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8月6日星期四

不在正文

撕了封面的书,先有画后有人,一柜盗版碟,没走的那条路,全弄错的蟾蜍。

Curiosity is insubordination in its purest form.

好奇,是最纯粹的一种不服从。

—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庶出的标志》(Bend Sinister, 1947)


主篇

缺的那些页

The Missing Pages

张尔 · China Books Review · 2026-07-23 · 原文 ~2500 词 / 译文 ~39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文革最凶的年月,一个北京女孩靠邻居偷带出的禁书长大;从一个人的小善切进整整一代人”被饿的不是肚子,是字”的处境,是最 Eric 的那种由微观进宏观。

童年里缺了太多页。记忆是个狡猾的东西:你以为,一件事既然是你亲身经历的,那它完整的记录就一定存在你脑子里某个角落,等着在对的时刻被唤回。可事实往往不是这样——你记住的,只是那些侥幸被留下的、还没被时间那只看不见的手撕走的碎片。我现在想跟你讲的,也许要简单得多、也好把握得多:我童年里那些被撕破的书。

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偷偷收到撕破的书,那是邻居邹阿姨借给我的一批珍贵读物。那时我们住在北京一座巨大的四合院里,正是文化大革命最凶的年月。严格说来,邹阿姨跟我家没有亲戚关系,但在中国,跟父母同辈的女性,我们出于尊敬都叫”阿姨”,男的叫”叔叔”;跟祖父母同辈的,就叫”爷爷""奶奶”——哪怕根本不认识,只是街上擦身而过。

不过邹阿姨绝不是外人。她跟丈夫、两个女儿住在我们隔壁。她丈夫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连长相都想不起来。大女儿叫小燕,小女儿叫小双,搬来做邻居时都还是婴儿。邹阿姨高挑纤瘦,大概比我妈小十岁,手脚麻利地收拾家当时,脸上总挂着笑。隔开我们两户的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走廊,被她当成了露天厨房。

院里每家都恰好分到两间屋子住。那年月的北京,住房是按父母所在单位、按父母的党内级别、婚姻状况和工龄来分配的。我们的邻居都在北京市政府不同的部门上班,级别都在中层,又都是拖家带口,于是每家两间。这种多进的四合院是清朝一位有钱的朝廷命官盖的。你想想看:我童年时住了一百多户人家的整座院子,从前竟只属于一户人家!

“小明,我觉得你会喜欢读这本小说。“一天下午,我正在她厨房旁边扫院子,邹阿姨压低声音对我说。一本小说!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很意外,邹阿姨居然知道我爱看书,还专门为我挑了本小说。我偷听父母说过,邹阿姨是工人俱乐部的图书管理员,那地方离我家约莫二十个街区。那是一栋现代的多层建筑,四周围着金属栅栏,俱乐部那块雕工精致的铜牌镶在大门的大理石柱上。可自打文革一开始,那儿就冷冷清清,没了任何动静。我们去隔壁街区的电影院时,好几次路过它上了锁的大门,总忍不住想里面是什么样子。

文化大革命从 1966 年持续到 1976 年,是一段社会秩序普遍失序的时期,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多到没法在这儿一一说清。其中之一,就是彻底没有有意思的书可读。因为这是一场”文化”的革命,几乎所有从前出版的书都被禁止重印、禁止阅读,有些甚至被烧掉。除了共产主义领袖和思想家的著作,几乎没有新书出版——而这些书,对八九岁的我来说,全都无聊透顶、毫无意义。我们一整天都在学校里学这些无趣书里的语录。我太想读点更有意思的文字了,尤其是好故事:一本小说、一部中篇,或者一个童话!

邹阿姨进屋去了。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在裤子上把手尽量擦干净,眼巴巴等着看她会给我拿什么小说来。她出来了,眼睛里闪着光,递给我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裹:

“拿回你屋里去,尽快读完,星期六早上之前还给我——那天我得把它还回俱乐部图书馆。”

包裹沉甸甸的——一定是本大部头,我想。我就爱读大部头,把自己埋进一个故事里,尽可能久地去过别人的人生。星期六!我心想,星期六必须把书还给邹阿姨,可今天已经是星期四了,那我得在不到两天里读完!我抱着包裹匆匆走开,连谢都忘了说。快到门口时,邹阿姨又压低嗓子加了一句:

“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回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邹阿姨还在笑,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她意味深长地朝我点了点头。好,这是个秘密,我会替她保守,以此换来她的信任。我也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我和哥哥大伟合住一间屋,每张单人床四周都挂着帘子。我的床靠里,挨着一扇朝北的小窗;大伟的床靠着门边那两扇朝南的大窗。白天帘子都拉到一边,屋里光线很足。两张床之间是我们的用餐区:一张大方桌,我们在上面写作业、看书、打牌下棋,什么都干。

“你拿的什么?“我匆匆进屋、把包裹往桌上一放时,大伟问。

他正忙着他的木刻,头都懒得往我这边转。大伟画画、写字、唱歌样样在行。这些天他一直在刻一幅毛主席穿军装、戴红卫兵袖章的像,我看得出快刻完了。他手上沾着红墨水,正到了把木刻印到纸上的最后一步。

“哦,没什么,就是邹阿姨从单位带回来的一些小册子。“我得确保他那双红手别碰我的书。再说,这是我和邹阿姨之间的秘密。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一本被撕破的书,足有两英寸厚,前后封面都被撕掉了,正文最前和最后也缺了几页。我的目光落在第一整页上:

“玛丽亚公主坐在客厅里,听着这些老人的谈话和闲言碎语,却一句也没听懂;她满脑子想的只是,客人们有没有注意到父亲对她那副冷淡的态度。她甚至没察觉,那顿饭上德鲁别茨科伊对她格外的殷勤与礼貌——他已经是第三次登门了。”

我纳闷玛丽亚公主是谁,她父亲为什么不喜欢她。一提到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第三次登门,空气仿佛都变稠了。他是爱上公主了吗?我等不及想知道更多,可那时已是下午晚些时候。我得洗菜切菜,好让大伟炒了做我们的晚饭。我们家保姆的儿子刚当上父亲,保姆得回去帮衬他一个月,所以那阵子做饭得靠大伟和我。我赶紧把晚饭张罗好,好回到玛丽亚和鲍里斯的故事里去。

我不记得星期六之前有没有读完那本厚书,但我一定是准时还给了邹阿姨,也守住了保密的誓言。从那以后,她就源源不断地从工人俱乐部的图书馆给我供应撕破的书。

我读到了安娜·卡列尼娜的黑丝绒裙子、吉蒂的淡紫色裙子;一个叫鲁滨逊的人漂流到遥远的孤岛;一个人乘着气球环游世界;有的国度住着巨人,有的住着小人;一个警察追捕偷面包的人;一群人在瘟疫里躲藏;宝石在藏宝岛上闪着光,粘在肉上被巨鹰叼走;会变成人的、闪着奇彩的魔法鱼;一只聪明的刺猬和一只傲慢的兔子;爱着自己那朵玫瑰的小王子;一个划着火柴、梦见肥鹅的女孩;另一个丢了水晶鞋的女孩;一位灰眼睛的女神从父亲的头颅里跳出来;一位美丽的女子其实是裹着画皮的妖怪;还有一场场满是蛋糕、炖肉和整只烤乳猪的、令人难忘的盛宴!

每读一本撕破的书,我的世界就扩大一分。我在别人都读不到像样书的年月,囫囵吞下那些残存的书页,能消化多少就吞多少。文革期间,我们与其说是缺吃的,不如说是缺字读。我爱那些鲜亮的字眼,它们让我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我也爱那些多汁的字眼,它们让我口舌生津。碰到不认识的汉字,我就跳过去——没时间查字典——凭上下文猜它的意思,在心里给它随便编个读音。直到今天,我还有个尴尬的毛病:许多中文字我都念错——这是那段连滚带爬、如饥似渴地”抢字”的岁月留下的、洗不掉的印记。

在读到那些字之前,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珠宝,也没见过黑丝绒裙、舞厅或水晶吊灯。可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对它们烂熟于心。我能想象出书里描绘的那些世界;而现实里,我住在一座灰墙的旧院子里,人人穿着蓝的或灰的中山装,或者草绿色的军装。有红色的横幅、红色的袖章,有黄色的向日葵,还有几个街区外紫禁城屋顶上的黄琉璃瓦。没人戴首饰,尽管我留意到奶奶的耳朵是打了耳洞的。没人穿裙子;男女都穿裤子,只有我这样的小姑娘夏天例外,能穿裙子。

因为这场阅读的狂欢,我的阅读速度和词汇量都涨了上去。我从不停下来想这些书里缺的那些页,不去想作者是谁,甚至不去质疑我读到的东西。我以为凡是我读到的一定都是真的,就像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毛主席和马克思的教导就是真理本身一样。所有的故事在我脑子里融成了一个巨大的故事,由某个平行世界里的某个人活着、讲着。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人生是在何时、何地度过的。他们的生活跟我的如此不同,正是这一点让他们那么迷人。那时我还不到十岁。

到我十二三岁时,我读书已经快到能在两天里读完一周的借书,还书前还有富余的时间。那时我交了个好朋友于萍,她也爱看书,家离我家三个街区。我会骑车到她家,把书送过去。于萍会没日没夜地读,赶在到期前把书还给我。我们把书用旧报纸包起来,好在课堂上偷读而不惹麻烦——那时老师们正一周又一周地重复着同样的毛主席语录。于萍和我都是班上的尖子生。于萍尤其擅长写抒情作文,总被我们的语文老师陈老师表扬。

偶尔会有老师发现我们在读”课外”书,要我们把书交上去检查。可因为书都是撕破的,没有封面,也没有前后几页,我们和老师都不知道读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们也没法上报我们。再说,比起班上其他因为无聊而不停说话打架的学生,我们在课上读课外书根本不给他们添什么麻烦。于是他们就由着我们读,尤其是陈老师。

我从没问过邹阿姨,为什么所有的书都是撕破的,没有扉页也没有末页。那年头,问太多问题会惹麻烦,尤其是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女孩——发问,是要被人皱眉头的。但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们读的是禁书。

邹阿姨想必是负责清理、销毁俱乐部图书馆那些被禁书籍的。她想必得把书的硬皮撕掉,再撕掉前后几页——盖着工人俱乐部藏书印章的地方。然后她想必没有把这些撕破的书彻底销毁,而是藏了起来。我总想象有一个漆黑隐秘的地下室,邹阿姨把她的宝藏存在那儿,就在工人俱乐部上了锁的大门后面。她会打着手电筒走下一段积灰的楼梯,飞快地包好选中的那本书,把它偷偷带出来——就像地下反法西斯战士偷带传单和小册子那样。

可我从来没问过这些。我只是每周都盼着从她手里再接过一本书,把嘴闭得紧紧的——一直闭到今天。

许多年后,我离开中国、开始更系统地读世界文学时,才意识到:多亏了工人俱乐部和邹阿姨,我其实早已读过许多经典名著的片段,只是当时不自知。如今我终于能把所有缺失的页补上了。我可以重新读这些书,按正确的顺序读,把它们和各自的国家、作者、年代,一一安放到文学史的地图上。

偶尔,我会想念童年那个奇妙的世界——在那里,一个个角色从书页里跳出来,把彼此的人生交织在一起。在那里,所有的书都属于同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人类的真实故事,带着它缺失的页、丢失的章,以一种随机的时空次序排列着。∎

(脚注里那段引文出自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作者张尔是诗人、作家,生于北京,1986 年移居美国,著有七部中文诗集,把美国诗人约翰·阿什伯里译成中文,也用英文写歌剧脚本;回忆录《缺页》即将出版。)

Eric take

真正塑造她的,不是学校里发的那套”正文”,而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冒险从销毁堆里偷渡出来、连封面都没有的残书——被官方撕掉的那部分,恰恰是养活了一个孩子内心世界的那部分。这条放到任何时代的信息封锁上都成立:越是被剪掉、被下架、被”为你好”删掉的,越值得你自己去把缺页补上。


思辨

是艺术发明了人

How art invented humanity

J F 马特尔(J F Martel) · Aeon · 2026-07-30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不是人发明了艺术,而是艺术在几百代人一遍遍画壁画的过程里,把”人的心智”给催生了出来。

传说毕加索在拉斯科洞窟(Lascaux,法国西南部约两万年前的史前岩画洞穴)看完壁画后走出来,说了句:“我们什么都没发明。“通常的解读是他谦虚,把艺术的发明权让给了远古祖先。但马特尔提出一个更古怪的读法:其实没有谁”发明”了艺术——是反过来的,是艺术发明了人。

他先把”真”劈成两半。一种是会计的真(the truth of accountants):陈述和事实对得上,“乌鸦正飞过田野”,因为乌鸦此刻确实在飞。另一种是导演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德国名导,主张纪录片可以摆拍以逼近更高的真)说的忘我的真(ecstatic truth):它不是给准确陈述贴的标签,而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带着启示力量的事件。梵高临终前画的《麦田群鸦》,题材”不过是几只乌鸦飞过田野”,但那种翻涌的动势让你没法说一句”就这?“。画在说的是另一层的真:不是乌鸦和麦田意味着什么,而是它们竟然存在、竟然有意义这件事本身——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仅仅”是它自己。

同理,“美”也有两种:一种是几何学家的美(对称、比例、和谐,有明确的进化理由让眼睛觉得舒服),另一种是”陌生、奇异、甚至骇人”的美——波德莱尔(Baudelaire,19 世纪法国诗人)说,“美总是带一点怪异”,正是那一点怪,才让它成其为美。于是”艺术”也分两种:一种他叫技艺/artifice——宣传、广告、说教、复述时代主流意见的东西,能取悦能提升,但什么也没改变,它默认”我们平常看世界的方式已经够用了”;另一种才是真正的艺术,它不”再现”自然(再现只是复制,改变不了什么),而是参与到”创造”本身里去。

他借了斯宾诺莎(Spinoza,17 世纪哲学家)的一对词:natura naturata(“被造成的自然”,已经被贴好标签、切成一块块的世界)和 natura naturans(“正在造的自然”,万物尚在生成、还是”事件”而非”事实”的那一刻)。当你说”日落不过是日落、树不过是树”,你就住在前一个世界里,并把它当成了终点。真正的艺术,enact 的是后者。

最锋利的一击落在洞穴壁画上:如果艺术真是人自恋的产物,我们本该从一开始就到处画人。可事实相反——把人体像画马、画野牛那样精细刻画的图像,要等到拉斯科壁画之后八千年才出现。最早的人类痕迹,反而是喷绘在石壁上的手印——而手,不正是”人触到非人”的那个界面吗?所以马特尔说:人不是先有了跟我们一样的心智、某个冰河期的下午忽然决定捡起赭石去画画;恰恰是”一代代反复制作图像”这件事,催生了我们如今视作理所当然的那种心智。是艺术给了我们一面镜子,让我们第一次在自然的流变里瞥见自己。

结尾他把话锋转向今天:AI 只能做 artifice,因为它栖身的是一个”被造成之物”(数据)的虚拟宇宙,而非”正在生成之物”的世界。把它生成的技艺,和它所模仿的真艺术混为一谈,就是把”再现”错当成”创造”,从而对艺术与人之所以可能的那个源头视而不见。他引王尔德收尾:伦敦的雾,是印象派画出来之后才”存在”的——“没人见过它们,于是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直到艺术把它们发明出来。”

Eric take

对做 AI 的人,这篇最值钱的是那把刀:把世界切成”被造成之物 / 正在生成之物”。模型永远活在前者里——它处理的是已经发生、已经被标注成数据的东西,所以它能做出以假乱真的 artifice,却碰不到那个”事情正在第一次发生”的瞬间。下次有人说”AI 会取代艺术家”,这就是那句能压住场子的反驳:它能无限逼近再现,但再现按定义就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玩物

Taste 训练(游戏文化):一柜子盗版碟养大的人

与盗版为伍(2026 年重制版)

黑狗布雷特 · 少数派 · 2026-08-04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在正版根本不存在的三四线小城,是盗版光碟这条”不正当”渠道,把游戏送到了一个孩子手里,也顺带养出了一整代玩家。

作者在一个”正版游戏完全不存在”的三四线小城长大,电脑城里只有盗版碟。他把童年那 196 张盗版光碟凑成一张”全家福”,借它讲了两条线。

一条是破解圈的地下史。1987 年三个挪威人成立了传奇小组 Razor1911,1998 年把暴雪《星际争霸》砍掉音乐和过场、压到 111MB 分享给全世界。破解组会在游戏里留下自己的 .nfo 文件——半角符号拼出的图案配 80 年代电子乐,像签名。发售当天甚至发售前就被破解的资源叫”0day”。2000 年 Myth 小组接棒,2005 年 FBI 联合十几国搞了场”灭绝行动”(Operation Site Down)把大批破解组一锅端,Myth 重创停摆,但 SKiDROW、Reloaded 们很快补上。作者的判断是:只要有计算机、软件和互联网,破解和盗版就像如影随形的 bug 一样,“从来就是软件生态的一部分”,剔不掉。

另一条是私人的启蒙史:被自行车辐条绞破脚背那天,父亲带他去单位电脑上玩游戏止哭;一张黄色盗版碟里的《VR 特警》《古墓丽影》《极品飞车 3》;一张需要序列号、还不许弹出光盘的《三角洲部队 3》让他第一次困惑”正版为什么这么麻烦”;对门小哥带来的《少林足球》《猫鼠大作战》;同学 A 为了玩正版《光环 3》攒了几年钱买 Xbox 360……他反复强调一句:**“电子游戏从来都不是私人娱乐。“**搬着显示器和四五个手柄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一群人坐地板上盯着电视打——那构成了他们对游戏的整套价值观。

有意思的是结尾的分寸感。他不给盗版洗白,反而对如今那种”注入破解代码、却仍要你付一两块钱”的**“伪正版”最不能忍——因为它实实在在抢走了开发者的钱,还可能夹带盗号脚本。他真正的观点是媒介层面的:一款游戏得先传播出去**,才谈得上被接受、被讨论、被评判好坏;不论正版盗版、主机 PC,“说得冷酷点,都只是传播渠道的一部分”。在正版进不去的地方,是盗版替它做了传播这件事。最后他还是把话钉死了一句:“玩盗版是不对的。“——一句自知的、带笑的收尾。

Eric take

抛开道德那层,这篇讲的其实是内容传播的一条硬规律:**东西得先被人玩到,才谈得上被评价。**传播先于判断。官方渠道嫌一块市场太穷、太麻烦不去铺的时候,那条”不正当”的野渠道往往替它把文化基础设施建好了——一整代小城玩家就是这么长出来的。这条对任何做内容、做分发的人都成立:先让它流通,评判是后面的事。


人间

你最深的遗憾,比成就更懂你

Your deepest regrets help you see yourself more clearly

约书亚·哈尔伯斯坦(Joshua Halberstam,纽约市立大学哲学教授) · Psyche · 2026-07-29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遗憾不是浪费时间,它是一台自我诊断仪:真正缠着你的那几件事,比你所有的成就更能照出你是谁。

主流的劝告——皮雅芙(Edith Piaf)唱”我什么都不后悔”,辛纳屈(Sinatra)说”后悔?也有几件,但少得不值一提”,麦克白夫人说”无可挽回的事就别再放心上”——哈尔伯斯坦说,这不只是不现实,而是错的。诚实地对待遗憾,它是我们看清”自己以为自己是谁”的最清晰的工具之一。

遗憾像别的情绪一样,既是感受也是判断,而且指向一个你认为自己该负责的选择。哲学家伯纳德·威廉斯(Bernard Williams)举过一个”当事人遗憾”(agent-regret)的例子:一个卡车司机没有任何过错,一个孩子突然冲到街上被撞死——司机不该受责备,可他的悔恨完全说得通。所以遗憾未必关乎道德,它关乎”我把自己当成一个能为人生负责的行动者”。

关键在于:**哪些遗憾缠着你,哪些不缠。**作者说他不后悔没成为职业钢琴家(那超出他的能力),却一直懊悔没能坚持练完一首肖邦夜曲——因为那是一个”配得上他能力”的可能,那个平行版本近得让人不安。他也不后悔没成为棒球名人堂选手(那从不真属于他)。这跟嫉妒是同一台仪器:你不会嫉妒贝索斯的身家,却会嫉妒同事的升迁——能被你嫉妒/懊悔的,恰恰是你心里判定”本来做得到”的那些。它把一张平时模糊的自画像照清楚了。

还有一个时间上的反转: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诺奖得主)等人发现,短期里我们更后悔”做过的错事”(冲动的话、乱买的东西——因为容易在脑中”撤销”);但拉长时间,我们更后悔”没做的事”——没追的那段关系、没抓的那个机会。而临终反思真正的价值不在”死前更聪明”(其实未必),而在于焦点从”行为”移到了”性格”:人们悔的不是某次失误,而是几十年的怨怼、那份毁掉友谊的固执。作者由此点出一个被忽视的维度:我们后悔的不只是做过什么,更是自己”允许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而”我就是这样的人啊”这句耸肩,本身是一个选择。他引德韦克(Carol Dweck)的”固定型 vs 成长型思维”和亚里士多德——性格是能变的,也能有意去变。那些没活过的人生,不是被剪掉的废片,而是你此刻这条命的叙事结构的一部分;缠着你的可能性,比你的成就更能说出你是谁。

Eric take

好用的地方在于把遗憾从”情绪垃圾”改成一张诊断图:你为哪件”没做”的事真正肉疼,就说明你心里把它判定成了”本来做得到”——那恰好标出了你真实的能力边界和真在乎的东西。饭桌上可以反过来问一句:你现在最后悔的是哪件”做过的事”,还是哪件”没做的事”?答案落在哪一边,基本就暴露了对方是在看短期还是在看一生。


远方

神奇的迷幻蟾蜍:一段几乎全错的历史

Magical Mystery Toads

基蒙·德格里夫(Kimon de Greef) · Longreads(选自新书 The Ego Trip) · 2026-08-04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舔蟾蜍能致幻”这个流传几十年的都市传说,从分子到物种几乎每一环都搞错了——它是一场媒体喂媒体的”信息传染病”。

1935 年,两位日本化学家合成了 5-MeO-DMT 和它的近亲 bufotenine(蟾蜍毒素,色胺类分子,跟神经递质血清素同族)。这类分子后来陆续在南美鼻烟、一种能让羊抽搐的草里被找到;1964 年,意大利化学家埃尔斯帕默(Vittorio Erspamer,血清素的发现者)在索诺兰沙漠蟾蜍皮肤里检出了 5-MeO-DMT——而且是所有蟾蜍里唯一含它的一种。这本该是故事的正解。

可流行传说偏偏认错了对象。1956 年,精神科医生费宾(Howard Fabing)在《科学》上发表一项可疑研究,说 bufotenine 有类似 LSD 的致幻性。这条被跨学科引用,去解释一桩考古谜题:奥尔梅克、玛雅、阿兹特克都留下大量蟾蜍雕塑与成堆蟾蜍骨。1970 年代冒出一个诱人的理论——古人用蟾蜍致幻,而且矛头指向的是巨型甘蔗蟾蜍(cane toad)。问题是:甘蔗蟾蜍除了 bufotenine,还含足以毒死人的剧毒。于是人类学家肯尼迪(Alison Kennedy,后来化名 Queen Mu 办了赛博文化杂志《Mondo 2000》)提出一个科幻般的解法:奥尔梅克人也许养鸭子当”生物处理器”,让鸭肝先代谢掉毒素——她甚至把一处出土上千蟾蜍骨的遗址脑补成”蟾蜍养殖 + 解毒鸭”的一体化水利系统,还拿了个学术奖。但没人做过最该做的一步:验一验鸭肝到底致不致幻。

真正把传说推爆的是媒体。1988 年澳大利亚导演刘易斯(Mark Lewis)拍了部讽刺纪录片《甘蔗蟾蜍》(连赫尔佐格都说是他最爱的电影),片里传的”嬉皮士煮蟾蜍喝”谣言,隔年在美国滚成一场”舔蟾蜍”道德恐慌:旧金山一家诊所的医生开玩笑提了句”1960 年代舔蟾蜍”,结果全球记者电话打爆;缉毒署(DEA)官员被引用、州议员郑重警告、《瘪四与大头蛋》在 MTV 上舔蟾蜍(“味道像鸡肉”)。可正如人类学家韦德·戴维斯(Wade Davis)后来所说:一种不含致幻剂、只含致命毒素的动物毒液,根本不可能掀起什么新毒潮。整件事是”媒体拿媒体当饲料”——一部讽刺片的传闻,滚成了全民歇斯底里,而蟾蜍究竟有没有致幻性,当时根本没有证据。

今日 detail — 英语里”马屁精 / toady”这个词,正来自 17-18 世纪英国集市上的江湖骗子:他们雇的助手当众吃下活蟾蜍、假装中毒发作,再吞下要兜售的”神药”当场”痊愈”。这些人被叫作”toad-eater(吃蟾蜍的)“,缩成了 toady——从”托儿”一路漂成了今天”谄媚小人”的意思。

Eric take

这是一份”信息传染病”的完整标本:一个可疑分子实验,接错一个物种,再被一部讽刺片一放大,最后连缉毒署和议员都跟着背书——每一环都没人回去核最初那步。可以当成一把尺子,量当下任何一条滚雪球的热闻:从源头到你手里,中间转了几手、有没有一环是”媒体拿媒体当饲料”。


观影

改编剧本 Adaptation(斯派克·琼斯 Spike Jonze,2002)

编剧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接下一桩几乎不可能的活:把苏珊·奥尔琳(Meryl Streep 饰)那本讲兰花痴迷者的散文集《兰花贼》改成电影。他卡壳、抓狂,最后干脆把”自己写不出这个剧本”连同一个虚构的孪生弟弟唐纳德一起写进了剧本里——尼古拉斯·凯奇一人分饰考夫曼两兄弟,克里斯·库珀演那个缺牙的兰花猎人劳罗什(他凭此拿了奥斯卡)。影片一半是”一部电影如何被写出来”的自我拆解,一半在第三幕故意垮成一部好莱坞惊悚片,自己拆穿自己。罗杰·伊伯特给了满分并收进”伟大电影”:这个剧本”一石三鸟——构造上顽皮promiscuous,把故事讲清楚了,还回过头来消遣自己”。它把”真实的兰花猎奇”和”被写下来的剧本”之间那道缝,变成了整部片子的主角。

为什么给你

它正踩在你 10 分区那套配方上:聪明的结构创新(把创作过程本身叠进故事)+ 意外的落点,还带着一层”智识哥”的自嘲投射(Memento / 怪物 那条线)。而且 Kaufman 交给 Jonze 落地,恰好躲开了你在《纽约提喻法》上踩的坑——那次是 Kaufman 自导、节奏太慢让你两次睡着;这部有 Jonze 兜底,你的 taste model 直接压 9–10。诚实提示两个风险:一是元叙事玩到后半会有人嫌”太自我”,二是它是 2002 年的片、不算新,但 115 分钟、不催眠,钩子够强。


备注


27.1 分钟 · 396k tokens · $3.16 · 3.2% 月度 Max $100 qu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