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8月13日星期四

镀金

圣城中央撞见的免税店,手机磨成同一块玻璃之后,「这杯我请」为何越来越难说出口,被骂作乌合之众的清醒人群,一勺移民的酸奶被卖成「希腊」。

Beauty and grace are performed whether or not we will or sense them. The least we can do is try to be there.

美与恩典自会上演,无论我们愿不愿意、察不察觉。我们至少能做的,是设法到场。

— 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听客溪的朝圣》(Pilgrim at Tinker Creek, 1974;Claude 译)


主篇

圣城与商场

Mecca and the Mall

阿扎尼亚·伊姆蒂亚兹·帕特尔(Azania Imtiaz Patel) · Aeon · 2026-08-13 · 原文 ~2900 词 / 译文 ~31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一个人为了给灵魂充电去朝觐伊斯兰最神圣的城市,撞见的却是 Joe & The Juice、丝芙兰和时代广场式的巨幅广告牌。从她个人的那点失落切进「商业化如何把神圣磨成通用」的大命题,是最 Eric 的那种由微观进宏观,又是他平时接触不到的一扇窗。

正是斋月(Ramadan,伊斯兰历里最神圣的一个月),我坐在麦加一家屋顶咖啡馆里——麦加是这个宗教最神圣的城市。太阳已经落下,脚下这片城区亮起一排排流光溢彩的商店和酒店。这座古城的心脏,穆斯林最重要的礼拜地,被堡垒般的大理石墙护着,那就是禁寺(Masjid al-Haram),全世界最大的清真寺。我刚完成自己的朝觐,却怎么也说不清心里那股别扭到底是什么。

很难描述那种错位感:刚经历过一生中最灵性充盈的时刻之一,转身就撞上一家 Joe & The Juice、一家丝芙兰,还有一大堆商店、酒店和时代广场式的巨幅广告牌。我本以为会踏入一片圣土,结果发现自己不过是站在又一个石油美元砌起来的海湾港口城市里——这落差让人恍惚。我从小在对宗教传说的仰慕、对一座奇幻圣城的高远想象里长大,此刻却觉得那份浪漫被人劫走了。

我之所以跑来麦加,是想从日常那种存在性的窒息里喘口气:不停地投一些自己其实并不想要的工作(因为全职写作养不活自己),一次又一次去赴那些本就注定失败的交友软件约会,被多巴胺陷阱勾着无止境地刷社交媒体,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等某个顿悟穿透脑中的雾、自己凝成能改变人生的句子。我的三十几岁正步步逼近,我感到「辜负了潜能」这根绞索正勒上脖子。

我最常念的一句祷词,出自《古兰经》里摩西逃离埃及的那段:Rabbi inni lima anzalta ilayya min khairin faqir(「我的主啊,你降下的任何美善,我都极度需要」)。一直以来,我都从这个念头里得到安慰——有一种神圣的力量在照看我,有某种东西存在于时空的限度之外,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却又比我的颈动脉离我还近,正如我的经书所说。

我给这趟旅行找的理由是:这样一次灵性上的「猛灌糖」,能让我在世俗世界里重新站稳脚跟。我暗自盼着,上帝会被我这番刻意表演的虔诚打动,然后降下神迹,把我一团乱的现世事务理顺。可尽管朝觐确实让我重新感到了敬拜的力量,那个盼着的「从日常抽离」的时刻,始终没有到来。

伊斯兰不是一种苦修的信仰——有意思的是,它甚至禁止修道院式的隐修。不过,「作为一名朝觐者」这件事,已经是一个人最接近于抛开物质世界的状态了。在踏进圣城边界之前,我穿上一件簌簌作响的白色长袍(abaya),脖子上挂着一本用绳带系着的祈祷书,进入了一种叫「戒衣状态」(ihram)的高度洁净之中。

ihram 一词在词源上跟 haraam(意为「禁止」)同根,它体现的是一整套额外的、超乎寻常的禁忌。在这种圣洁状态下,朝觐者不得有性行为、不得猎杀动物、也不得改变自己身体的状态:比如不能剪指甲、不能剪头发、不能涂香水。男性只能用两块未经缝制的布裹身,女性则须穿不加任何装饰、露出脸和手的素衣。ihram 的用意,是在朝觐期间把所有敬拜者拉到同一水平。正如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与伊迪丝·特纳(Victor & Edith Turner)夫妇所描述的(尽管他们讲的是基督教语境):朝觐者处在一种「阈限」状态,一道门槛之上;他们进入一种「居间」的结构性状态,被称作「共同体感」(communitas)——在其中,人被剥去了各自的社会身份,短暂地进入一种自发的、人人平等的境地。

这个信仰里有两种朝觐:一种是「副朝」(umrah),几个小时就能完成,一年里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另一种是「正朝」(Hajj),要花五天,只能在伊斯兰历的都尔黑哲月进行。两种都要求同样的戒衣状态。我的副朝,是从坐一趟政府出资的接驳车开始的,车上有一条电子滚动屏写着:「欢迎至仁主(Ar Rahman)的客人们」——朝觐者不是沙特王国的客人,而是上帝的客人,所以在名义上,王子与乞丐一律平等。当你身处那种「共同体感」里,这句话确实像是被兑现了。

车上,有些朝觐者拨着念珠祷告,有些人念着手机《古兰经》应用里的经文,还有些人拿着跟我一样的祈祷书。可越靠近禁寺,我们就被请下车,所有人有节奏的诵念渐渐汇成同一句话,朝觐者们朝天呼喊:Labbaik Allahumma Labbaik(「主啊,我在这里!我已应你的召唤!」)。这声热切的宣告一路不停,我们随着成千上万的人群,步行涌入禁寺的心脏。

走进麦加大清真寺,你第一件感受到的事,是沉香(oudh)与玫瑰水的气味把你整个人裹住。许多穆斯林社群里有一种文化上的信念:当你第一眼望见「克尔白」(Kaaba,寺中央那座覆着黑色生丝罩布的立方体石殿)时所祈求的东西,都会被应允。于是大多数朝觐者第一次进来时,都把目光牢牢钉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或者干脆紧闭双眼,抓着引路人往里走。而当你真的睁开眼,那第一眼是超现实的:一片身着白衣的朝觐者如海洋般环绕克尔白转圈,成群的燕子掠过天际线,视野边缘还有上百样东西在分你的神——从高耸的商场,到监控无人机,到挺着胸膛巡逻、防范滋事者的一队队卫兵。然而,纵有这些相互竞争的奇观,你还是很难把目光从那个信仰的具象化身上移开——它比你想象的更庞大,静止得不可思议,像磁石一样。

克尔白,正是宗教史奠基者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在《神圣与世俗》(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 1957)中所说的「世界之轴」(axis mundi)的典范——大地的肚脐,据说世界正是从这个中心铺展开来的。在伊斯兰信仰里,麦加是母亲之城,世界的其余部分从这片土地上卷展而出。同一套神学里,克尔白是地球上第一座建筑,为敬拜上帝而立,后来在挪亚的大洪水里失落,再由亚伯拉罕(Abraham)和他的儿子易司马仪(Ismael)按今天的样子重建。

自穆罕默德在公元 630 年征服麦加以来,克尔白便定向着穆斯林生活的方方面面。无论身在世界何处,穆斯林一天五次礼拜都朝向克尔白,遗体下葬时头也朝着同一方向。围绕它建起的建筑群,容纳了你朝觐路上必须走过的全部神圣地理。你先绕克尔白转圈,再到「易卜拉欣立足处」(Maqam-e-Ibrahim,一块嵌在玻璃里、据说印着亚伯拉罕脚印的石头)旁祷告;然后你要在萨法与麦尔卧两座小丘之间往返七趟,总共 3.15 公里。这些副朝的必修仪式(几个小时能做完)一旦完成,男人就剃光头,女人则剪掉一两寸头发,以此退出朝觐者的状态。

在伊利亚德看来,神圣空间标记出一道断裂,从平庸、世俗的生活里劈出一块。它是一个借由神启浮现的锚点,信徒由它来定向自己,从而通往一种更本源的存在状态。在戒衣状态里——眼睛盯着那个塑造了我全部敬拜的锚点——我的体验与其说是肉身的,不如说是形而上的。在那些时刻,我置身于一座想象中的麦加,那座先知与天使的传说之城,那座母亲们在残酷压迫面前仍苦苦守住信仰的城。我几乎能看见曾在这里存在过的东西,看见一个初生信仰的幽灵,正颤巍巍地呼出它最初的几口气,与几百年外那些血肉之躯的信徒并肩而行。

而要进入那个灵性世界,我得先悬置起自己的不信——因为在 2026 年,就连这座大清真寺,也和麦加本身一样,跟我读到的先知传统里那座已经截然不同。过去十年里,清真寺经历了一场庞大的扩建与翻新工程。沙特政府砸下近 266 亿美元重建整个建筑群,把它从 41.4 万平方米扩到 156.4 万平方米,以容纳越来越多的朝觐者、也让这片区域更「无障碍」。然而代价不小:这个空间的历史性,连同神圣与世俗那条界线所要求的「异世感」,都在相当程度上被牺牲了。

如今,四层大理石步道环绕着克尔白,让更多人可以同时转圈。各层之间靠一套自动扶梯和坡道连通。最外那圈步道甚至铺了高尔夫球车的轨道——花 300 沙特里亚尔(约 80 美元),朝觐者就能坐着车完成自己的仪式;预算紧一点的,则可以掏一半的钱租一把轮椅,如果走不完那预定的两英里多。

不到一个世纪前,第一位完成正朝的英国女性皈依者伊芙琳·科博尔德夫人(Lady Evelyn Cobbold)在她的游记《麦加朝圣》(Pilgrimage to Mecca, 1934)里写下过对这座城的描述。我很好奇,若她看到今天那些在清真寺内部呼啸而过的小车,会作何感想。这些以「效率」为导向的举措带来的结果是:除了克尔白,麦加建筑群里所有具有历史意义的结构,不是被改建,就是被拆毁。

萨法与麦尔卧两丘之间那条路——穆斯林相信先知之妻哈哲尔(Hagar)曾在此为水奔忙,直到那眼圣水泉「渗渗泉」(Zamzam)奇迹般涌出——如今已被夷平,重建成一座多层的、带空调的封闭廊道。标记着圣水井的那座建筑也被拆掉,朝觐者现在只能通过水龙头和水箱取水。寺内为纪念伊斯兰古典大学者而设的华盖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标示「从哪里开始转圈」的霓虹灯。

在我一步步走过这些仪式时,我脑中那个神圣空间,与我此刻身处的、这个为现代便利而被重造过的空间,二者之间的鸿沟激起了一种近乎哀恸的情绪。我为「这些不是我信仰的先辈们踩过的地板、不是他们倚靠过的柱子」而悲伤。一方面,与其他朝觐者之间那种共同体感滋养着我的灵魂;另一方面,我又痛切地意识到,自己与过去之间是多么脱节。完成朝觐时,我把手伸进头巾底下,用小小的金属剪刀剪下几缕鬈发。退出戒衣状态、身体因这些敬拜之举而实实在在被改变的我,被推入一种对平庸、世俗世界的痛苦觉知里。而这道裂缝,在我踏出清真寺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刺眼。

在科博尔德那本写于不到一世纪前的回忆录里,麦加是一座没有城墙、被群山护卫的城;贝都因商队向朝觐者兜售货物,人们住在简朴的民宿里,或在沙漠古道上扎营。那座麦加也已经不复存在了。民宿没了,往日那些好客的本地人如今住到了城市外围——他们的街区被酒店和购物综合体吞掉了。

有些变化是无从避免的。公元 632 年穆罕默德完成他最后一次朝觐时,据估计有三万名追随者随行。而我在 2026 年 2 月朝觐时,光是斋月一个月,就有约 168 万名境外人士拿到了朝觐许可。这些人不只需要空间敬拜,还得睡觉、吃饭,还得做一切肉身要做的事——所以,确实该建些基础设施来支撑这些需求。

然而,把麦加「去历史化」,一直是一项精心筹划、带着意识形态的工程:那些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会被当作受保护古迹的东西,在这里却被摧毁,只为盖起一些形象工程。沙特的头号宗教意识形态——瓦哈比主义(Wahhabism),是一场 18 世纪的复古主义运动,主张对《古兰经》作字面、严苛的解读。它一直鼓励拆除历史遗迹,比如早期伊斯兰人物的故居、先知家族被供奉的陵墓,理由是这些地方否则会招来偶像崇拜。麦加的这番改造,也与石油美元在这个王国的崛起深深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张的交叉地带:仪式与资本主义在此争抢空间。正如作家、公共知识分子齐亚乌丁·萨达尔(Ziauddin Sardar)在《圣城》(The Sacred City, 2014)里所说的:这个王国以「铲除偶像崇拜」之名,造出了一座由钢与玻璃筑成的消费主义天堂。

于是,如今一家希尔顿酒店,立在了伊斯兰第一位哈里发阿布·伯克尔(Abu Bakr)故居曾经所在的地方。一座不起眼的图书馆,取代了穆罕默德降生的那所房子。一座 18 世纪的城堡被拆掉,腾地给了「麦加皇家钟塔」综合体——那是七栋楼组成的一片,一半是商场,一半是酒店。其中最高的一栋,是一座大本钟式的建筑,顶着一个巨大的钟面,俯瞰着克尔白。

靠着石油经济,这个王国把它那套瓦哈比版本的伊斯兰输出到了全世界。传统的信仰方式被同质化,一种教条的、千篇一律的信仰被打包分发出去。作为交换,全球北方(Global North)也把「无地方性」(placelessness)这个现象输出给了沙特:外国品牌的涌入,重塑了这个国家的商业街和消费者的选择。商业的碾压,叠加上对物质历史的主动摧毁,给神圣空间的边缘染上了一种特别的调子。神学家、文化遗产保护倡导者伊尔凡·阿拉维(Irfan al-Alawi)在《卫报》上称之为「麦加的曼哈顿化」。

当我走过麦加那些灰色的水泥街道和玻璃商场,我在想:如果天际线上还点缀着沙丘、除了「上帝之屋」再没别的东西替你抵挡愤怒的沙漠,那么在这里的虔敬,是不是会更有分量?我琢磨着,我回到的是一张舒适的酒店床,而不是一顶单薄的帐篷,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对「舍弃物质」的承诺里缺了点什么?又或许,我只是属于这个时代,我的祷告也逃不过这个时代的脾性。的确,也许恰恰是在那份不安里,仪式才找到了意义——倘若整个世界都是神圣的,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吸引着走向那个「肚脐」(omphalos,字面意思正是「脐」)。神圣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打断了世俗。先我们而来的人,为了寻见上帝而与干旱、死亡搏斗;而我们,则必须与过剩、与丰裕的诱惑搏斗。

我无从揣测上帝如何看待今天的麦加。毕竟,「不断演变」本就是这座圣城的天性;几百年来,它一直被各个王朝、被神职人员的心情捏来塑去。信仰会继续越过那些不合时宜的旧物往前走——然而,当你在那座黑金相间、覆着罩布的克尔白旁祷告时,钟塔的阴影会落到你身上,一个过于直白的隐喻,就这样上演。

Eric take

作者最锋利的一句是「神圣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打断了世俗——倘若整个世界都是神圣的,你根本不会朝某个『中心』走」。这条直接能套到旅行上:越是被打卡、被修成无障碍通道、被塞满免税店的「必看」,越像机场——真正让一个地方还成立的,恰恰是它没被磨平的那点不方便。你十月要去的哥本哈根、雅典,最值钱的大概率不是被修得最漂亮的那几处。


思辨

手机磨成一块玻璃之后

对话老麦:从 Palm、WebOS 到 AI 硬件

《三五环》× 老麦 · 少数派 转载 · 2026-08-12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手机被磨成千篇一律的玻璃板之后,AI 硬件正试图把功能重新拆散;而当 AI 生成内容泛滥,坚持真人真实体验的深度内容,反而成了稀缺品。

这是一期播客访谈:主持人和少数派创始人「老麦」聊了他从 Palm 时代至今二十年的数码生涯。抛开怀旧,里面藏着两条对做内容、做产品的人都有用的判断。

第一条,是硬件的「分久必合」。 二十年前,智能手机还叫 PDA(掌上电脑),大家用触控笔、全键盘,为了刷一个 ROM(刷机用的系统固件)能在电脑前熬通宵。老麦和一群极客泡在 BBS 论坛「煮机网」里,围着 Palm 和 WebOS(当年惠普那套被放弃的手机系统)搭了个乌托邦。后来 iPhone 一步步消灭了全键盘,把手机变成了千篇一律的一块玻璃板。而现在,AI 硬件——AI 眼镜、录音戒指之类的专用设备——又在试图把相机、录音、MP3 这些功能重新从手机里「拆」出来,让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录和语音交互成为个人助手的新入口。一部包打天下的手机,会不会重新裂成一堆各管一摊的小设备,是老麦押的下一个十年。

第二条,也是更硬的一条,是「反脆弱」的内容护城河。 老麦复盘了少数派怎么从一个纯 App 推荐站,一步步跑通「内容 + 产品」的商业闭环:早年建作者付费体系,用 B 端(企业方)的收入反哺 C 端(读者端)的创作者;从免费内容做到百万级销量的 Notion 课程,再到和读者共创实体产品。他和罗永浩那段「不打不相识」——从早年网上互怼到线下和解——也是个转折点:正是罗永浩那句「科技媒体的商业模式有局限」,把他推去了深圳供应链做产品。而他给「下一个十年」的落点是:当 AI 生成内容开始泛滥,坚持真人、真实体验的深度内容,反而会变得稀缺。所谓成功,不是赚大钱,是做自己热爱的事、跟一小撮高净值用户一起成长、不被时代抛下——「依然不想成为多数派」。

Eric take

老麦这套「AI 内容越泛滥,真人深度越值钱」,其实正好是你那几个小项目(侧目、TFT 日报、second brain)的隐性护城河——不是拼产量拼过模型,是拼一个真人愿意花时间挑、花时间写、花时间对口味。这条比他那半段「手机分久必合」靠谱得多:AI 眼镜、录音戒指喊了两年,功能到今天也没真从手机里拆出去多少,「分」的趋势更像卖硬件的人的自我安慰。


玩物

Taste 训练(周四·酒):「这杯我请」是怎么消失的

Where Have All the Buybacks Gone?

Arielle Gordon · PUNCH · 2026-07-27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美国酒吧里「熟客喝几杯送一杯」的老规矩正在消失,真正杀死它的不是抠门,而是刷卡。

「这杯算我的。」——对老主顾来说,这是最动听的一句话。给相熟的客人不定时地免费送上一杯,这种叫「buyback」(回请)的做法,从近一个世纪前禁酒令解除起,就是美国酒吧文化里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可过去二十五年里,它慢慢成了一些人眼中的旧时代遗物。

酒保兼作家里克·保拉斯(Rick Paulas,在布鲁克林一家酒吧当调酒师)最近在 X 上感叹这个概念「突然就死了」。他第一次听说 buyback,还是在洛杉矶时听去过纽约的朋友讲的,像个传说:「在纽约,你去一家店喝三杯,第四杯免费。」而如今,他说「buyback 这个词用得少多了」,他店里的免费酒变成了「看气氛」、看当天营业额。让它失了魅力的,恰恰是社交媒体——当所有「懂的都懂」的秘密都被摊开,这种默契也就没意思了。

其他调酒师则大多归因于经济。「别把整个吧台送出去」是他们反复念叨的一句行话。真正被反复点到的机制,是刷卡。在肯辛顿一家酒吧干了近二十年的迈克·斯特恩菲尔德(Mike Sternfeld)回忆,早年那种老式收银机只有三个键:烈酒、啤酒、buyback——当时行规是,你一天营业额的 10% 应该是回请出去的。可信用卡的手续费,加上 Toast、Square 这类点单系统(POS,即销售点收银软件)的成本,一点点吃掉了利润。「做这笔生意的成本更高了,能拿来白送的空间就更小。」更妙的是一个反向效应:现金时代那杯免费酒,会让客人手里多留点钱去给小费;而刷卡送出去的免费酒,反而会压低客人算小费的那个基数——因为大多数人是按账单小计来算小费的。

在传统 buyback 缺席之后,酒吧仍在想别的办法留住人。芝加哥那家有名的小酒馆「彩虹俱乐部」(Rainbo Club)会邀熟客参加私人活动,比如一年一度的肯塔基赛马会派对,在那儿免费送酒、办后院百乐餐。有位调酒师备了个「奖品桶」,装着心形墨镜、手指木偶、唇彩之类一美元的小玩意,专发给特别讨人喜欢的客人。而对斯特恩菲尔德来说,调酒师作为一个「社交中间人」的角色,本身就是回报:「这其实是在管理人的性格——你想让这一屋子陌生人按各自的意愿去社交、去用好这个空间,同时判断每个人想被搭话到什么程度,尽量让他们舒服,好换来更高的小费,也好让他们下次再来。」

尽管如此,我采访的每一个调酒师都说,他们仍会用某种形式的免费酒,去奖赏那些让酒吧变得有趣、好相处、有安全感的人——一杯上路酒也好,一扎生啤也好。「我觉得这是件要紧的事。它把人聚起来,它破冰,」其中一位说,「当我看见一片真实的人间烟火,我就能说一句:『干得好,给你颗小金星。』」

Eric take

真正杀死「这杯我请」的不是抠门,是刷卡——这条挺能当个通则用:一旦什么东西都能被精确计量、被算进系统,那些靠模糊和人情换来的东西就先死。现金时代的一杯免费酒是笔算不清的人情账,一上 POS 机就成了纯亏损项。所以下次谁给你 buyback,那是没被 Toast 系统算进去的一点人味,值得记住是哪家店。


人间

人群不等于乌合之众

Being in a Crowd Doesn't Make You Part of a Mindless Mob

约翰·德鲁里(John Drury,苏塞克斯大学社会心理学教授) · Psyche · 2026-08-11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人一多就变蠢」是一百多年前的老理论;人在人群里不是少了脑子,是多了一层「我们」。

你在球场看台上支持自己的球队,突然进球了——你瞬间跟场内成千上万人一起吼出来,抱住旁边的陌生人,蹦跳,狂喜。可到了最后一分钟,一个有争议的判罚把胜利夺走,你和周围的人立刻齐声嘘裁判、骂裁判。奇怪的是,你一个人在家看球时并不会这样。为什么在人群里,情绪会被放大成这样?

流行文化和通俗心理学里,人群常跟「强烈情绪、情绪失控、盲目传染」绑在一起,进而跟「不受控的行为」、甚至「无脑的暴力」画上等号。这套「乌合之众」(mob mentality)的解释,最早由古斯塔夫·勒庞(Gustave Le Bon)等人在 19 世纪末的法国提出:说人一进人群,自我意识和思考能力就会下降。它听上去挺像那么回事,但德鲁里指出,这其实是一套早就过时的理论——过时的地方在于,它假设「情绪」必然跟「认知」相冲突、情绪天生就是非理性的。而现代心理学的看法正相反:情绪与信念、推理是交织在一起的。

关键的一句是:人群里情绪的变化,是在「加」社会因素,不是在「减」思考。 德鲁里拆成三层机制来讲。

其一,共享身份带来正面情绪。 当人们彼此把对方看成「我们」的一员时——比如同为朝觐者、同为一支球队的死忠——身边的人越多,你感到的支持就越多,也就越爽。这种被支持的感觉,让人能做出平时一个人做不出的事;当这些行动体现了定义「我们」的价值时,就产生一种「赋能感」,随之而来的是振奋和喜悦。早期社会学家涂尔干(Émile Durkheim)说的「集体欢腾」(collective effervescence),讲的正是这个。

其二,共享身份会「验证」情绪。 德鲁里和同事在对球迷、抗议者的访谈里发现:你的情绪被身边同一群人确认,会反过来放大它——你亢奋,看到旁边几百张脸也亢奋,就更亢奋。这机制对愤怒、恐惧、悲伤同样成立:独自一人你也会有这些情绪,但看到几百个你信任的人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就等于确认「你的感受在这个情境里是对的」。

其三,「传染」是个坏比喻。 情绪在人群里确实会扩散,但用「传染」来解释是错的——那把它说成一种像疾病一样、简单又无需思考的东西。德鲁里团队研究过 2017 年伦敦牛津街的一次集体假警报:当时伦敦刚发生多起恐袭,一些人把突发声响误当成袭击,几百人拔腿就跑。事后访谈里,大多数人说自己根本没听见所谓的「枪声」,而是看到别人的恐惧和奔逃才反应过来——但这不是「传染」,而是「社会评估」:他们是从别人的恐惧里推断出「附近可能有袭击」,而且这个推断往往不是瞬间的,很多人会先综合观察、传言、手机消息等多个信源,再决定要不要跟着跑。同样,2011 年英国骚乱里,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是:尽管都说暴力会「无脑传染」,却有那么多人并没有参与;真正参与的人,攻击目标也高度有选择性(主要针对警察和大型连锁店),这份选择性恰恰反映了参与者的群体身份与信念,而非无脑蔓延。

德鲁里最后落到一个不只是学术的点上:把人群情绪说成「原始、无脑」,常被用来当作「无视人们真实感受」的借口——你可以借此把立场不同的示威者的激情斥为「不过脑子」,甚至把自己在看台上那股情绪也当成幼稚可笑。但研究表明,我们在人群里迸发的那份加倍的喜悦或愤怒,跟私下独处时的感受一样真实、一样是「我们是谁」的表达。

Eric take

下次饭桌上有人甩「乌合之众 / 羊群效应」那套,你可以直接怼回去:勒庞(Gustave Le Bon)那个「人一多就变蠢」是 1890 年代的理论,早被推翻了——人在人群里不是少了脑子,是多了一层「我们」。牛津街那次假枪击最能说明问题:大多数人不是「被传染」才跑,是看到别人跑、再结合手机消息判断「可能有事」才动。情绪在人群里是被验证、被放大,不是被传染——这个区分挺好用,也顺带解释了你在看球时为什么比在家凶。


远方

一勺酸奶如何被卖成「希腊」

How America Reinvented Yogurt

莉维娅·格申(Livia Gershon) · JSTOR Daily · 2026-08-11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同一样东西,先因为太陌生被嫌弃,再被本土化到没人记得它是外来的,最后又被重新贴上刚好安全的一点异域标签卖高价。

在 21 世纪的美国,「酸奶」常常意味着给女人吃的一小盒带果味的小零食。美国研究学者佩林·居雷尔(Perin Gurel)梳理了它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酸奶」(yogurt)一词最早的书面记录,来自 11 世纪中亚的游牧文化;但发酵乳制品本身要古老得多,在中东、东欧、北非撒哈拉、中亚和南亚,它以各种名字存在了很久,是家常主食。移民大概在 19 世纪最早把酸奶带进美国:他们在自家厨房里养菌、做酸奶,通常是不加糖、配咸味食物一起吃。1929 年,一个亚美尼亚移民家庭创立了后来的 Colombo 品牌,一大桶一大桶卖原味酸奶,方便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乡。而对当时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来说,酸奶就算被知道,也是种带着「外国味」的健康食品。

与此同时,Danone 酸奶公司由一位从奥斯曼帝国移民过去的人,在 20 世纪初的西班牙创立。二战后它带着一个美式拼法「Dannon」来到美国,开始做甜的、加味的产品——从香草味起步——专门去讨土生土长的白人美国人的欢心。

直到 1972 年,一篇《华尔街日报》的文章还把吃酸奶跟俄罗斯、土耳其、印度这些外国联系在一起,声称「大多数人其实不喜欢酸奶——至少一开始不喜欢」。(居雷尔特意点出,这里的「大多数人」指的是白人中产。)文章把美国人渐渐开始吃酸奶归功于两拨人:欣赏那股酸味、健康、外国感的嬉皮士和世界主义者,以及生产出「不那么像酸奶」的甜味温和版本的厂商。整个 1970 年代,酸奶销量涨了 200%,通用磨坊、卡夫、家乐氏这些大食品公司纷纷推出自己的版本;尤其是低脂加味酸奶,特别受想吃「轻食」的减肥者青睐。

居雷尔指出,跟嬉皮、减肥、甜点式零食这些联想绑在一起,就给了酸奶一种「女性化」的意涵。之后几十年的营销,都围着「只要 100 卡就能满足嘴馋」「高蛋白让你有饱腹感」「养好肠道菌群」打转。优诺(Yoplait)2008 年推出的那种甜点主题小杯酸奶广告,后来因为有活动人士指其鼓励饮食失调而被撤下。

至于希腊式的「过滤酸奶」(strained yogurt,滤掉乳清、更浓稠的那种),一直主要是移民家庭的自制食品,直到 1998 年 FAGE 开始卖从希腊进口的过滤酸奶。此时,普通酸奶身上早已没了「外国」的意味,而这种更浓稠的酸奶的品牌策略,反倒要靠一点点「异域感」。这招对 Chobani 尤其奏效:它由库尔德-土耳其裔移民哈姆迪·乌卢卡亚(Hamdi Ulukaya)创立,却被打成「希腊酸奶」来卖。居雷尔说,对美国人而言,希腊既有地中海的健康联想,又被视为一个「白人」的欧洲国家——「它异域到足够让人兴奋,却又没陌生到令人反感」。

今日 detail — 移民食物的完整弧线,都压在 Chobani 这一个案例里:一个库尔德-土耳其人做的酸奶,非要打「希腊」,因为「希腊」在美国人心里落在那个刚刚好的位置——够异域,又够「白」。

Eric take

「够异域到让人兴奋,又不够陌生到令人反感」——这句差不多是所有「异国美食」定价的隐藏公式,你可以拿去解释一堆事:为什么日料能卖高价、某些中餐却被死死按在「便宜」的价位上。它跟你之前爱的那篇「餐饮业用『正宗』这个伪褒义词剥夺族裔厨师能动性」是同一条轴——谁掌握「正宗」的解释权,谁就掌握定价权。移民食物的三段命运:先因太陌生被嫌,再被同化到没人记得它是外来的,最后被重新贴上一点安全的异域标签卖高价。


观影

一代宗师 The Grandmaster(王家卫, 2013)

王家卫拍叶问,拍的却几乎不是「打」——是时间,是一个「武林」如何整体消逝。全片基本不用威亚和 CGI,把功夫压进狭窄、贴身、慢速的镜头里(雨中那场开场群斗被反复称道)。而真正的重心也不在叶问的宗师之路,而在宫二(章子怡饰):一个把一生押在复仇、和一段始终说不出口的爱上的女人。RogerEbert.com 给了高分,称它是「一场消逝世界的梦」、一部「华丽的年代罗曼史」,把一位功夫大师的一生,拍成了关于「传承之代价」的挽歌。评价并非一边倒:也有人嫌它散、嫌它被过誉,尤其后来韦恩斯坦(Weinstein)剪的美国版把叙事削得七零八落——看请找 130 分钟的华语/国际版。

为什么给你

你给《花样年华》打了 10——这是同一个王家卫,同样的克制、longing、和把「美」拍到极致的镜头;宫二那条线又叠了民国那种「一个华丽世界正在沉没」的味道,跟你喜欢的《罗曼蒂克消亡史》同源,还正好撞上本期「镀金」的主题。风险我照直说:王家卫最容易翻车的就是「散」——你当年给《重庆森林》只打 8,就是嫌它剧情分散没钩子;《一代宗师》的武林支线(尤其一线天那条)确实断裂,武侠外壳也可能踩到你给《卧虎藏龙》扣分的那根线(缺现代情感锚点)。所以我压 8-9,不敢保 10——但冲王家卫 + 章子怡 + 那场雨戏,值得一看。


备注


28.6 分钟 · 366k tokens · $2.93 · 2.9% 月度 Max $100 qu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