证据综合本身已经成了一门职业:有专门讨论这门手艺的期刊,也有学术中心、教授席位和奖项。作为科学记者,我采访过一些“证据极客”,他们能就系统综述的细枝末节聊上好几个小时。

关于怎么综合一批研究最好,圈内时不时也会冒出火药味。纯粹派认为,“金标准”系统综述最严谨,其他方法可能漏掉研究、或者纳入低质量研究,从而得出错误结论。务实派则认为,系统综述耗时太长,很多时候一份又快又糙的“铝标准”综合就够用了。

但说真的,这只是茶杯里的风暴。不同的证据综合方法适合不同的情境。重要的是把所用的方法和它的弱点都摆在明处。那些声称严谨概览了全部证据的研究,自带权威感,所以科学家肩负着把它们做对的重大责任。

AI 能替我们拼吗

在一条新闻或一条社交媒体帖子几小时就能传遍的世界里,系统综述最大的问题之一,是太慢。一项针对 500 多篇科克伦综述的分析发现,一篇综述通常要花将近 三年——最慢的一篇整整用了 八年。

原因在于,做一篇系统综述大约要走 25 个步骤——仔细地查找、筛选、合并研究——其中很多步骤还要两个人各做一遍,以防出错。这种苛刻的流程,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研究者一想到要做系统综述就头皮发麻。

研究者早就在用计算机帮忙了,但生成式 AI 的飞速进步,让人们又兴奋起来:能不能把这项任务加速、甚至自动化?AI 能不能帮我们理解那片多到压垮人的科学文献?

一批初创公司正在竞相开发能查找、分类、总结研究论文的 AI 系统,但大多数还没经过像样的检验,也没被证明能稳定产出高质量的系统综述。即便如此,它们会变得更好似乎是必然的。用不了太久,汇编证据的大部分苦活就会常规地交给机器,人类腾出手来检查和解读结果。这可能意味着,任何人都能几乎一键生成一份针对自己问题量身定制、又可靠的证据综合——这是个诱人的目标。

但这一天还有点远,而且关于 AI 和证据综合的担忧也不少。一种担忧是:研究者拿这些工具赶工出低质量的综述,导致不靠谱的科学综述泛滥。另一种是:人们会干脆绕过严谨的证据综合——既然能直接问 ChatGPT“证据怎么说”,何必费那个劲?(这在目前很危险:AI 工具可能“幻觉”出不存在的内容、给出失真的图景,而且大多数工具接触不到全世界研究的完整文献库。)

这一切带来的一个教训是:要意识到,单项研究可能只是个异常值——这是我这几年亲身学到的。我和全世界几百位研究者聊过综合证据的重要性,这改变了我作为科学记者、也改变了我在日常生活里看待研究的方式。

现在,当科学家跟我讲他们的最新研究时,我会试着问:它在更大的研究版图里处在什么位置?当我为个人问题——比如一项医学诊断——找证据时,我会优先找系统综述和其他综合研究(同时也清楚,并非所有综述都过硬)。

我们应该抵制新研究的诱惑和光环。新研究确实重要,它带来创新,带来保护地球和人命的新办法。但如果我们真想理解这个世界、让它变好,我们也需要去做那份不光鲜、不被赏识的工作:把已有的知识收拢起来——再弄清楚,它们放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

Eric take

这篇对做数据的人几乎是一面镜子:公司里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拿一个显著的 A/B 实验当结论,而最被低估的活,是把过去两百个实验汇总成一张效应量分布图。但皮尔逊漏了一个大坑——元分析只能平均它拿到的东西,没发表的阴性结果(“抽屉问题”)和带偏见的单项研究进去,出来的就是一个更权威的偏见。所以下次有人甩“一项研究表明”,先问它在综述里排第几;有人甩“元分析表明”,再问它漏了谁。


思辨

县城,被调成了一种滤镜

县城美学:平台时代的县城怀旧、地域图像与观看伦理

芦晓萱 · 澎湃新闻 · 2026-10-02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当一种地方经验被平台压成可复制的视觉风格,怀旧就从“回望一个地方”变成“用一个地方的影子安放城里人的疲惫”,而真正住在那里的人被第二次抹去。

县城没有因为被拍得更多而更清晰,反而被拍成了一种色调。

低饱和的街景、旧厂房、公交站亭、廉价西装、“时髦小姨”的红唇——这几年,许多年轻人在屏幕上反复遇到同一座县城。它不用报地名,不用交代方言、产业和行政区划,只要灰墙、旧招牌、国道边的饭馆,再加一张被闪光灯打白的脸,观众立刻认得出来。那不是地图上的某座县城,而是一种被平台训练出来的“县城感”。

这套风格有一条完整的生产链:快手、抖音给了早期伤感短视频的底子,小红书改成可约拍的写真,B 站剪成返乡 vlog 和“梦核”影像,网易云压成歌单封面,豆瓣、知乎、公众号再补写解释,说这是对大城市内卷的逃离。转发一轮又一轮,具体的街道和家庭关系被压暗,只剩一种“过去性”的色调——灰、旧、慢。它看起来像记忆,却比记忆干净得多:真实的记忆带着争吵、气味和债务,平台上的县城被调成了刚好让人停留三秒的样子。

县城不是一种灰色

第一层反驳针对一个流行预设:县城是统一的灰色空间。作者把它拆成四种地域纹理:

但作者随即补了一刀:地域性沦为道具,只会制造更精细的抽象。东北的雪不是风格,是取暖费;南方的霓虹不是风格,是城中村的房租和夜班后的胃口。

怀念一个没住过的地方

为什么这套图像有效?作者借斯维特兰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哈佛比较文学学者)《怀旧的未来》的区分:“修复型怀旧”想重建家园,“反思型怀旧”只停在碎片里。县城美学更微妙——很多看客根本没失去过那座县城,甚至从没住过。他们怀念的不是过去,而是“过去性”。 詹明信(Fredric Jameson,美国马克思主义文化理论家)说过,后现代文化把过去切成可复制的风格:八十年代是迪斯科,九十年代是单位楼和大哥大,千禧年是 CCD(早年的卡片数码相机)和 QQ 空间——县城也被纳入了同一台机器。

作者不认为这种怀旧是假的:故乡回不去,城市住不下,半熟人、半匿名的县城刚好装得下一代人的犹疑。但“怀旧越真诚,越需要警惕”——私人记忆被做成统一拍摄模板的那一刻,就成了商品。

谁被借来怀旧

这是全文最尖的一段。作者拿李一凡的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做对照:当年从县城、城乡结合部进沿海工厂的少年,在流水线之外用夸张发型发明了自己的审美,被主流嘲笑为低俗,甚至被人当街剪头发。今天,曾被判定为“土”的廉价西装、发廊、工厂、城乡结合部,经文化资本重新认证之后,变成了“有故事”。

这不是迟来的理解,而是一次置换:当事人没有得到更多发言权,他们的衣服和劳动痕迹被提取出来,供城市观众投射情绪。小红书上的“时髦小姨”漂亮、松弛;现实里的小姨可能刚下夜班,在核对工资。作者引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论摄影》:拍下一个地方,就在某种意义上占有了它的形象——“看见”如果没有持续的理解,很快滑向“一种温柔的占有”。

被想象出来的“附近”

第二个解释来自项飙(牛津大学人类学家)说的“附近的消失”:城市生活只剩宏大系统(平台、算法、市场)和抽象自我(绩效、情绪),中间那层邻居、菜场、街口保安被剪掉了。县城图像恰好提供了一个想象出来的“附近”——有人认识你,有些路不用导航。县城怀旧常常不是返乡的欲望,而是关系的欲望。 代价是:越能安慰看客,越遮蔽人口外流、医疗不足、留守老人儿童——县城成了别人的心理空间,不再是自己的社会空间。

下沉的品味,新的区隔

最后作者搬出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法国社会学家)《区分》:品味从来不中性,它划定边界。过去的文化区隔靠占有“高处”——懂古典乐、艺术电影;今天还要会再加工“低处”,能把旧厂房、杀马特解释成“有生命力”。被消费的粗粝,成了更隐蔽的精致。 这套审美的尺度恰好暴露了看客的边界:调色要旧而不脏,人物要疲惫而不狼狈,背景要破败而不危险。真正的贫穷太刺眼,真正的劳动太累——平台只留下“刚刚好”的粗粝,县城成了“现实的低风险版本”。

结论落在观看方式上:不是要更多县城影像,而是更少预设的县城影像,保留人身上那些“多余”的部分——尴尬的笑、俗气的歌、解释不了的舞蹈。否则怀旧会把县城第二次抹去:第一次在现代化叙事里被视为落后,第二次在审美化的怀旧里被改造成美丽的落后。

Eric take

框架很利,但作者自己也站在她批评的位置上:用布尔迪厄、桑塔格、项飙去解释县城,本身就是她说的“懂粗粝”的那种文化资本。更大的漏洞是,她把县城人写成被动的被看者,可快手上最早那批县城影像恰恰是县城人自己拍的——杀马特也是自我呈现。更该追问的不是城里人该不该怀旧,而是县城人自己拍的版本和调过色的版本,平台各推给了谁。


玩物

Taste 训练(周三·香水):天然与合成之间,还有一种分子

Notes From the Lab: What are Natural Isolates?

惠特尼·斯韦尔斯(Whitney Swales,天然香水品牌 Wit & West 联合创始人、调香师) · CaFleureBon · 2026-10-06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香水圈“天然 vs 合成”的二分法漏掉了中间地带:从天然原料里单独提出来的一颗分子,化学上和实验室合成的一模一样,标签却完全不同。

同一颗香草醛,从香草荚里来、从米糠发酵来、从石化原料合成,闻起来没区别——区别在它能不能写“天然”。

斯韦尔斯是一位专做天然香水的独立调香师。她开头先交代了今天调香师手里的家底:几千种香气分子,有的复刻自然界里存在的气味,有的根本不存在于自然;另有 500 多种天然原料,可以用不同工艺加工成香料。她自己偏爱“保留植物完整灵魂”的天然原料,常在一张配方里用同一种植物的多种提取物——比如蒸馏的玫瑰精油、溶剂萃取的玫瑰净油、二氧化碳萃取的玫瑰 CO2——再加上自家做的酊剂和冷吸法(enfleurage,把花瓣铺在油脂上吸取香气的老工艺)提取物。

什么是“天然单体”

这篇的主角是 natural isolates(天然单体):从天然原料里分离出来的单一香气分子。常见的几个:

得到它们有两条路。一是分馏:在蒸馏瓶和接收端之间加一根竖直的分馏柱,把一种精油加热到某个组分刚好汽化的温度,逐段收集。分出来的可能仍是混合物(比如广藿香、依兰的“馏分”),也可能是单一分子(比如从玫瑰草油里提出的香叶醇)。二是微生物发酵:原理和酿酒一样,酵母把葡萄汁里的糖变成酒精;区别在于酿酒要的是整桶液体,而这里只要一种分子。以香草醛为例,把米糠或玉米皮里的阿魏酸喂给细菌、酵母或真菌,它们经过一连串生化反应把它转化成香草醛,滤掉微生物,剩下的就是“天然香草醛”。

为什么这几十年这两种工艺越用越多?作者列了一串现实压力:市场要“天然”、原料涨价、可持续性、供应吃紧、天气和地缘政治。

它解决了天然香水的哪些死结

作者承认,只用天然原料确实有局限:很多合成分子在自然界根本不存在;有些即便存在,采集也有可持续性和伦理问题。天然单体给了她四样东西:

一是控制。 想做一个玫瑰香调时,可以先用苯乙醇、香茅醇、香叶醇这几颗“玫瑰的骨架分子”搭底,再叠玫瑰净油和玫瑰精油。这样既能做出自己的版本,也更容易管控过敏原和法规限制(国际香料协会 IFRA 标准和欧盟法规对部分致敏成分有限量或标注要求)。

二是新效果。 她提到天然调香师曼迪·阿夫特尔(Mandy Aftel,Aftelier Perfumes 创始人)的作品《勿忘你终有一死》(Memento Mori)几乎全用天然单体调成。阿夫特尔说,这是一支关于哀悼的香水,她想让它闻起来“像一个你曾经很亲近的人的皮肤”:用 β-紫罗兰酮把哀伤的紫罗兰和林地气息接起来;用最轻的广藿香单体和苯乙醇让玫瑰净油更透明;最关键的是苯乙酸带来的动物感,和黄油 CO2 混在一起,就成了人的皮肤味。

三是麝香这道难题。 传统动物麝香来自灵猫腺体分泌物、北美河狸的海狸香,因动物福利和可持续问题越来越少用;合成麝香很多,但只用天然的调香师几乎无路可走。斯韦尔斯的解法是用黄葵内酯(ambrettolide,可从黄葵籽分馏、也可发酵得到)这颗天然麝香单体,再配黄葵籽、当归根这些自带麝香分子的植物原料,以及广藿香、部分檀香这类带麝香感的天然料。

四是对冲供应风险。 天然香草主要产自马达加斯加和印尼,常受天气冲击,价格和供应都不稳。在香草净油、香草 CO2 之外加一份天然香草醛,再配安息香这类香脂料,就能做出单靠精油、净油、CO2 做不出的香草和美食调。

结尾她写道,作为手工天然调香师,她很高兴看到可用的天然单体越来越多:它们既扩大了创作的可能,也给对付天然原料的种种麻烦多添了工具。

Eric take

这篇最有用的不是工艺,而是它顺手戳破的那条营销线:“天然”说的是来源故事,不是分子本身——发酵出来的香草醛和合成的香草醛分子式一模一样,价钱却能差出几十倍。也要打个折扣:作者在卖自己的天然香水,文中每个例子都落到自家产品,原文末尾还挂着抽奖。下次柜台说“纯天然所以更高级”,可以反问一句:天然的是哪一颗分子?


人间

想终身学习?别一个人学

Want to be a lifelong learner? Don't go it alone

席琳·阮(Celine Nguyen,加州软件设计师、作者,写 Substack 通讯 personal canon) · Psyche · 2026-10-07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自学的瓶颈不是注意力,而是把学习当成一个人的事;历史上真正学成的自学者,几乎都长在一个互相读稿、互相较劲的小圈子里。

她以为自己的问题是专注力不够,后来发现问题是“一个人”。

阮大学读得尽职但不投入。学费高、怕背学贷,她选课主要看就业。毕业、找到工作之后,那些半路丢下的兴趣又回来了:文学、艺术、历史、哲学。她想像自己欣赏的那些思想者一样,能拿历史掌故分析当下事件,能让不同的小说和艺术作品彼此对话。能不能自学出来?

网上资源多得是:书单、大学课纲、几百小时的 YouTube 讲座。可她一用就走神,边看网课边刷手机,读完的书大半记不住。后来她意识到,问题不在注意力,在方法:她把学习当成了一个人的事。

矿工的图书馆

正规教育真正提供的,是一个能同时向老师和同学学习的共同体。但这种关系不只存在于大学。历史学家乔纳森·罗斯(Jonathan Rose)在《英国工人阶级的智识生活》(The Intellectual Life of the British Working Classes, 2001)里,梳理了 18 到 20 世纪矿工、织工、劳工、女佣写下的回忆录,展示了没受过多少正规教育的人怎样过上丰富的智识生活。

比如 18 世纪的苏格兰,矿工们合伙出年费买书,办起图书馆,图书馆往往配套“互助提升”聚会,工人们在会上互相讲、互相学。罗斯写道:“言论完全自由,师生等级被取消,成本极低。”很多人只是为求知而求知,但从书本和彼此身上得到的教育,常常把他们塑造成社会改革者和政治激进分子。

裁缝弗朗西斯·普雷斯(Francis Place)受过的全部正规教育只有一本拼写课本,后来成了罢工领袖、节育倡导者和“伦敦通讯图书馆”的组织者。他写到图书馆给工人带来的东西:自尊、更有意义的时间、对自己能为世界做点什么的更大想象。阮说,这正是她想从教育里得到的。

学徒其实是跟同伴学的

人类学家琼·莱夫(Jean Lave)和教育理论家艾蒂安·温格(Etienne Wenger)在《情境学习》(Situated Learning, 1991)里研究了五种群体:助产士、裁缝、军需官、屠夫、戒酒者。传统学习模型盯着个人,假设人只是把别人的知识内化;他们的民族志却得出不同结论——学习更应该被理解为一种高度协作的社会实践,他们称之为“实践共同体”(communities of practice)。

更让阮松一口气的是:就算有正式的师徒关系,莱夫和温格也发现“几乎观察不到教学”——学徒多半是互相学。这对还没找到导师的人是好消息,也说明最好的老师是鼓励平等、不搞等级的人。

老师只是“更有经验的学生”

顺着这条线,她读到巴西教育哲学家保罗·弗莱雷(Paulo Freire)的《被压迫者教育学》(1968)。弗莱雷批评那种“老师教、学生被教,老师全知、学生无知”的模式,认为真正的学习只能来自人们“在世界中、与世界、与彼此”永不停歇的追问。古典学者丹尼尔·沃尔登(Daniel Walden)概括得更直白:老师与其说是权威,不如说是一个更有经验的学生。

沃尔登教了很多年“伟大著作”(Great Books,以希腊罗马和圣经文本为主的西方经典课程)。他在《The Point》杂志上写,自己最爱教的反而是专业之外的文本,因为没法假装权威,只能和学生一起摸索。“秘密配方,”他写道,“不只是书单,而是由此形成的智识共同体。”

阮自己也经历过。毕业七年后,她报了诗人佐伊·塔克(Zoe Tuck)开的哲学课,每周在 Zoom 上一起慢读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法国现象学哲学家)的《知觉现象学》。有人学过哲学,多数人没有。塔克不像上级,更像一个有魅力、会鼓励人的同伴。一群人一起学会了用谦逊、自信和好奇的恰当比例去啃一本难书。

托尔金和刘易斯的读稿小组

她还想要更主动的学习:不只是读和讨论,而是产出新东西。她找到的榜样是托尔金(J. R. R. Tolkien)和刘易斯(C. S. Lewis)。1926 年两人在牛津初识时,谁都还没写出成名的小说:托尔金是英文系教授,只在一个很窄的学术领域发过论文;刘易斯是系里的研究员。两人因为都爱读北欧诗歌而走近——这和他们的研究毫无关系。

社会学家迈克尔·法雷尔(Michael P. Farrell)在《协作圈》(Collaborative Circles, 2001)里记下一个细节:此前一年,托尔金把一首受北欧神话启发的长诗拿给自己的导师看,导师并不支持,“劝他放弃”。托尔金于是把诗藏了起来。等他鼓起勇气拿给刘易斯看,得到的是热情的赞美和逐行的具体意见——被同伴鼓励,治好了一些被上级否定留下的不自信。 两人后来开始互读草稿,小组最终扩到七个人。《魔戒》和《纳尼亚传奇》都从这个小组里长出来。今天人们记住的是他们的小说,不是他们的学术生涯。

阮最后说,她曾经羡慕那些拥有“理想正规教育”的人——对的教授、对的同学、对的结构。这些故事让她明白,正规教育对很多人只是智识生活的开头。她慢慢拼出自己的版本:跟作家和文学学者上网课、参加线下读书会啃难书、找到愿意给作品提慷慨又有用意见的朋友。在一群鼓励你、又有智识野心的同伴中间,你几乎可以自学任何东西。

Eric take

“自学成才”是个被独行侠神话包装过的词——托尔金那段最狠:导师一句“放弃吧”差点埋掉《魔戒》,是一个同辈的逐行批注把它救了回来。实操上就一条:想学新东西,先凑三个人定个每周时间,再去买课;网课完课率低,从来不是内容不好,是没人等你。唯一想补一句:同伴圈也会互相捧杀,托尔金和刘易斯的小组好用,是因为他们批评起来真不客气。


远方

厌恶、欲望与榴莲

Disgust, Desire, and Durian

乔纳森·阿普雷亚(Jonathan Aprea,JSTOR Daily 撰稿人) · JSTOR Daily · 2026-09-30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榴莲的气味不只是“爱或恨”的口味问题,它一路被用作殖民者的偏见、被殖民者的骄傲、亚洲身份的符号和中国市场的硬通货。

2019 年,澳大利亚堪培拉大学图书馆疏散了 550 名学生——起因是一只榴莲。

它含硫的气味被当成了煤气泄漏。这种事在世界各地屡见不鲜:榴莲让飞机停飞过,也让消防队摸不着头脑。可就是这种带刺、发臭的“水果之王”,撑起了一个数十亿美元的消费市场,带动越南、马来西亚、柬埔寨、泰国的经济。作者想说的是:榴莲在东南亚生态、经济和社会组织里的分量,远远超出“喜欢 vs 讨厌”这道二选一。

两个殖民者的鼻子

要感受这气味有多两极,作者摆了两段殖民时代的记录。美国植物学家弗朗西斯·拉马利(Francis Ramaley)1905 年形容它是“各种恶臭的罕见组合”:先想到臭鸡蛋,再想到下水道和大蒜,最后放弃分类。英国博物学家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与达尔文同时独立提出自然选择理论)则是“铁杆榴莲食客”,他在 1869 年的《马来群岛》里写:它像浓郁的黄油卡仕达,带杏仁香,又夹着奶油奶酪、洋葱酱、雪莉酒等“不搭调的东西”;不酸、不甜、不多汁,却什么都不缺——“吃榴莲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值得为此远航东方。”

一个恶心,一个痴迷,但两人都承认它对感官的冲击和它激起的强烈生理反应。

只有大象和猕猴能播种

榴莲属有 28 种以上,人类主要吃的是 Durio zibethinus,人工选育出至少 200 个品种,从原产地婆罗洲、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扩散到泰国、柬埔寨、越南。它的标志性气味来自许多种香气分子的组合,可即便用先进的化学分析,科学家至今仍没能锁定究竟是哪几种化合物负责那股味道;一般认为,果味酯类和含硫化合物的强烈气息,是吸引动物来吃、帮它散播种子的生物机制。

问题是种子大、壳硬、满身刺,只有大象、猕猴这类大型地面哺乳动物能参与播种,所以野生榴莲很少见。今天的榴莲主要长在人管理的土地上:马来半岛一带多是单一种植园,印尼苏拉威西岛则和其他果树、次生林混种在农林复合系统里。

在种植园之前

榴莲先是文化物件,后是经济作物。马来西亚原住民贝西西人(Bersisi)会在最老的榴莲树周围搭起装饰栏杆,用芭蕉叶包着煮过的榴莲开宴庆祝成熟。巴厘岛有句俗语:“榴莲落地,总有人捡。”——榴莲熟了会自己掉下来,意思是落难的人总会有人帮。

它也融进了现代经济。印尼巴杜伊人(Baduy)把落地的榴莲算作公共财产,邻居帮忙卖掉无人看管的果子;对禁止收利息的穆斯林农民来说,榴莲树还能当抵押,用收成分期还债。

气味作为偏见,也作为骄傲

殖民记录提醒人们,只用经济眼光看榴莲有多危险。1886 年,英国人任命的新加坡植物园园长纳撒尼尔·坎特利(Nathaniel Cantley)在报告里抱怨榴莲供不应求,却把原因归给一句种族主义判断:马来人“对赚钱漠不关心,够日常所需就行”。

反过来,气味也成了反抗的工具。菲律宾作家亚历杭德罗·罗塞斯(Alejandro Roces)的短篇《榴莲》里,主角因为从不上教堂,被村民怪罪成台风、洪水乃至火山喷发的罪魁;日军占领时母亲逼他去教堂,他带了榴莲送给西班牙神父,结果因为神父受不了那股味被赶出来,最后一个人坐着把榴莲吃光。罗塞斯把榴莲的臭变成了原住民骄傲的象征,对着西班牙传教和日本占领同时出了一口气——评论家后来把他这类写实讽刺叫作“榴莲式幽默”。

中国胃口改写东南亚的土地

如今中国已是全球最大的榴莲市场,这股味道也和东亚身份缠在了一起。加拿大亚裔作家赖丽思(Larissa Lai)的小说《咸鱼女孩》(Salt Fish Girl)里,女主角一直在找办法去掉身上挥之不去的榴莲味——作者借此在一个“西化、去气味化”的世界里写亚裔的另一种主体性。但作者提醒,把榴莲抬成泛亚洲符号,也会抹掉它对东南亚各地的那份具体骄傲。

现实更直接:2020 年,马来西亚定下每年对华出口 8000 吨榴莲的目标,单一种植园随之扩张到原住民奥朗阿斯里人(Orang Asli)未被承认的祖地上。砍林让生物多样性受损,他们再也采不到祭祀森林的“仙旺”(sewang)仪式所需的本地植物。原本被他们庆祝的果子,如今反过来把他们挤出了家园。

与此同时,泰国和马来西亚把榴莲当国礼送给来访的中国官员,搞起“榴莲外交”;出口体系也围着它重建——跨境溯源二维码、拟议中的“智慧榴莲快速通道”。

作者的结论是:问任何吃过榴莲的人,他们要么爱、要么恨,至少记得很清楚。可它的意义恰恰在“爱/恨”之外——在历史、政治和经济里不断变形。

今日 detail — 华莱士那句“值得为此远航东方”被写进了一本博物学经典;一百多年后,同一股味道能让一座大学图书馆以为煤气泄漏、紧急撤空 550 人。

Eric take

榴莲是一面很好用的镜子:同一股味,在殖民者笔下是“马来人懒”的证据,在菲律宾小说里是对传教士的反击,到今天变成中国消费者的身份标签和东南亚的外交礼物——气味没变,谁在闻变了。顺带和今天玩物那篇对着看:科学家至今没能把榴莲味拆成几颗确定的分子,有些东西就是拆开以后不再是它自己。


观影

坠落的审判 Anatomy of a Fall(茹斯汀·特里耶 Justine Triet,2023)

阿尔卑斯山的木屋里,作家桑德拉(桑德拉·惠勒 Sandra Hüller 饰)的丈夫从三楼坠下,发现尸体的是他们视力受损的儿子。跳下去,还是被推下去?之后的调查和庭审几乎全靠对话推进,把这段婚姻一层层拆开。2023 年戛纳金棕榈,151 分钟。TheWrap 的史蒂夫·庞德(Steve Pond)说它把两小时对话拍得既挑衅又有推进力,“发放信息的方式很高明”;WBUR 的肖恩·伯恩斯(Sean Burns)称赞结构和表演,夫妻吵架的闪回是全片高光,但也直说自己只是“还行”(whelmed),嫌最后一幕让小角色把主题直接说了出来。影评

为什么给你

它和今天主篇是一对:一桩命案摆满了证据,每一块单看都说得通,拼起来却始终给不出一个干净答案——这正是你吃的那种“剧情可跟、解读多层”的留白,配方接近《怪物》的结构野心(你自己加进想看清单时写的也是这句)。风险两条说在前面:151 分钟几乎全是对话和法庭戏,累的时候别开;最后一幕有点把话说透,碰你反说教那根线。我压 8 到 9 分。


备注


13.4 分钟 · 322k tokens · $2.57 · 2.6% 月度 Max $100 qu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