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7月26日星期日

谁盖的章

拆掉天堂的神父,毒蜥唾液里的药,黏菌连成的网,私底下的那个你,生来没有国的人。

“I am invisible, understand, simply because people refuse to see me.”

我是隐形的——你要明白,只不过因为人们拒绝看见我。

— 拉尔夫·艾里森(Ralph Ellison),《隐形人》(Invisible Man, 1952)开篇


主篇

人民的无神论者

The people's atheist

尼达尔·塔伊比(Nidal Taibi) · Aeon · 2026-07-21 · 原文约 3000 词 / 译文约 34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一个乡村神父白天做弥撒、夜里逐字手抄一部要人别再服从的书;他早在马克思之前就看穿了:一个不公的秩序能长久,不是因为它抢走了什么,而是因为它让被压的人相信这份苦有意义。

1716 年的一个星期天,在法国东北部阿登地区(Ardennes)一个叫埃特雷皮尼(Étrépigny)的小村子,堂区神父让·梅利叶(Jean Meslier)走上讲坛,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例行动作。像旧制度(Ancien Régime,指法国大革命之前那套君主专制加等级社会的旧秩序)下许多乡村神父一样,梅利叶被要求在弥撒中带领信徒为本地领主祈祷。但这位领主安托万·德·图利(Antoine de Toully)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虐待穷人,侵吞孤儿的财产。梅利叶知道,村民也都知道,可谁都不出声。神父没有替这桩不义遮掩,而是悄悄把仪式翻了个面:他照做,确实为领主祈祷了——但他请信徒为他祈祷,不是为了颂扬他的权威,而是求他能为自己加在穷人身上的种种不义赎罪。

风波立刻来了。控告、训斥、惩处,再被强制流放到附近的兰斯(Reims):整部教会机器立刻开动,替本地那点小贵族出面,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神父。

这幕小场景,放在整个欧洲史的尺度上微不足道,却已经包含了梅利叶的核心思想,是他整套政治哲学的种子。权力靠的不只是武力、税收和法律。它之所以稳固,是因为它让自己被祝圣了;是因为它成功地把不义说成秩序,把宰制说成等级,把苦难说成一种功德。

人们常想把梅利叶变成一句口号:马克思之前的马克思,无政府主义之前的无政府主义者,达尔文之前的进化论者。这些类比并非全无道理,它们多少说明了这位神父有多超前。但它们遮蔽的,比揭示的更多。梅利叶真正独特的地方,不在于”预告”了后来的哪种学说,而在于他从一个阿登小村的内部,就看清了宰制是怎样一层层搭起来的:靠领主,靠国王,靠教会,但也靠这些机构所组织起来的那些情绪——恐惧、内疚、希望、认命。换句话说:早在他梦想一个新社会之前,他先弄明白了旧社会为什么能撑那么久。

要理解这个直觉有多激进,得回到梅利叶生长和写作的那个法国。他生在路易十四治下,死在路易十五刚登基的时候——那是一个绝对君主制的国度,教会不只是精神背景,而是社会秩序的主要支柱之一。阿登是边境地区,跟着王国的战争节奏起伏:军队驻扎在民宅里,粮草被征用,商队、劫掠、被毁的村庄。军事上的野蛮之外,1685 年后又加上了信仰上的野蛮。这一年君主废除了《南特敕令》(Edict of Nantes,此前允许新教徒在王国内合法信教的那道法令),于是强迫改宗、驱逐、定罪、盘查良心这些手段又都回来了。在阿登的色当(Sedan),年轻女孩被塞进”信仰传播女儿会”的修道院;路过此地的皇家军官沃邦(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说,这里受难的人多得”足够填满一部殉道录”。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专制主义首先不是作为一种理论出现的,它是作为日常的压力被人活着承受的。高级教士——有钱、有地、靠近权贵——维护着既定秩序;底层的乡村教士则替人施洗、下葬、登记户籍,充当公共文书、调解纠纷,某种程度上分担着农民的生活。正是在祭坛、领主权和农村穷人之间这个摩擦地带,梅利叶的思想成形了。

梅利叶 1664 年生于马泽尼(Mazerny),在兰斯的神学院受教育,1689 年被任命为堂区神父。他和启蒙运动那些出入沙龙的世故哲人(philosophes)完全不同。他在同一个堂区待了 40 年,把户籍册记得一丝不苟,外表上过着规规矩矩的神父生活。而这恰恰是历来让他的读者不安的地方:一个人怎么能白天宣讲他夜里正在拆毁的东西?这个问题其实是时代错置的。在旧制度下,一个人没法说脱下神职就脱下。你没法自由地离开教会。叛教会让人面临放逐、破产,有时更糟。梅利叶留在神父的位子上,不是”尽管”他是无神论者,而是”因为”他是无神论者:这个位子给了他写作所需的物质条件、时间和庇护。换任何别的职业,都可能让他暴露在迫害之下。

如果说宗教把人牢牢攥在手里,那就得回到这套机制的核心,把信仰的发条一根根拆开。

我们并不确切知道梅利叶是何时成为无神论者的。但种种迹象表明,他的不信可能早在受神职之前就有了——1716 年与其说是一次皈依,不如说是一个策略上的转折点:在因为顶撞本地领主而被大主教惩处之后,他把力气从讲坛转移到了纸上,把斗争带到了另一块阵地——写作。梅利叶在他那部《回忆录》的开篇,说清了这场秘密的、身后才发作的介入的逻辑: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既然我在世时不被允许——而且这会招来既危险又惨痛的后果——公开说出我对人的行为与治理、对他们的宗教与道德的看法,我便决定在死后再告诉你们。

梅利叶写给的,是一批他只有在自己不再会被惩罚之后才能触及的读者。他亲手把手稿誊抄下来,就是要让它比自己活得久。这个身后的策略,把一桩私人的矛盾变成了一次政治介入。

他那部大书正是从这个亲身经历的矛盾里长出来的。1716 年那桩事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村子这个尺度上、公开地去对抗领主与大主教的联盟,于是他把斗争挪了位置。他不再只是攻击一个残暴的乡下领主,而是正面对上整个系统。他的推理是这样的:封建权力之所以能压迫农民,是因为有教会在撑着;教会之所以能撑住封建领主,是因为教会本身建立在宗教之上;而宗教之所以能攥住人心,那就得回到机制的核心,去拆掉信仰的发条。也许有人会说,梅利叶把作为教会组织的”宗教”和”信仰”混为一谈了。不管怎样,《让·梅利叶思想与情感回忆录》就这样诞生了:一部巨著,他亲手誊抄了三遍,写给他的堂区教民,以及在他们之外”所有和他们一样的人”。这个标题里没有一个字预告这只是一场单纯的自由思想练习,更别说是一次对宗教的攻击——梅利叶自己称之为对”人的行为与治理”的攻击。

这一点至关重要,却常被漏看。梅利叶不是写给一圈对反宗教论证好奇的读书人的。这正是他区别于几十年后才出现的启蒙哲人的地方。他写给的是普通人,是被社会秩序碾压的那些人,他呼吁他们要”被祛魅”(disabused,即从被灌输的错误信念里醒过来)。所以他的无神论从一开始,在受众上就是平民的,在目的上就是政治的。当许多 18 世纪的无神论者还系在被启蒙塑造的贵族或学者圈子里时,梅利叶面向的是人民。难怪有人把他比作还没等到那个词的马克思。

不过,把梅利叶完全放到启蒙运动之外,也是误导。他属于启蒙的黎明——不是沙龙、学院和印刷大论战那个耀眼的启蒙,而是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更安静的启蒙”的那一支:靠手稿、靠秘密誊抄的作品、靠一份份传来递去的文本往前推进。梅利叶不是世故的哲人,也不是善于经营人脉的人。他既没有巴黎的舞台,也没有”文人共和国”(Republic of Letters,指近代欧洲学者跨国通信、交流思想的松散网络),更没有精英之间的谈笑。可正是这份匮乏,帮我们解释了他激进的形态:他写作,是为了打断宗教与臣服之间的同盟。梅利叶从怀疑或不信,走到了唯物主义。在他看来,物质不需要被创造,它本身就拥有存在与运动。他还相信,灵魂并非等待审判的某种非物质实体,而是身体的一部分,会随身体一同死去——这大概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转向了无信仰。

这也是他和伏尔泰(Voltaire)截然不同的地方。两人都敌视作为宰制力量的教会,但瞄准的靶子并不一样。伏尔泰想打破教会的控制,却不肯放弃”上帝对公民秩序在道德上有用”这个念头;他反对的是狂热,不是信仰本身。梅利叶走得远得多:他在基督教这门宗教本身——而不只是它的种种流弊——里,看到了一套治理人的行为的技术。伏尔泰替人民保留了一种他认为社会所必需的宗教,梅利叶却恰恰要从权势者手里,夺走这根让人内在服从的杠杆。这场分歧不只是神学上的,它牵涉到两种不同的批判政治学:一种想净化信仰,另一种想解除信仰所施加的那种权力的武装。

如果地狱在人间,它的成因也就在人间。而如果成因在人间,那就能用政治的方式去对付它。

在这一点上,梅利叶在 18 世纪最大胆的思想者中也占着一个独特的位置。狄德罗(Denis Diderot)或霍尔巴赫男爵(Baron d’Holbach)在唯物主义和无信仰上,都比伏尔泰更接近他;但梅利叶身上有一样他们从没真正具备的东西:一种不是说给几个头脑清醒的人、而是说给堂区教民、农民、普通读者听的无神论。借用一个贴切的说法,他的不信是一种”来自下面的无神论”。它不想把一个”看得清”的精英,从轻信的大众里区分出来;它想要祛魅的,正是那些既被社会秩序剥削、又被它安慰的人。他也正是这样,才完完全全属于启蒙:他把启蒙的宗教批判激进化了,从一开始就把它变成了一种社会批判。

在他看来,宗教这套虚构首先造就的,是一种极其具体的苦难分配。在文本里一段有力的话中,梅利叶用唯物主义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天堂和地狱。他把这组对照说得很直白:

有些人永远活在富足里,活在一切好东西的丰盈中,在快乐和欢愉之间,仿佛置身某种天堂;而另一些人,恰恰相反,永远活在痛苦、折磨、忧患和贫穷的悲惨里,仿佛置身某种地狱。

根本不用等来世:一切都已经在这里了。单是这个社会世界,就足以造出它自己的天选者和被弃者。这个转移很关键。它剥夺了宗教对拯救与不幸的垄断。它表明,如果地狱在人间,它的成因也在人间;而如果成因在人间,那就能用政治的方式去对付它。

从这一点起,梅利叶的宗教批判就不再只是思辨。当然,他的《回忆录》是围绕着一系列反对宗教、经文、神迹和灵魂之精神性的”论证”来组织的。但这套驳斥背后,总有一个更具体的底子。梅利叶把所有宗教都称为”纯属人为的发明和制度”。他写道,神父所宣讲的,无非是”幻觉、谬误、谎言、虚构和欺骗,最早由狡黠而精于算计的政客们捏造出来”。一个不义的社会一旦赤裸裸地露出来,就撑不了多久。它需要神秘,需要仪式,需要被推迟的许诺,需要被内化的内疚。它需要教会穷人:你的苦是有意义的;也需要教会权势者:你的权力是被祝福过的。这些话,可不是你会指望从一个堂区神父嘴里听到的。

这就是梅利叶思想里那股令人不安的现代性所在。他不用单纯的强制去解释宰制。他明白,一个宰制的秩序之所以能长久,最要紧的,是被它碾压的那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开始认同碾压他们的那套理由。把宗教工具化,不只是一套关于来世的假话,它是一种对行为的管理。它造出愿意接受、愿意等待、愿意认命的臣民。它把苦难变成功德,把等级变成自然秩序,把不平等变成考验。用一套不属于他、但他会懂的词汇来说:它治理的是人的内心生活和习性。

正因如此,对梅利叶来说,批判宗教话语本身并不是目的。它是打破臣服的手段。拆掉宗教话语,就是拆掉那套保护君主、贵族和教士的道德勒索。它让主人们失去他们最顺手的合法性来源。它同时也把判断的能力还给被压迫者。梅利叶反复说,人民只需要多一点点光,就能看穿强加在他们身上那些谬误的虚妄;但他们同样需要团结、共同的智识、组织。所以他的文本不是一通牢骚,而是一次尝试——把分散的愤懑,变成集体的智识。

这也是后来的读者称之为”原始共产主义”、甚至”前马克思”的那个维度的来处。梅利叶注意到,有些修道团体是共有财产、共享劳动果实地生活的。于是他把这个模式反过来对准了基督教本身:如果这套安排对修士行得通,为什么对整个堂区——推而广之,在更大的尺度上,对社会中大得多的一部分人——就行不通?他设想人们能”平和地共同生活在一起”,共同劳动,共享大地的果实。在他看来,私有财产不只是不义,它是一种机械地制造出一大批不幸者的”弊端”。

但我们必须说得精确些。梅利叶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前共产主义者,也不是一个还没等到这个词的无政府主义者。他不梦想一个没有规则的社会,甚至也不梦想一个被抛给自发天性的共同体。近来的一些解读正确地强调,他同样设想了某些形式的规制、一种正当的从属、行使着”明智权威”的”明智官吏”。他要摧毁的,不是一切制度,而是权力的神圣化、等级的过剩、世袭的特权、以及对他人劳动的寄生式享用。他的地平线,是一个没有世袭领主、也没有特权教士阶层的社会。社会生活仍然需要官吏,但他们的权威会是务实的、有限的,剥去了神圣的合法性。

对他所谓的”前达尔文主义”,也需要同样的谨慎。梅利叶显然没有发展出任何现代意义上的进化论。但他确实发展出一种唯物主义的自然主义,把这个世界的秩序从它的神学意义里剥了出来。在他看来,美、表面的秩序、生物的种种形态,都不能证明一位神圣工匠的存在。有一个更好的替代解释:它们可以由物质本身——它的运动、它的不规则、它的组合——来解释。我们不该把梅利叶变成达尔文之前的达尔文。真正有意思的一点是:他属于这样一批人——他们(就像后来的休谟在《自然宗教对话录》这类著作里那样)把对生命世界的解释,从天意的框架里挪了出去。他的新颖之处,不在于预告了达尔文,而在于帮着把”自然”这个观念本身去神学化。我们可以理解这个世界,而无须假定一位造物主的存在。

如果梅利叶尽管思想原创又超前、却长久无人知晓,那不只是因为他从一个村子里写作,也是因为他的思想很早就被它被传播的方式给改造了。1729 年他死后,他的《回忆录》大约从 1734-35 年起进入了地下流通渠道,在”有钱又好奇”的读者中间传抄。一些启蒙哲人——狄德罗、爱尔维修(Claude-Adrien Helvétius)、霍尔巴赫——都读过它。但因为文本又长、又难、又重复、又爆炸性,被读到的多半是删节版。而伏尔泰就是在这里登场的。他在梅利叶的名声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代价却是一次重大的扭曲。1762 年,他出版了一份改写、缩短、删净过的节选,其中的唯物主义、土地共产主义和政治激进主义大多消失了。他甚至添上了一层作者本人根本不认的自然神论(deism)色彩——梅利叶是彻底否定上帝这个概念的。伏尔泰 1762 年那版还把”遗言”(Testament)这个标题给叫开了,这是个误导的标题,因为它把阅读从一个起义者的政治纲领,挪向了一个临终之人的道德忏悔。

故事还没完。到了法国大革命时期,再到 19 世纪,更多的混淆层层堆积。不是他写的文本——尤其是霍尔巴赫的《常识》(1772)——被当作他的作品重新出版。他的名声比他的著作传得更远。他一时被当成一个单纯的反教权者,一时被当成科学社会主义的某个模糊先驱,一时又被当成思想史里的一件奇物。有很长一段时间,真实的梅利叶——那个唯物主义者、共有产权的鼓吹者、政治和宗教这对双重暴政的痛恨者——一直半埋在他名字被反复挪用的层层堆积之下。直到 1864 年阿姆斯特丹的完整版,再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一轮学术转向,他才更清晰地浮现出来。可即便如此,他的著作至今仍不广为人知。

人被宰制,不只是因为有东西被从他们手里拿走,也是因为有东西被灌进他们脑子里,让他们成了自己覆灭的不自觉的帮凶。

这段编辑史不是细节,它延续了梅利叶自己的教训。激进思想不总是被正面审查扼杀的;它也可以靠被改造成某种没那么危险的东西——被软化、被重新包装、被弄得可以出版——而存活下来。文本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以一个更温和、更不好斗的版本流通着,它的功能变了。人民的无神论者变成了一个体面的自然神论者。那个批判宗教与不平等之同盟的人,变成了一个爱说教的反教权者。共有产权的理论家,变成了”先进思想史”里的一个名字,而不再是一个可能把底层人鼓动起来行动的人。于是就有了另一条路——不那么显眼,却非常有效——去化解一份政治能量:不是禁掉那个文本,而是把它改写得刚好够多,让它不再攻击它原本的靶子。

这也正是梅利叶今天仍然在对我们说话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给出了什么现成的纲领,也不是因为把他的愤怒回收利用一下就够了,而是因为他问了一个至今毫不失力的问题:是什么,让一个明显不义的社会秩序得以立住、并且长久?他用 18 世纪早期的语言给出的答案,今天读来惊人地应景。梅利叶自己用近乎生理的方式,描述了这个不义秩序与它所统治的人之间那种依赖关系:

只有靠你们的勤劳和辛苦劳作,大地上一切财货与富饶才被生产出来。正是这股他们从你们手里抽走的、丰沛的养分,供养他们、喂饱他们、把他们养肥,使他们如此强壮、如此有权势、如此骄傲、如此高傲又如此傲慢。

一个秩序之所以能长久,是当它成功地进入了它所统治者的想象;是当它把宰制系在了道德上;是当它让忍耐、等待、闭嘴、责怪自己,显得比理解、团结和反抗更为合理。

我们常把不信当成一种私人信念,或者一种文化上的挑衅。梅利叶给了它一层政治含义。在他看来,无神论不只是对宗教教义的拒绝,它是对服从的批判。它始于拒绝让天堂被搬出来,替人间的苦难辩护。它始于一个洞见:权势者需要的不只是驯服的身体,还有被说服、被异化了的良心。它始于你明白:人被宰制,不只是因为有东西被从他们手里拿走,也是因为有东西被灌进他们脑子里,让他们成了自己覆灭的不自觉的帮凶。

1729 年梅利叶死时,他几乎没留下一丝痕迹。档案里他的签名保留到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可他的死亡记录甚至没出现在堂区户籍册里。然而,他留下了一部要以别的方式把斗争继续下去的文本。一部写给堂区教民、写给穷人、写给”所有和他们一样的人”的文本。想抹掉他的那份努力,失败了。

Eric take

真正能带走的不是”宗教是鸦片”这句老话,而是梅利叶的第二半:一份激进的东西,最有效的处理方式往往不是查禁,而是删两刀、加点糖,改到它不再咬人为止——伏尔泰把他从”要人别服从”改成”临终忏悔的老好人”,比任何审查都干净。这条框架你放到今天任何一个”棱角被磨平了的原版”上都成立:一首歌、一个 meme、一档节目被平台”优化”之后还剩什么。下次饭桌上有人替某个不公平的安排辩护、说那是”天经地义、各得其所”,梅利叶的问法很好用——谁在从”你觉得这是应得的”里获利?


思辨

救命的药,可能就摆在货架上

Are miracle drugs hiding in plain sight?

萨洛尼·达塔尼(Saloni Dattani)与雅各布·特雷费森(Jacob Trefethen) · Works in Progress(播客对谈) · 2026-07-24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下一款神药很可能已经在药房货架上了,卡住它的不是科学,是没人能靠”给旧药做新用途的临床试验”赚回本。

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先摆出来:1997 到 2020 年间获批的小分子药里,大约三分之一后来又拿到了第二种用途的批准。这门”旧药新用”(drug repurposing,即给已有的药找到新的适应症)比想象中普遍得多——

核心案例是 GLP-1 类药(就是这两年很火的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那一批减肥降糖药)。它的起点堪称离奇:有效成分的原型 exendin-4,是 1992 年从”希拉毒蜥”(一种毒蜥蜴)的唾液里发现的。人体自己的 GLP-1 只能维持几分钟,毒蜥这个版本却能顶好几个小时——这才有了治疗价值。发现者约翰·恩(John Eng)申请了专利,却被药厂嫌”太不按常理”晾在一边,直到 1996 年才有公司接手开发。而这一支药后来能干的事多得惊人:主适应症是 2 型糖尿病和肥胖,但正在被试用于肾病、心血管病、睡眠呼吸暂停、甚至阿尔茨海默和帕金森。数据也硬:替尔泊肽在一项试验里,把”糖尿病前期”进展成 2 型糖尿病的比例,三年内从 18% 压到了 2%。

为什么一种药能治这么多病? 因为受体在全身到处都有(GLP-1 受体在胰腺、下丘脑、胃、心血管系统都分布着),小分子药又常常”见谁都结合”,不同的病有时还共用同一条生物学通路。一种药有多重效果,是身体的常态,不是意外。

那既然遍地是机会,为什么没人去挖? 这才是文章真正的锋刃——卡点不在科学,在钱:

文章也很诚实地留了刹车:观察性研究看着有效的旧药,一进随机对照试验就常常失灵(二甲双胍防癌、维生素 D 治百病都栽过),因为”幸存者偏差”和”不朽时间偏差”这类统计陷阱会把噪音伪装成信号。真正的效果多半是 10%-30% 的风险下降,不是”药到病除”。但底层结论不变:制度结构——专利、市场规模、仿制药竞争——系统性地劝退了药厂去测试那些买不到独占权的老药。

Eric take

这篇最漂亮的地方,是它把”神药还没被发现”从科学故事改写成了制度设计故事——货架上大概就躺着好几款能救命的老药,缺的不是天才,是没人能给”证明它有效”这件事发一张能收回成本的账单。这跟进步主义那派(“是规则而不是能力卡住了我们”)一个调子:RECOVERY 试验证明公共资金一顶上,一年就能省下一百万条命。丢饭桌上很好用的一条——下一款”神药”很可能不是被发明出来的,而是被从旧药瓶里重新认出来的,卡它的是专利到期表,不是实验室。


玩物

Taste 训练(周日 · 韩国类型片):一张会思考的网,和它讲不动人的故事

虹膜:韩国恐怖片从不缺脑洞(评延尚昊《群体》)

Nose · 虹膜(微信公众号 IrisMagazine) · 2026-07-26 · 原文(虹膜公众号)

先交代这是什么:延尚昊,就是拍《釜山行》那个导演,出了部新片《群体》,入围了戛纳。虹膜这篇(作者 Nose)的判断很清楚——这是一部”概念上极有野心、故事上没接住”的片子,正好是韩国类型片这些年最典型的一种”叫好不叫座又叫座”的拧巴。

野心在哪。《釜山行》那种传统僵尸片,恐怖建立在一组”稳定的结构对立”上——活人对死人,人性对兽性,界限分明。《群体》想走另一条路:它把僵尸从”一堆个体”升级成了一套”复杂的信息系统”。片里的感染源是一种变异黏菌,被感染的人通过菌丝网络实时共享彼此的感知数据,于是整个群体能飞快地协同、进化。真正的反派徐英哲,是通过感染反过来拿到了对整个群体的控制权——从”去中心化”到”集权化”的这个转变,是全片最有野心的政治隐喻。虹膜点出,它指向的是一种很当代的焦虑:一个看起来民主、人人互联的网络社会,是怎么被人劫持、收拢到一个中心手里的。

问题也在这。概念框架令人佩服,可一落到故事层面,就有很多地方不服人。反派徐英哲缺乏足够的心理厚度,你信不过这个”夺权者”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女主角权世贞作为抵抗的一方,“始终是一个分析型的问题解决者”——她一路在拆解、在破局,却几乎没有内在的矛盾和挣扎。于是整部片渐渐沦为一场概念推演,看得人佩服,却并不真的被打动。

一句话的 taste 判断:这是”点子比人物重要”的片子的标准病征——一个足够聪明的设定(网络被劫持、群体被收编),配上一组只负责推进设定、自己却不会流血的角色。

Eric take

这条正好戳中”概念 ≠ 故事”这个做内容的人天天踩的坑——一个漂亮设定(去中心的网被一只手收编)能让人写策划案时兴奋半天,但银幕上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从来是会挣扎、会犯错、会流血的人,不是一路顺畅拆解难题的”分析型主角”。你做 TFT 那种解说也是同理:机制讲得再清楚,缺了个有内在矛盾的人在里面纠结,观众记住的只是”哦这套阵容很强”,转头就忘。设定负责让人点进来,人物负责让人留下来。


人间

你是谁?这个问题永远有两个答案

Who do you think you are? There are two answers

乔安娜·劳森(Joanna Lawson,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哲学助理教授) · Psyche · 2026-07-02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你是谁”其实是两个问题:一个由社会盖章说了算,一个只有你自己认领才算数——两者对不上,就是人最深的一种别扭。

作者开篇讲了个小事:高中时她随口开玩笑说要去茱莉亚音乐学院当职业钢琴家,六十多岁的钢琴老师从眼镜上方瞥她一眼,只说了句”呃,不行”。她本来没真想当音乐家,但那一刻她被一个问题击中了,此后一直没放下——我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决定”我是谁”?

哲学上大致有两派。存在主义者说:我们自己是自己身份的作者。萨特(Jean-Paul Sartre)的名言是”存在先于本质”——人先存在,先在世上冒出来、撞见自己,然后才定义自己。女性主义哲学家则说:你是谁,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而是被社会力量决定的。

劳森的解法是:两派都对,因为他们说的是两种不同的身份。

但存在身份又有个怪处:它既像是被”发现”的,又像是被”选择”的。劳森借了哲学家理查德·莫兰(Richard Moran)的一个概念——“认信”(avowal):你了解自己内心,不是像科学家旁观地发现一个事实,而是像雕塑家了解他正在雕的那座像——靠亲手把它创造出来。所以对存在身份的认信,是”通过自我创造来自我发现”。你既在发现,也在参与塑造。

于是”你是谁”永远有两个答案:一个形而上的答案,由你周围的人根据”你达没达标”来判定;一个存在的答案,由你自己认领、自己创造和发现出来。两者能对齐时最舒服——劳森说自己既在社会眼里是哲学家(有学位、靠这个谋生),也在自己眼里是哲学家(真心珍视智慧与真理)。但两者也常常对不上:文章用跨性别者作为这种”错位”最尖锐的例子——一个人的存在身份,可能被社会的达标条件系统性地否认。

文章收在一句朴素的话上:能被别人看见你真正是谁,是一种馈赠;一个社会应当尽力,把这份馈赠给到每一个人。

Eric take

这套”两种身份”的框架特别好用,因为它一刀切开了两种平时被搅在一起的东西:有些身份你自己说了不算,得社会盖章(医生、律师,谁都能自称但没人敢让没执照的动手术,这道关卡是好事);有些身份别人盖不了章,只能你自己认领。真正让人拧巴的,是你私底下认定的那个自己,跟社会愿意盖章承认的那个,对不上。莫兰那个”认信”我觉得最值——你了解自己不是像科学家发现一块石头,是像雕塑家边刻边认出这座像,发现和塑造是同一个动作。丢饭桌上一句就够钩人:别问”我是谁”,问”这个’我是谁’是要谁盖章、还是我自己认领”。


远方

生下来就没有国的人

Born Without a Country

H·M·A·廖(H.M.A. Leow) · JSTOR Daily · 2026-07-24 · 原文

先给一个概念:无国籍者(stateless person),指的是不被任何国家承认为公民的人。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有句著名的话——他们被剥夺的是”拥有权利的权利”(the right to have rights)。阿伦特本人就懂这个:1933 年作为犹太难民逃离纳粹德国后,她自己无国籍了近二十年。将近一个世纪过去,无国籍仍是全球性难题,在东南亚尤其严重,那里有几十万人没有合法国籍。

研究者克里斯托夫·施佩费尔特(Christoph Sperfeldt)指出,东南亚很少有国家签署 1954 和 1961 年那两份处理无国籍问题的主要国际公约。不过也有进展:2012 年东盟确认了”人人都有依法获得国籍的权利”。但无国籍的人处境极其脆弱,更容易被人口贩运、军火和毒品走私这些犯罪网络盯上。

根子在殖民史。 施佩费尔特说,许多”国家建构”工程被局限在殖民者划下的边界里,公民身份的框架又常因族群间的紧张而反复变动。比如马来西亚一个草根组织记录了超过 12350 名无证件者,他们都是英国殖民时期来的泰米尔印度裔的后代。再加上户籍记录混乱——尤其坑少数族裔、难民和偏远人群——孩子出生没登记,往往就没法证明父母是谁、也没法主张国籍。施佩费尔特观察到,多数无国籍的东南亚人,恰恰是”住在自己出生国里的少数族裔”,比如柬埔寨的越南裔、文莱的华裔。而且法律”写得好,执行起来却一直有歧视性”。

一个被看见的瞬间:2018 年泰国那场轰动全球的洞穴救援——被困的少年足球队里,那个当翻译的、会多种语言的男孩,属于佤族少数民族,一直没有任何国籍;他和三名同样无国籍的队友,是在获救之后才拿到泰国公民身份的。可这种困境远不止他们:泰国高地的克伦族、苗族等许多部落群体,成员普遍拿不到教育、医疗、合法就业和投票权。研究者比尔·伯克利(Bill Berkeley)借阿伦特的框架,称他们是”无权利者”(rightless)。

文章最锋利的一句在这里:学界研究表明,无国籍与其说是行政上的疏忽,不如说源于国家对”谁算自己人”的刻意定义。人权法专家提出,唯一彻底的解药,是把所有目前没有公民身份的居民都归化入籍。而无国籍常常被”藏”起来——当一个证件不全的人被当作”非法移民”来治罪时,比如逃离缅甸的罗兴亚难民,问题就从”这个国家不认他”被偷换成了”这个人违了法”。

Eric take

这篇跟阿伦特那句”拥有权利的权利”扣在一起看最狠:我们默认权利是天生的、跟着人走的,但无国籍者证明了相反——权利先要有一个国家愿意”认”你,才谈得上;不被承认,你连”有没有权利”这张牌桌都上不了。而学界那句”无国籍不是疏忽、是国家对’谁算自己人’的刻意定义”,把它从一桩行政意外,翻成了一个主动的边界决定。丢饭桌上很好用:下次听到”非法移民”这个说法,可以反问一句——他到底是违了法,还是压根就没被任何国家发过那张”你算数”的入场券?


观影

第一归正会 First Reformed(保罗·施拉德 Paul Schrader,2017)

伊桑·霍克(Ethan Hawke)演一个纽约州北部的新教牧师托勒(Rev. Ernst Toller),他把自己的挣扎逐日写进一个笔记本——这个设定直接致敬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乡村牧师日记》。一次,他去疏导一个陷入绝望的激进环保主义者,对方的绝望反过来灌进了他自己空掉的信仰里;一场自杀之后,托勒开始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激进化。施拉德用他所谓的”超验风格”(transcendental style,一种缓慢、克制、留白的电影语言,师承布列松、小津、德莱叶)来拍:1.33 的窄画幅、暗调、几乎不动的镜头。《纽约时报》的 A.O. 斯科特称它是”一幅灵魂受难的肖像,正因如此严谨、如此精确地构造,才更有力量”;《Variety》干脆叫它”通俗版的布列松”。结尾极其暧昧,把解读的活儿留给了你自己去拼。

为什么给你

正好跟今天主篇那位神父同频——梅利叶是信仰烂在心里、转身去写反抗;托勒是信仰烂在心里、转身走向毁灭,一体两面。按你的口味模型,它过的是”主题升华 + 反建制”这道 AHA 关:一个体制内的牧师对着空心化的教会一点点崩解,配上暧昧到需要回溯重建的结尾,跟你给《燃烧》打 9 分那种”慢火但有钩子、留白让你自己 build”是同一挂;伊桑·霍克这条被普遍认为是他生涯最佳。诚实标风险:它真的很慢、很冷、很压抑,窄画幅加大段静止镜头,结尾的”升天/拥抱”含混到有人觉得被耍——如果那天你想要节奏和爽点,这部会劝退;它属于”愿意坐进去跟它熬”的那种片。


备注


33.4 分钟 · 357k tokens · $2.85 · 2.9% 月度 Max $100 quo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