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而非吞咽
圣保罗的画家把欧洲大师连皮带骨吃下去,再吐出一个自己的巴西;中世纪的母亲为夭折的孩子病倒在床;蒸馏釜上悬着一整座厨房的花与果,只是不再挂肉;地铁两站之间,一场屠杀从别人转发的视频里闯进来;而华盛顿手上,偏偏没有敌人早就印好的那张地图。
不成熟的诗人模仿,成熟的诗人偷;蹩脚的诗人把偷来的东西糟蹋掉,好诗人却把它变成更好的东西——至少,变成不一样的东西。
Immature poets imitate; mature poets steal; bad poets deface what they take, and good poets make it into something better, or at least something different.
— T·S·艾略特(T. S. Eliot),《圣林》(The Sacred Wood, 1920)—「菲利普·马辛杰」
野蛮人反咬一口
「Antes dos portugueses descobrirem o Brasil, o Brasil tinha descoberto a felicidade」——「在葡萄牙人发现巴西之前,巴西早就发现了幸福。」奥斯瓦尔德·德·安德拉德(Oswald de Andrade)在他 1928 年的《食人宣言》(Manifesto Antropófago)里这样写。这一句话,挪动了讲述历史的那个立足点,也顶撞了一个被殖民主义调教成”常识”的前提:欧洲文化是天然的尺子,别的一切都得拿它来量。这套观念塑造了几代巴西知识人的头脑。安德拉德的宣言拒绝这个前提——不是靠拒斥,也不是靠模仿,而是靠转化。
安德拉德是诗人,也是活动家,1890 年生在圣保罗一个富裕家庭,家族的根须伸得远远超出这座首府。他母亲来自亚马逊河口的港城奥比多斯(Óbidos),是帕拉州(Pará)创建家族之一的后裔。她早在安德拉德出生前就南下了,却用故乡的故事填满了他的童年:望不到头的河、夜里在可可树间穿行的美洲豹、一片以圣保罗所没有的方式活着的土地。他成长时怀里揣着的那个亚马逊,不是他去过的地方,而是母亲声音里载来的地方。
那时的圣保罗正在急速变形——工业化、涌入移民、拼命朝欧洲靠拢。它的文学被”帕纳斯派”(Parnassianism,一种崇尚形式典雅、以法国为范本的诗歌流派)主导,把欧洲式的精致当成”严肃”艺术唯一合法的模样。安德拉德的职业生涯就是在这个世界里当记者起步的。但 1912 年,22 岁的他第一次去欧洲,某种东西松动了。回国时,他说自己带回了”灵魂里的一个新维度——他尝过了自由的滋味”。他在天主教家庭长大,那套道德建筑——它的等级、它的负罪感、它自称放之四海皆准的权威——罩住了他周围的一切。欧洲松开了这只手;而真正把它彻底掰开的,是他归国后遭逢的母亲之死和一场信仰危机。
后来安德拉德渐渐相信:上帝存在,但不是仁慈的父亲,而是人的对手——一道要去撞、而不是去服从的界限。这个念头他在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和蒲鲁东(Proudhon,19 世纪法国无政府主义思想家)那里找到,也在原住民的宇宙观里找到。对他而言,天主教权威和殖民权威,是同一类问题。
回到圣保罗,他成了 1922 年”现代艺术周”(Semana de Arte Moderna)的核心人物——那是一周的音乐会、朗诵和展览,迎接它的却是台下的嘘声与愤怒,因为观众本以为会看到更”体面”的东西。安德拉德乐坏了。对他来说,挑衅不是论点的副作用,挑衅就是论点。他世界主义、又故意不正经,利用自己的位置去扶持艺术家和刊物,帮着塑造出一个拒绝”以欧洲为万物尺度”的运动。六年后,他把这些主张提炼成最锋利的形态。写宣言时,他把殖民历史的逻辑整个翻了个底朝天。这份宣言反讽、夸张、挑衅,抛出一套新理论:拒绝文化上的臣服,靠创造而非模仿去索要智识上的自主。
标题本身就是一次反转。Anthropophagy——食人——长久以来被用来给原住民打上”野蛮、未开化”的烙印。安德拉德一把抓住这项指控,把它变成一条原则。但这原则有它精确的逻辑:原住民的食人从不是不加区分的,而是被严格仪式化、有选择的——只吃某些敌人,只吃某些部位,安德拉德称之为”对神圣敌人的吸收”。
「唯有食人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社会上。经济上。哲学上,」宣言这样开篇(本文译文皆为作者自译)。别处他说得更省字:「我只关心不属于我的东西。人之法。食人者之法。」文本以格言和碎片推进——它的形式演示着它的主张。若照字面读,它对读者的要求可不小。一种文化不只是照单接收当权者递来的世界、而是去改造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1928 年 1 月 11 日,巴西画家塔尔西拉·多·阿马拉尔(Tarsila do Amaral)送给丈夫安德拉德一份生日礼物:一幅比例失调的人像——小小的头、一条枯瘦的手臂、另一条却肿胀、一条被拉长的腿把身体钉在地上。旁边立着一株仙人掌,天上挂着一枚像蛋黄一样的太阳。安德拉德看到画,打电话给诗人劳尔·博普(Raul Bopp)说:「这是一个扎根在大地里的人。」博普回:「我们就围着这幅画搞一场运动。」
他们一起给画取名「Abaporu」,一个源自图皮语(Tupi)的词,意思是”吃人的人”。这幅画后来定义了整个食人运动,但运动本身早已酝酿多年。安德拉德和阿马拉尔此前已经发展出一套他们称作”Pau-Brasil”(巴西红木)的东西——名字借自那种红色染料”巴西苏木素”(brazilin,来自苏木),巴西的殖民地名字正来自它,它也是最早从这片土地被开采、运往欧洲的商品之一。他们提议:与其出口原料,巴西不如出口文化——扎根在自己的风景、色彩、节奏与视角里的艺术和理论,既坚持一种骄傲的”原始主义”,又向国际现代主义敞开对话。
在巴黎学画之后,阿马拉尔带着要用新眼睛去看巴西风景、城镇和热带色板的决心回国。山峦成了浑圆的体块,房屋压平成几何方块,颜色被推到更浓。她后来在一次访谈里说:「O nosso verde é bárbaro」(“我们的绿是野蛮的”)——在她手里,这野蛮成了创造的能量之源。她的画一次吸收好几个世界。她造出一种视觉语言,让欧洲的形式和巴西的想象融成一套新的美学词汇。她吞掉莱热(Léger)、布朗库西(Brâncuși)和毕加索;她吞掉超现实主义。但这些影响不会在她画里保持原样——它们被消化、被重组,被她自己的视角、自己的历史、自己脚下的土地过滤了一遍。安德拉德给了这套理论一个名字,阿马拉尔给了它一个形象。
宣言里最有名的一句写道:「Tupi or not Tupi:这是个问题。」把哈姆雷特那句”To be or not to be”改写过来,安德拉德把存在的犹疑,搬演成一个关于”如何继承文化而不只是模仿它”的问题。图皮人是葡萄牙人 16 世纪在巴西遇到的最大原住民族群之一,长期背着”食人族”这个殖民判词。一个名字,会变成一纸判决;而一旦被钉死,它就很少再被质疑——你继承它、重复它,甚至可能真信了它,直到有人把同一个词重新放回思想的中心,请你再看一眼。
把”图皮”塞进莎士比亚最有名的那句台词,安德拉德完成了一次文化上的”消化”:那个曾被用来标记”野蛮”的形象,成了身份追问的核心。这种做法贯穿他的全部工作——他调用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蒙田(Montaigne)和弗洛伊德,却又用反讽重新掂量他们的权威。蒙田曾观察到”每个人都把不合自己习俗的东西叫作野蛮”,安德拉德的食人主义正是在把玩这一洞见,把欧洲人对美洲”食人”的指控,转成一件文化武器。
某一处,安德拉德宣称,连”瓦格纳也沉没在博塔弗戈(Botafogo)狂欢游行的队伍之下”——一把推倒了欧洲”高雅文化”与巴西所谓”异域”民间生活之间的等级。别处他写道:「没有我们,欧洲连它那份可怜的《人权宣言》都不会有。」这里他戳穿了殖民者最老的一手把戏:先亲手制造出不公的条件,再在补救的姿态里给自己邀功。
食人主义从来不是一个人人遵循的统一流派,而是一种共享的姿态。在阿马拉尔后来的画《Antropofagia》(1929)里,《Abaporu》那个被拉长的形象再度出现,如今转向一个占据画面中央的女性形象。她裸露的乳房让人想起她更早那幅《A Negra》(1923,“黑女人”),连带着母性与巴西奴隶制历史的重量。在《Antropofagia》里,两个形象交缠,四肢交叉,做出一种近乎元初的连接姿态。他们身后铺开一片阔大、多样的叶丛——一个丰饶而执拗地活着的巴西。形体被吸收,历史被折叠进彼此,某种新东西浮现出来,被重组过,却又不可化约地是它自己。
这一姿态,原来并不只属于安德拉德和阿马拉尔两个人。他们周围聚起了更大一圈作家、画家和音乐家,从内部重塑巴西现代主义。帮着给《Abaporu》命名的博普,把原住民神话和亚马逊意象叠进长诗《Cobra Norato》(1931)。作家马里奥·德·安德拉德(Mário de Andrade,与奥斯瓦尔德无亲缘)走遍巴西,记录各地方言和非洲裔巴西人的传统,作为”在欧洲范本之外重新思考民族文化”这个更大工程的一部分。像阿妮塔·马尔法蒂(Anita Malfatti)、埃米利亚诺·迪·卡瓦尔坎蒂(Emiliano Di Cavalcanti)这样的艺术家,也同样在寻找一种扎根于巴西经验、而非进口标准的视觉语言。食人主义从不是一套统一的学说,而是一种铺展在巴西现代主义之上的共享姿态,用”如何转化继承来的形式、而不只是重复它”这个问题,把绘画、诗歌、音乐和批评里的实验串到了一起。
而这一姿态,不会只留在巴西。
在古巴画家维弗雷多·拉姆(Wifredo Lam)的作品里,同一股冲动落进了不同的土壤——被另一段”相遇”的历史所塑造,那是欧洲、非洲与加勒比之间的相遇。拉姆是安德拉德的同代人,1920 年代在西班牙学画,以最学院化的形式撞见了艺术正典。在普拉多美术馆,他带着纪律和强度研究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和戈雅(Goya)。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后来把那段经历形容成:被请去一场极尽奢华的盛宴,「他们却没给我我想要的、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这个比喻很说明问题。辗转马德里和巴黎,拉姆撞见马蒂斯、米罗和超现实主义的圈子——研究他们的语言和看世界的方式。和安德拉德、阿马拉尔一样,凡是他吸收的,他也都改造了。
在学院训练之外,拉姆还背着另一份继承:非洲-古巴的灵性传统、仪式的在场、鼓的声音、加勒比风景里那片浓密的植被。在欧洲,他再次遇见非洲艺术——但那是被中介、被移位、被归类为”原始”、并被摆到所谓正典之外的非洲艺术。正是在这种”被摆错位置”里,他认出了自己历史的影子。
1940 年代初回到加勒比后,拉姆开始画得不一样了。在《La Jungla》(1943,“丛林”)里,人的形体溶进植被:四肢变成甘蔗的秆,脸拉长成面具般的存在,身体碎裂又重组。人、动物、植物之间的界线不再稳定。这幅画调用了他吸收来的形式语言——立体主义的碎裂、超现实主义的扭曲——却又用记忆、仪式和风景把它们重新塑形。他那些面具般的脸、那些被西方人类学当成”越轨类别”来对待的丰臀形象,不只是风格手势,而是记忆与抵抗的载体。它们让观者不安,因为它们撑住了那股张力,同时又打开了别样的看与在的可能。
马提尼克思想家弗朗茨·法农(Frantz Fanon)在《黑皮肤,白面具》(Black Skin, White Masks, 1952)里,描述过殖民地主体被迫同化进殖民者文化的那种压力:「被殖民者越是把宗主国的文化价值据为己有,就越是脱离他的丛林……他越是抛弃自己的黑、自己的丛林,就越显得白。」拉姆的作品拒绝这种被强加给”野蛮人”或异域”他者”的条件。拉姆后来说:「我的绘画,是一次去殖民的行动——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在拉丁美洲,过去是层叠的。在墨西哥城尤其如此:殖民时期的大教堂直接建在特诺奇蒂特兰大神庙(Templo Mayor,阿兹特克大庙)的石头上——一套宇宙观,字面意义地,被盖在另一套之上。在巴西,类似的过程通过对图皮语言、仪式与记忆的压制而展开。在这样一片地基上长大,就是同时栖居在不止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里:说一门被强加的、却从未真正替换掉底下那层的语言;并且在仪式里、在人们聚集、烹饪、悼亡的方式里,认出那些殖民权力无法完全理解的痕迹。这些痕迹留在身体里、记忆里、“官方”文化之间的缝隙里。这是一个没有纯净名字的位置,它始终悬而未决,塑造着整个地区里身份被如何活出、被如何协商。
安德拉德和阿马拉尔正是从这片地基里工作的。两人都是欧洲后裔——属于一个夹在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的巴西精英阶层,握有大多数巴西人、几乎所有原住民巴西人都没有的、通往欧洲机构的门径。他们对原住民语言和意象的使用,正来自这种”之间”的处境:不是出自严格意义上的原住民身份,而是出自一份殖民主义制造出来、又从未解决的层叠继承。这是一个选择,一次朝向原住民意义的刻意转身。那份意图重要,它的局限也同样重要。食人主义并不消解这层张力——它栖居在这张力里。
拉姆的位置不同,却同样被这些结构所塑造。他有非洲和华人血统,不属于殖民精英;然而他的轨迹也依赖门径——一笔带他去欧洲、为他打开各机构大门的奖学金。在一个由殖民结构把教育、识字与流动性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社会里,那种门径标记着一个特殊的位置。这类艺术家的工作是在边缘成形的,却又在能望见中心的视野之内。在这些条件下去创作,本身就已经是在与这一事实周旋了。正是这一点,让食人主义不只是一个手势、一种风格选择或一次前卫挑衅。它是对一种结构性处境的回应:在这处境里,边缘并非单纯地处在外围,而是被主动地生产成了外围。在这样的条件下去吞食主流文化,就不是一个中性的动作。它是一项主张:从中心来的东西,可以被拆开、重做,再以不同的条款还回去。
在《混杂的文化》(Hybrid Cultures, 1989)里,阿根廷人类学家内斯托尔·加西亚·坎克里尼(Néstor García Canclini)论证:拉美的现代性从来不只是对进口范本的模仿。文化现代主义在这个地区起的作用,与在欧洲不同——与其说是同传统的决裂,不如说是在经济依附条件下、在本土与世界主义之间协商、构建民族身份的一件工具。欧洲的前卫流派以形式创新给自己命名——印象主义、立体主义、象征主义;而它们的拉美对应物,抓取的是指向外部、指向社会与历史条件的名字——modernismo(现代主义)、nuevomundismo(新世界主义)、indigenismo(本土主义)。名字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论点。
坎克里尼的核心主张很精准:拉美现代主义有社会根系。它的先锋们试图介入的,是一个半寡头秩序、一个半工业化的资本主义经济、以及一些半途而废的社会运动的交叉点,同时在若干种”同处一个现在、却各有历史时序”的时间性之间穿行。照这个角度看,食人主义是现代主义最清晰的表述之一。而坎克里尼自己的动作也值得留意:他从拉美出发写作,调用欧洲理论,又用一套不同的问题把它转化——他演示的,正是他试图去描述的那个过程。理论,在书写中变成了食人主义的。
到了世纪末,这个姿态被制度化了。1998 年,保罗·赫肯霍夫(Paulo Herkenhoff)把第 24 届圣保罗双年展整个围绕”食人主义作为方法”来结构,让本地现代主义与欧洲绘画、非洲传统、当代实践对话,谁也不臣服于谁。赫肯霍夫写道,食人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同”他异性关系”打交道的方式——文化本身正是通过这一过程被形成的。
等到策展人用食人主义去重组艺术史时,它其实早已溜出了展厅的墙。1960 年代末,它在巴西以一个出人意料的音区重新冒头:流行音乐。对”热带主义”(Tropicália)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音乐家卡埃塔诺·维洛索(Caetano Veloso)来说,食人主义是一种活的实践。回顾那个时刻,他描述巴西艺术家如何本能地拥抱文化食人:「我们那时正在’吃’披头士和吉米·亨德里克斯。」文化的流动不再局限于欧洲与它的前殖民地之间,而是通过电波、唱片和大众媒体流动。一件本来是巴西对殖民文化等级的特定回应,到 20 世纪末,成了任何人都能用的方法论——一种给”文化在有意吸收、转化、再返还所接收之物时到底在做什么”命名的方式。
这里讨论的每一个人物,都是一个起点。他们提示的,是一种”看”的方式:把作品彼此并置,横跨地理、学科与时间。以这种方式与艺术相处,就是成为一个主动的读者——留意回响,追踪位移,追问一个形式带着什么上路、又沿途甩掉了什么。艺术之所以如此丰富,部分正在于它不动声色地承载的东西——那层叠、那多重历史,既是集体的,又是极私人的。而作为观者,我们也带着自己的层叠而来:记忆、联想、我们所栖身的文化时刻、我们看过并随身携带的那些作品。在这个意义上,“看”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是”作品所持有的”与”我们所带来的”之间的一次接触,是它的历史与我们的历史之间的一次接触。在那次相遇里,意义从不静止。它累积、溶解、再重组。每一次观看都以不同的、且不完整的方式,把作品补完。或许这正是我们一再回来的原因。
食人主义甚至出现在它未被点名的地方。到它抵达 21 世纪时,它更像一种普遍的方法论——一种描述任何艺术家在”选择转化所接收之物、而非单纯接收”时都在做什么的方式。把各地的实践者联结起来的,不是影响,而是处境:那份继承了一个被不平等文化交换所塑造的世界的共同经验,以及决定去穿过这份继承、而不是绕开它。
喀麦隆-瑞士策展人科约·库奥(Koyo Kouoh)——她在 2025 年骤然离世前,被任命为 2026 年威尼斯双年展的艺术总监——给出了这一姿态近年来最精准的一次表述。她对邀请的回应是:「威尼斯给了我一张空白支票(carte blanche),我要打出我的黑牌(carte noire)。」这句话在结构上与安德拉德的动作完全一致:拿起那门本用来困住她的语言,从内部把它掉转方向。机构没有被拒绝,机构被吞食了。
她构想的那场展览「In Minor Keys」(“在小调里”)2026 年 5 月开幕,把这一姿态延续了下去。它以安静、扎根的措辞展开:回到人的尺度,回到身体,回到日常生活的节律。库奥谈到”播种”:一种耐心与照料的实践,让意义得以生长。针对当代艺术界那种速度与抽象,她提出一种更专注的介入方式——从亲历的经验、从贴近、从亲手做出与感受到的东西出发。无论它是否顶着这个名字,她的路数都是食人式的。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那个问题:食人主义到底在向我们要求什么。食人不是一个温柔的比喻。但安德拉德说得精准:原住民的食人不是不加区分的饥饿,它是仪式化的、有选择的、蓄意的。敌人之所以被吞食,是为了吸收它的力量、并在这场相遇里被它改变。这个动作需要专注,也需要时间。
这层区分,今天比 1928 年更要紧。今天去接触文化,就是不断地被一堆图像、声音和叙事所”招呼”——它们抵达时早已成形、早已携带着意义。今天的主流方式不是吞食,而是刷(scrolling):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最大的量,什么都不留下,什么也不摄入。消费而不消化。曝光而不相遇。
食人主义提出的正相反。葡语动词 mastigar——咀嚼——更精确地抓住了这个过程。咀嚼意味着时长,意味着阻力,意味着”在某样东西成为你的一部分之前,先把它嚼碎”。这是”囫囵吞下”与”品尝”之间的区别,是”让文化从你身上穿过”与”允许它改变你”之间的区别。这不是在替”慢”辩护,而是在替”转化”辩护。抵达我们的那些图像与观念并不中性——它们抵达时早已成形,无声地携带着生产并传播它们的那些人的价值与等级。刷过去,就是照他们自己的条款接受了那套价值与等级。而咀嚼,就是拒绝这一点。它是去追问:这件艺术、这段音乐、这本书,到底在承载什么、来自哪里、想让你相信什么——然后自己决定拿它怎么办。因为正是在这一过程里,我们自己也变成了别的什么。
安德拉德把”食人族”这顶帽子抢过来自己戴,逻辑其实很硬:真正的野蛮不是吃,是不加区分地吞。放到今天,“刷”就是最斯文的野蛮——量最大、留存为零。你做侧目、做 second brain 干的恰好是相反的事:不是把 source 平移过来,而是嚼碎、去填充、吐出一个只属于你的版本——这套 anthropophagy 就是它最漂亮的理论背书。饭桌上可以直接甩一句:判断你到底吸收了还是只是路过了一样东西,标准就一个——它有没有把你也改掉一点。
中世纪的父母也会心碎
作者从小就模糊地接过一个说法:中世纪的人不像我们这样看待童年。他们据说把孩子当成有缺陷、未完成的成年人,也不像我们爱孩子那样爱自己的孩子——大概是为了应付高企的婴儿死亡率。长大后,他把这个说法和一个名字联在了一起:菲利普·阿里耶斯(Philippe Ariès),一位在 1960 年代论证”中世纪童年在这些方面极其疏远陌生”的法国历史学家。阿里耶斯的说法在学界从未被完全接受,却对大众影响巨大。
可事实是,阿里耶斯错了。后来遍布欧洲的大量研究已经把这一点确立到没有疑问。关于英格兰,尼古拉斯·奥姆(Nicholas Orme)的《中世纪儿童》(Medieval Children)是这方面的权威。奥姆写道:「怎么强调都不为过:阿里耶斯的观点毫无可取之处。」它错的”不只是细节,而是根本。是时候让它入土为安了。」
有人以为中世纪的人生一大堆孩子。多数情况并非如此。偶尔会有极大的家庭,但大多数中世纪人只有三四个孩子——富人略多,赤贫者略少。至少在英格兰,部分原因是他们结婚很晚,一般到二十五六岁乃至快三十才成家。约 25% 的孩子活不过第一年,另有 15% 活不到十岁。于是英格兰典型的孩子,是在一个有一个兄弟姐妹、父母三四十岁的家里长大的——在这一点上,跟今天英格兰典型的孩子一模一样。祖父母常住在附近,但很少同住一个屋檐下。
堕胎被视为有罪,但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中世纪人不认为早期胎儿有灵魂——他们相信胎儿是活的、但无意识的,像蔬菜一样。因此早期堕胎不算杀人,在普通法上不受惩罚,尽管教会法庭可能判一份诸如定期斋戒或施舍的赎罪。晚期堕胎被认为是一种杀人,但通常在普通法上也不受惩罚。这个区分一直持续到 19 世纪。
中世纪父母为孩子做出巨大牺牲,而且似乎并不指望什么回报。养一个孩子要吃掉平均收入的约 15%,父母还常常在孩子成年后继续供养。年纪大些的孩子常在家里干点轻活,但恰恰到了他们可能开始成为经济净资产的年龄——十三四岁——他们通常被送走,去学徒或做仆役,好习得技能和积蓄。他们或许会把一部分收入寄回家,但这并非常态;事实上,父母一般还要替孩子付学徒费。感恩的孩子有时会在父母老年赡养他们,但这似乎同样不是通例。
中世纪的英格兰常年打仗,政府极缺兵源。王室一再颁布敕令,禁止足球这类”不正经又没用”的球类游戏,要求七岁以上的男孩改练射箭。不用说,英格兰男孩是拦不住踢球的,敕令被广泛无视。
儿童死亡率高,但没有理由认为父母对此无动于衷。留下的、父母亲口表达悲痛的日记或书信很少,但旁人有时记下了。亨利三世和普罗旺斯的埃莉诺(Eleanor of Provence)的第五个孩子叫凯瑟琳(Katherine)。凯瑟琳生来残疾,从未学会说话,三岁时夭折。父母都心碎了。编年史家马修·帕里斯(Matthew Paris)写道,埃莉诺王后因悲伤病倒,「在药物里、在人的慰藉里,都找不到解脱」。
父母也从孩子身上得到欢乐,反之亦然。1490 年代一本牛津教科书描写一个男孩放假回家。见到父母时,「我们喜极而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13 世纪的论著《修女守则》(Ancrene Wisse)把耶稣想象成像母亲逗孩子那样与信徒玩耍:「她跑开、藏起来,让他独自坐着焦急四顾,唤着’夫人!夫人!‘哭上一阵。然后她大笑着跳出来,张开双臂,又抱又亲,替他擦去眼泪。」
从奥姆书里走出来的中世纪人,完全不是我们被引导去想象的那种陌生冰冷的身影。奥姆写道:「我相信,他们就是我们自己,只是早了五百年或一千年。」也许我们该问:为什么阿里耶斯那个假说曾对大众想象有如此的抓力?孩子真能在中世纪生活那样可怕的艰辛里、没有全心投入的父母而活下来吗——这本来就说得通吗?下一次,当某个学者抛出令人兴奋的论断,说某一类人如何令人费解地”与我们不同”,我们最好也这样问一问。
这篇的正手很硬——阿里耶斯那套”中世纪父母不爱孩子”确实被拆穿了。但它反手挥空了一点:文章底下最高赞的评论一针见血——“他们就是我们”只对情感(悲伤、玩耍、疼爱)成立,一旦滑成”童年作为一种被保护的、经济无用的人生阶段也和今天一样”,那恰恰是当年让阿里耶斯站得住脚的同一种偷换。真正能带走的是那句 BS 探测器:谁要是端出一个”某群人跟你根本不是一类人”的耸动结论,先反问一句——这真的比”他们其实和你差不多”更可能吗?多数时候,答案是不。
Taste 训练(周四·酒):别叫它”纯素鸡胸酒”
先说 pechuga(“胸脯”)是什么。它是梅斯卡尔(mezcal,龙舌兰烈酒)里的一个子类,跟墨西哥各地蒸馏传统中的庆典文化关系很深:做法是在正在工作的蒸馏釜上方,吊一篮食材——常有摩尔酱或香料,而且一定有生的蛋白质,通常是火鸡或鸡胸(“pechuga”在西语里就是”胸脯”),有时还挂鹿、鹌鹑、兔子,甚至鬣蜥、蛇、龙虾。酒气蒸腾穿过这些食材,把风味带进酒里。
pechuga 本身在梅斯卡尔世界里就有争议。而如今,一个”子类的子类”正强势冒头,重新定义、也搅浑了整个 pechuga 范式。它有一堆名字:“destilado con”(“与……同蒸”)、“带天然风味的龙舌兰烈酒”,以及那个最有争议的——“vegan pechuga”(纯素鸡胸酒)。做法是把梅斯卡尔和一整套”厨房”一起蒸馏:水果、坚果、香料、花草,唯独略去蛋白质。除了某些酒坊里那头拉石磨的马,没有动物在生产中受到伤害。
「十年前,destilado con 在美国还闻所未闻,」进口商 Fred Sanchez 说。今天,全美市面上已有五十多款 destilado con 装瓶,几乎所有顶级梅斯卡尔生产者都在下场:有 Zinacantan 用香草蒸的、有 Rey Campero 的 Parada 家族那款好喝的”水果潘趣”圣诞酒、有 Rezpiral 用仙人掌果蒸的 Espadín,还有十几款用亡灵节祭坛上所有花草香料蒸出来的酒。作者第一次被击中,正是在布鲁克林一家高级餐厅喝到一款亡灵节的酒——一口下去:“那精确就是喝下液体香火的感觉,满是花瓣的油脂、和逝者悬浮其中的魂魄。“那瓶来自墨西哥城的 Pal’alma,创始人 Erick Rodriguez 从 2012 年起就在做这一系列年度 destilado con,如今已逾三十款。
「是我开的这个头,」Rodriguez 毫不含糊地说,「一开始人家指责我破坏传统,现在人人都在做。」十五年过去,这个子类从索诺拉到瓦哈卡、从普埃布拉到格雷罗遍地开花。没有两个生产者的做法一样:有人像挂肉那样把水果蔬菜吊在釜上,有人用网或布把它们浸进去,有人直接把风味物投进蒸馏釜。Pal’alma 偏爱最后这种”完全浸没”的做法。
现在,说回那个词:“vegan pechuga”。它有分歧——龙舌兰圈里没人对它没意见——而且一上桌就背着一堆包袱。作者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是在旧金山一家龙舌兰酒铺,跟店里的 Scott Jeffrey 聊。「它不是个完美的词,这肯定,」Jeffrey 说,「但我觉得它对很多人说得通,因为它把你省掉的、大多数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的那个成分,讲清楚了。」值得一提,Jeffrey 本人是素食者;对他而言,这个词提供了一层与自己饮食实践一致的包容与可及。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是个大大的翻白眼——几乎每个受访者都对这个词表达了某种程度的不满。「这不是 mezcaleros(酿酒师)会用的词,」Rodriguez 说。「它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有语言,去描述我们手里已经有的东西。」
整篇最锋利的是 Rodriguez 那句”我们还没有语言去描述已经有的东西”。命名之争从来不只是命名——谁能给一个新品类定名,谁就握着它的正宗解释权。“纯素鸡胸酒”这个名字之所以让酿酒师翻白眼,是因为它用一个外部、方便外行的框架(vegan),去盖住他们内部已在做的事。这跟低调奢华是同一条逻辑:真正的内行不是靠 logo 站队,而是靠”你连这东西该叫什么都还在吵”来彼此确认。下次谁在饭桌上给一样东西轻飘飘扣个时髦标签,可以留个心眼——最懂的人,往往正卡在”它到底该叫什么”上。
别转开脸,但要刻意地看
作者研究战时性暴力。她说,1990 年代波斯尼亚战争时,是报社、广播和出版方决定什么被记录、什么被公开。回看那段时期的材料,多数都先经过专家之手——研究者、编辑、记者充当机构的”把关人”,不只塑造了暴力的哪些方面被揭示,还塑造了怎么揭示、给谁看、何时看。这些过滤有时带政治动机,也常常不够充分。但它们给”信息如何呈现、以多快扩散”设了限——而那个速度,恰恰让信息得以被消化、被累积、并最终被拿去行动。
中东、乌克兰等地近来的流血,加上智能手机的无处不在和公民新闻(普通人直接向公众报道)的兴起,彻底打乱了这套旧模式,把公众推到了离血腥内容极近的地方。从前哪怕材料沉重,它也有边界:关上电脑、离开书桌,你就能回到它之外的生活。而现在,作者说她像很多人一样,在下班的地铁上心不在焉地摸出手机,打开 Instagram 想找点轻松的——一个演出推荐、一段剧评、丈夫和她互发的松鼠视频——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屠杀的证据,或被虐待的囚犯的画面。人类的残暴不请自来,在两站地铁之间闯进来,几乎没有语境、没有预警,和娱乐、广告、日常闲聊嵌在同一条信息流里。
这种”贴近”很难消受,哪怕对她这样一辈子和创伤叙事打交道的人也是。她太清楚二手暴露有多伤人。关于”二次创伤”和”替代性创伤”的临床文献大体认同一组可辨识的症状:睡眠紊乱、疲惫、头痛、恐惧、犬儒、关系紧张。但一个人的反应也可能非常私人、甚至反常。在她自己身上,二次创伤既有别人描述过的迹象(绝望、持续疲惫、内分泌崩溃),也冒出一种奇怪的、阴暗到难以入口的幽默,时不时滑进无法自控的大笑——除她之外几乎没人觉得好笑。最让她不安的,是她对此几乎毫无控制。
重要的是,目睹一桩悲剧并不只是”看见”。它是一个过程:接收信息,在认知和情感上与之较量,再决定如何回应。哲学家凯莉·奥利弗(Kelly Oliver)在《见证》(Witnessing, 2001)里论证,“回应”是见证的根本——无论最终是说、是写、是捐款、是组织,还是仅仅以某种改变你如何在世上行走的方式,把所见之物承担下来。要做到这一点,见证者必须能获取必要的信息而不被压垮,然后有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它。
社交媒体让这个过程短路了。内容的体量和即时性,让人来不及充分吸收任何单一事件,下一件就到了。心理学家保罗·斯洛维克(Paul Slovic)指出,人类天生就不擅长同时在意大量的人——不是因为我们冷漠,而是因为我们缺乏理解那种规模的苦难、更别说直接干预的手段。用斯洛维克的话说:「死的人越多,我们越不在乎。」他这话早于社交媒体时代,但一条条并行的危机流让这种反应更难避免:每来一桩新悲剧,那种徒劳感就叠加一层。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论摄影》(On Photography, 1977)和后来的《关于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2003)里,也探讨过:反复暴露于苦难的图像会导致脱敏。痛苦会变得熟悉,然后变得遥远——它非但不激起行动,反而可能削弱我们的道德反应。桑塔格在一个相对更慢的媒介环境里观察到的东西,如今成了数字生活的一个定义性状况。当危机累积的速度快过它们被消化的速度,退后一步,也许是一种必要的自我保护。
最省事的选择是彻底退出社交媒体,只依赖经过编辑的新闻——那里信息仍被过滤、被语境化、被专业判断调好节奏。但在她的行当里,对我们许多人也一样,社交媒体是绕不开的资源:要可信地跟进当下的发展与危机,你就得在某种程度上用它。社交媒体已经成了冲突被框定、被体验的主要空间之一。
既然躲不开这条信息流,问题就变成了:如何用一种更可持续的方式去见证——既不试图见证一切以求心安,也不在它开始”太多”时把它整个关掉。可持续的见证,意味着认清在我们真实的认知与情感极限之内,什么是能被有意义地承接、理解、并付诸行动的——然后让其余的东西不带愧疚地流过去。它关乎选择深度而非广度,选择意图而非压力。可以拿吃东西打比方:在一个高热量食物极其充裕的社会里,人不可能无限量地吃而不生病。我们能不能练习”消费令人不适的线上内容而不把自己搞病”?和吃一样,问题也许不在信息的充裕,而在缺一套管理摄入的框架。
而当下大量的线上参与,是被”尽可能多消费以求跟上、以求反应、以求表明自己在乎”的压力驱动的。可这种压力下产出的反应往往浅薄而散乱:它们也许缓解了”什么都不做”的不适,却不必然带来更深的理解或更有意义的介入。如果说见证由”所见之后随之而来的东西”来定义,那么转发和分享当然可以是这一过程的一部分,但它们应当导向别的活动——更深的学习、支持那些为受害者提供救援的人、或加入争取改变的集体努力。
那份”必须反应”的压力,正是耗尽她、以及许多与创伤材料近距离工作的人的东西——直到我们学会用更可持续的方式与这些材料相处。她建议我们借用那些长期与困难材料打交道的学者、记者的策略:决定紧盯一场冲突、而不是追踪所有;只选少数几个信任的来源,而非无尽的信息流;给自己设清楚的时间边界——何时投入、何时断开——并且不把”离开的时间”解读成某种道德失败。有时候,可持续的见证意味着:当你已经情绪紧绷时,抵住那股”再去看一眼、再转发一次血腥画面”的冲动。
塑造我们如何见证的编辑过滤与机构边界大体已经消失,个人的选择与管理习惯就变得越来越要紧。我们的神经系统和情感容量,没有以数字技术的速度进化。这意味着我们得成为自己的编辑,重新夺回对”关切圈”的掌控,反思自己到底能真实地承接多少。
Močnik 把 doomscroll 这件事说破了:把关人消失后,每个人都被迫兼任自己的”总编”——只是绝大多数人从没受过训练。她那句”选深度而非广度”其实是一条通用的注意力纪律,不只对新闻管用。真正 shareable 的钩子是那个食物类比:信息过载和高热量饮食是同一种病——问题不在东西太多,而在你没有一套管理摄入的框架。谁要是最近被新闻搞得心力交瘁,可以把这句甩给他:你不是不够在乎,你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无底的胃。
革命背后的那本地图集
1775 年夏,就在乔治·华盛顿刚在波士顿接掌新组建的大陆军之后不久,伦敦报纸上登出一小则广告,宣布一本书出版:《美洲地图集:全美洲大陆的地理描述》。这本书挂着已故的托马斯·杰弗里斯(Thomas Jefferys,生前头衔是”国王的地理学家”)的名字,许诺呈现这片大陆的”各个地区、国家、州与岛屿,尤其是那些不列颠殖民地”。
这本地图集意在借”叛乱”(乔治三世 1775 年 8 月的公告里如此称呼)激起的公众兴趣大赚一笔。整场战争期间,一个手头有两镑十二先令六便士闲钱的英国阔读者,就能跟着一系列地图追这片遥远土地上的消息。(往后几年的版本里,地图甚至标上了不列颠的战术胜利,比如尚普兰湖瓦尔库尔岛之战。)
两百五十年后的今天,现代读者也能做同样的事——而且免费——多亏了斯特灵大学(University of Stirling)的莱顿图书馆通过 JSTOR 共享的那部 1776 年版地图集。正如地理学家丽塔·安·加迪纳(Rita Ann Gardiner)为皇家地理学会所写,这就是”1776 年伦敦制图者所能掌握的、关于新大陆地形的全部知识”。
与此同时,在殖民地这边,华盛顿和大陆军却没有敌人那份制图储备可用。1777 年 1 月,华盛顿向大陆会议抱怨:「缺乏这片一直是战场的国土的精确地图,对我是一大不利。我徒劳地设法弄到它们,只能将就着用——用我自己和身边诸位先生观察后描下来的那种草图。」
在 GPS 和谷歌地球的时代,很难想象”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下一个拐弯后面是什么”。但像《美洲地图集》里收的这类地图,在 18 世纪是无价的资源,而制图是门大生意——尤其在战时。学者玛丽·佩德利(Mary Pedley)惊讶地发现,杰弗里斯生前所在的那家伦敦制图公司,在独立战争期间与法国客户往来生意兴隆。这家公司定期把地图卖给与法国海军官方地图库有关的人,包括开战不久后送去的波士顿港航海图。1778 年 3 月——法国正式与美国结盟的那个月——法国的地图雕版师索要”你们出版的所有新地图”。这类市面上买得到的地图,对交战各方的战争努力都至关重要,尽管它们常基于一二十年前的旧测绘。
抱怨归抱怨,莱顿图书馆那一版扉页上列出的 23 幅地图里,至少有三幅整幅或部分出自殖民者之手,其中两位制图者后来加入了大陆军。宾夕法尼亚那幅地图,是威廉·斯卡尔(William Scull,后为大陆军军官、地理部成员)与其父亲两幅图的合成。而”弗吉尼亚人烟最稠密地区”那幅——这一带的第一幅由新弗吉尼亚人绘制的图——出自约书亚·弗莱(Joshua Fry)与一位彼得·杰弗逊(Peter Jefferson)之手。
弗莱和杰弗逊当年在图上标注的一个小点——波托马克河大瀑布以南一处叫 Watson 的地方——在《美洲地图集》出版后没多少年,成了一个新国家的首都。而那个国家,日后由彼得·杰弗逊的儿子托马斯·杰弗逊来领导。真正的锋利处在别处:整场革命里,英国人手上握着一整本关于北美的地图集,华盛顿却只能靠随手描的草图——谁的世界被更好地”表征”,谁就先赢了一手。放到今天,把”地图”换成”数据”,这条不平等一个字都不用改。
晒后 Aftersun(夏洛特·威尔斯 Charlotte Wells,2022)
苏格兰导演夏洛特·威尔斯的长片处女作,讲一对父女在土耳其某度假村的一段假期——但真正的讲述者,是多年后已成年的女儿苏菲,在用记忆的碎片和一卷卷 DV 录像,重新拼一个她当年读不懂的父亲。整部片子由《芝加哥太阳报》影评人称作”一次想象性的共情”:三十出头、独自带娃的年轻父亲卡勒姆,表面松弛、爱开玩笑,可镜头总在他以为没人看的时刻里,泄出一点她当年没能命名、如今才隐隐拼出的东西——一种被小心藏起来的抑郁与坠落感(这层始终不被说破,全靠你自己去组装,恰是它最狠的地方)。
这不是一部有”剧情”的电影。它靠氛围、色彩和一个个不经意的瞬间推进;DV 的视角在”探究”和”疏远”之间来回滑动。影评人几乎一致把那场戏点成年度最佳:迪厅频闪灯下,父女随着 Queen 与鲍伊的《Under Pressure》近乎角力般地相拥——威尔斯说这段是”为宽恕而搏斗”。它由《月光男孩》导演巴里·詹金斯监制,配乐是奥利弗·科茨用大提琴去够弗雷迪·墨丘利。全片没有一句解释,却把”一个孩子多年后才开始读懂父母的痛”这件事,拍成了近年最克制、也最让人碎掉的处女作之一。
这部几乎是照你的口味量身长的:可 follow 的表层剧情(父女度假)之上叠一层需要你自己 build 的解读(父亲到底怎么了),这正是你给《燃烧》打 9 分的那个”留白 invite participation”机制;而结尾那记 retroactive 反构——成年苏菲才拼出当年错过了什么——又踩在《穆赫兰道》那条线上。加上”窥视他者隐痛”的窗口,预测落在 8–9。诚实标一个风险:它极慢、近乎无情节,如果你当天想要叙事推力,前半段可能会坐不住——但撑到频闪那场戏,它会一次性还给你。它不在你的 Notion 观影记录里,是块干净的空地。
备注
- 今日五篇全英文源,无中文源(SOP 允许偶尔全英,记一笔提醒自己下期主动补一篇中文)。
- 主篇连续第三期落在 Aeon(7/16 Cebalo、7/20 Noreña、7/23 Cándano),皆不同作者、不撞题;但已连用偏多,下期主篇优先切回 Longreads / 中文源换气。
- 玩物周四·酒轮播;明日周五·自由日(体育 Defector / The Ringer,或当周谁有好文挑谁)。
- 卷首 quote 换回散文/批评 canon(艾略特),与近期 Achebe/Jacobs/Gombrich 同档但换英美声音;已 append 回
Eric/quotes.mdEssays → Reb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