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件
一个想抹掉人类的哲学被两拨人各自抢去当旗号,一面太规整的旗帜反而谁都认不出,一群打字员被压进同一套爱情剧本,一顿没吃到的意面暴露了恐惧的真正去向,一种十九世纪的入侵噩梦至今还在间谍片里换皮。
The despotism of custom is everywhere the standing hindrance to human advancement.
— 约翰·斯图尔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论自由》(On Liberty, 1859)
习俗的暴政,在任何地方都是人类进步恒久的障碍。
无人的未来:尼克·兰德的加速主义到底想说什么
「加速主义」(accelerationism)这个词,这几年从互联网的阴暗角落爬进了主流政治和文化。它出现在反恐报告里,出现在科技发布会上,出现在大规模枪击案凶手的宣言里,也出现在亿万富翁的公开声明里。它到底是什么?
过去十年,这个词分裂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版本。一拨人梦想着把世界烧成灰烬,再从灰烬里建起一个白人种族国家。另一拨人梦想着新技术把人类托举进一个近乎天堂的未来。澳大利亚作家黎认为:两边都错了。加速主义真正面对的,是一道深渊——问题只是,我们敢不敢往下看。
两个流行版本,都不是源头
2024 年 8 月,澳大利亚国家安全机构 ASIO 把恐怖威胁等级从「可能」上调到「很可能」。被问到针对谁,局长除了惯常的极右翼和圣战分子,加了一个新名字:「加速主义者」。他解释说,那是一群「白人至上主义、新纳粹甚至更极端的人,他们不喜欢今天世界运转的方式,想让它崩塌,回到他们认为正确的秩序」。
这个版本的标志事件是 2019 年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清真寺枪击案——凶手塔兰特(Brenton Tarrant)直播杀害了 51 人,他的宣言里有一节叫《破坏稳定与加速主义:胜利的战术》,核心是:「真正的改变只在危机的熔炉里发生。渐进的改变永远不会带来胜利。稳定与舒适是革命性变革的敌人。所以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制造不稳定与不安。」——说白了就是一套用恐怖暴力激化种族冲突、把社会撕到崩溃点、好趁机建立白人国家的意识形态。
另一个版本完全相反。2020 年代初,一批硅谷科技大佬——包括第一款主流网页浏览器的联合创始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自称「有效加速主义者」(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缩写 e/acc)。这是一套激进的技术解决主义:任何问题的最优解都是资本主义竞争里涌现出的技术创新。安德森在《技术乐观主义宣言》(2023)里写:没有任何「不能用更多技术解决」的问题;「技术-资本机器」不是反人类的,它「为我们服务,所有机器都为我们工作」。2024 年大选,这群人重金加梗图支持特朗普,把他送回了白宫;作为回报,特朗普宣布了「星门计划」(Stargate),一个由政府联合 OpenAI、软银等到 2029 年投资最高 5000 亿美元搞 AI 的项目。
但黎说:这两个版本——恐怖分子版和科技乌托邦版——都不是加速主义原本的、远为诡异的样子。它最初既不是白人民族主义,也不是技术乐观主义。
它始于一个人对人类灭绝的狂喜哲学。
兰德其人:从反资本到「灭绝即真理」
尼克·兰德(Nick Land)1962 年生于英国。他在埃塞克斯大学读哲学时是个早慧而才华横溢的学生,博士论文写海德格尔对奥地利表现主义诗人特拉克尔的解读,之后在华威大学任教。1995 年,他和「赛博女性主义者」萨迪·普兰特(Sadie Plant)一起办了一个叫「控制论文化研究单元」(Ccru)的实验性文化理论团体。这个昼夜不眠、靠安非他命驱动思考(兰德管它叫崇拜「安非他命之神」)的小圈子后来出了不少文化名人,比如理论家马克·费舍尔(Mark Fisher)、dubstep 音乐先驱 Kode9。兰德早期的写作读起来甚至像朋克、像革命——他对资本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猛烈批判,让他在激进学生和理论家中间如鱼得水。
1990 年代末,兰德辞职、精神崩溃、从公众视野消失,后来移居上海——他在 1995 年的文章《熔毁》里把这里叫做「新中国」。再出现时,他的立场已经彻底翻转:成了「新反动」(neo-reactionary)右翼的领军人物之一,跟新君主主义者柯蒂斯·亚尔文(Curtis Yarvin)一起,常年发推、写博客,表达对民主的憎恶和对资本主义最威权倾向的热爱。
理解兰德的钥匙,是看出他这些看似矛盾的转向,其实出自同一个动机:批判人类的自恋。更准确说,是批判我们把现实「拟人化」的习惯——逼我们直面一个粗暴的事实:我们都会死,我们的信念、价值和理想没有一样能真正存活。凭什么我们一直相信宇宙和现实本身是以我们为引力中心旋转的?
1988 年前后,年轻的兰德相信反对资本主义的「起义」是去人类中心化最好的办法。但到 1993 年,一个更成熟的兰德出现了:他开始把资本主义永不停歇的技术创新,重新评估为更好的批判工具。面对一个即将到来的人工超级智能,他看到我们自身的智能被彻底相对化、有限化了。技术-资本机器,成了比任何人类起义者都更具毁灭性的力量。
(顺带一提:「加速主义」这个标签其实不是兰德自己起的,是文化理论家本杰明·诺伊斯 2010 年在书里造出来描述一类「想把资本主义本身激进化——越糟越好」的后结构主义理论旁支,后来才扣到兰德头上。)
从康德到死亡:兰德的论证链
兰德的智识起点很反常。在他第一篇文章《康德、资本与乱伦禁忌》(1988)里,他把南非的种族隔离当成「世界的微缩」来理解全球现代性。种族隔离的核心逻辑是:让黑人在经济上贴近白人都会区(去生产那个社会的财富),同时在政治上隔离他们(赶进「黑人家园」班图斯坦,不让他们分享财富)。兰德说,整个第三世界就是全球资本对它实施的一套成功的「班图斯坦政策」的产物——资本主义在政治上排斥、地理上驱逐它所剥削、并赖以构成自身的那个「他者」。
然后兰德把矛头转向康德。康德著名的「哥白尼转向」说:我们认识的不是外部世界里的物本身,而是被我们心灵自带的感性形式、知性范畴所构造的东西。我们只能认识「现象」(phenomena),永远碰不到「物自身」(noumena,本体)。兰德的解读很狠:康德的哲学,意识形态上正好是西方资本主义压迫「他者」的镜像——就像帝国压制全球南方劳动力,先验唯心论禁止我们触及那个支撑现象、却永远在场外的本体。看似「他者」的东西,最后都只是我们自己的倒影。 兰德真正想干的,是把一种激进的「他者性」从人类理性给它建的牢笼里放出来。
他的另一组「宿敌」是现象学家——胡塞尔、海德格尔,乃至黑格尔、德里达。在兰德看来,他们全都在重演康德那种把人类心灵摆在万物中心的自大。尤其是对待死亡:因为这套哲学把人类主体性放在一切的中心,死亡在它的框架里几乎不可思议。兰德在《精神与牙齿》(1993)里说,现象学带着「面对死亡时一种小丑般的无能」。
兰德给出的替代方案极端而清晰:如果思想无法不把现实还原成「为我之物」就抓住现实的根本异质性,那么唯一通向那个「他者」的路,就是在思想的极限、乃至死亡处。死亡是主体性的绝对否定,像康德那个不可知的本体一样,是思想够不到的地方——它正是现实超出我们所能想的那部分的证明。于是他下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既然 philosophy(philo + sophia = 爱 + 智慧)真心追求智慧、追求那个没有我们的现实,它的终点就只能是某种 necro-philia——对死亡的爱。他甚至把「是否承认自身思想的有限性(即死亡)」当成判断每一个哲学家可信度的标准:「为本物种而思考,是一种可悲的狭隘。」
把德勒兹「软件升级」:资本主义即来自未来的入侵
1993 年起,兰德的写作发生决定性转折。他不再把资本主义看成是在「压制」一个非人的「外部」(the Outside),而是反过来——把资本主义的技术狂奔,尤其是控制论和 AI,看成那个「外部」开始熔毁我们最珍视的价值观的活生生例子。
关键启发来自德勒兹和加塔利(Deleuze & Guattari)的两卷本《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1972、1980)。这俩人把人和社会都建模成机器:每个社会都建立在对欲望的某种「编码」「领土化」上,而一切社会变革都是对现有编码的「解码」「去领土化」。他们说,前资本主义社会都想维持现状,唯独资本主义是建立在「解码的流」之上的社会机器——它永远不满足于再生产同样的商品和固定的身份、文化,必须不断创造新欲望、新商品来增加利润,从而持续解码一切固定的价值与社会关系。(想想性如何从「为联姻生育劳动力」被解码成时尚、化妆、性产业里层出不穷的新身份新癖好。)
但德勒兹和加塔利留了个尾巴:资本主义在解码的同时也在「重新领土化」——它一边砸碎旧规则,一边建立新规则,最终仍然依赖家庭和国家。兰德把这个尾巴砍掉了。他抓住他们顺口提的一句——资本主义竞争逼企业不断升级机器、用机器替代人工——把它推到极端:随着每一波自动化,革命性「去领土化」的真正推手,不是无产阶级,而是资本主义内在的技术创新本身。在这一点上,成熟的兰德反而离反资本主义者更近了:是马克思这样的人才看清资本主义是一台剥夺我们自主性、把我们扔到全能市场力量面前的去人类化巨机器。差别只在于——兰德认为我们对此无能为力,而且应当肯定这种去人类化。在他看来,反资本主义的左派如今成了保守派(徒劳地想给资本主义套上缰绳),而自由意志主义右派成了革命者(拼命要解开它所有的束缚)。
兰德最终把资本主义重新设想成那个「外部」的引擎而非障碍。其中最极致的化身,就是人工超级智能触发的技术奇点:一旦造出和人一样聪明的 AI,它很快就能改写自己的代码、自我改进,一次次迭代到我们根本无法设想的程度,只能把它标记为想象力边缘那个神秘的 X。在兰德笔下,这个奇点标志着我们用理性概念去吞并现实的能力彻底崩溃——「通向思想的高速路,不再经过人类认知的深化,而是经过认知的去人类化」。
黎的判决:两边都只截取了他想要的一半
兰德如此着迷于奇点,恰恰因为它逼我们在一个更高级的异己超级智能面前承认自身认知的极限。而他对待这个前景的态度,把他和所有其他思考同一问题的人区分开来:
- 技术乐观派热切期待奇点,因为相信它会实现繁荣、永生、天堂般的极乐。
- **末日论者(doomers)**恐惧奇点,因为相信 AI 对人类生存构成威胁。
兰德的位置很诡异:他像乐观派一样主张我们应当肯定奇点——但理由恰恰是末日论者拼命想阻止它的那个理由。因为他的承诺根本不是人类的繁荣、甚至不是人类的存活,而是对「真实」的绝对认识——那个被我们用自大幻觉不断掩盖、扭曲的真实。兰德所有成熟期作品都要在这个核心想法的光照下读:资本主义是对他所谓「人类安全系统」(Human Security System,即人类用来保护自己免于面对自身渺小的整套信念、价值与结构)的终极批判。
所以黎的判决是:当代两个版本的加速主义,共同点是都只选择性截取了兰德对资本主义革命性动荡的那份热情,然后各自相信这场动荡会实现某种人类的抱负与理想——而这恰恰是兰德认为资本主义即将扔进物种历史垃圾桶的那种人类中心目的。白人至上版要的是「回到传统」,有效加速主义版要的是「人类繁荣」,可兰德要的是人类彻底出局。「凡是把兰德认作意识形态盟友的人,都搞错了。兰德赞美资本主义的理由,正是反资本主义者谴责它的理由:它正笔直冲向我们的毁灭。」
兰德那句「没有任何人类的东西能活着走出不远的未来」,对他而言是一件喜事。我们唯一能为这个无人的未来做的贡献,就是——让开路。
这篇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兰德的结论(他的「让开路」其实是一种把宿命论包装成洞见的偷懒),而是黎拆出来的那个结构:一个足够锋利的反人类中心命题,左右两拨人都能从里面剪出自己要的一半,剪完都觉得作者是自己人。这是判断任何「思想被广泛引用」的好工具——下次看到某个词(AI 安全、有效利他、长期主义)同时被对立两派当旗号,先别站队,去问原作者真正在说什么,十有八九两边都没读完。另外那条「为本物种而思考是可悲的狭隘」放饭桌上很顶,但你完全可以反手一句:能说出这话的也只有一个想活着说完它的人。
好设计正在毁掉美国的旗帜
文章先讲了个故事:近代早期印度有一群叫「Thuggee」的杀手,会扮成商人混进商队、取得信任、等到某个深夜把同伴勒死、卷走钱财。多诺万说,现代旗帜设计运动的运作方式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勒杀那一步。
事情的起点。 2006 年,一份叫《好旗帜,坏旗帜》的小册子在北美旗帜学协会(NAVA)的爱好者中间流传,作者泰德·凯伊(Ted Kaye)立下五条设计原则:够简单(简单到小孩能凭记忆画出来)、用有意义的象征、最多两三种对比色、不要文字和徽章、要有辨识度(或刻意呼应你认同的旗帜)。和大多数小圈子的小册子一样,它本来静静躺着没人理。
直到 2015 年,电台主持人罗曼·马尔斯(Roman Mars)拿它做了场 TED 演讲——《为什么城市旗帜可能是你从没注意过的设计最烂的东西》,至今是观看量最高的 TED 演讲之一。他和凯伊最爱拿来开刀的是密尔沃基:那面 1954 年的旗简直是一团疯狂的混沌——城市天际线、一艘船、一根大麦穗、一堆文字和数字,正中间一个大得像太阳的齿轮,齿轮里还塞了个戴战羽的印第安人(基本是从当年密尔沃基勇士队的队标抄来的)。你的眼睛继续游走,还能找到一座教堂、一座体育场、一座工厂、一盏灯、几栋房子、一群海鸥——最绝的是,你眯眼一看,旗子上还画了另一面旗子。密尔沃基在自己的旗上又放了一面旗。
反转来了。 旗帜痴迷者从密尔沃基开始发动改造运动。2016 年市政府办了设计大赛,上千份投稿,冠军是本地设计师罗伯特·伦茨的《湖上日出》——蓝底,金色太阳升起,三条细线代表三位建城者。它完美勾选了凯伊的每一条原则。但等等——这不也可以是塔尔萨的旗吗?不,也可能是里诺的。事实上它和里诺的太像,以至于两座城市都觉得是对方抄了自己。
这就是讽刺所在。凯伊第五条原则——「要有辨识度,不要和别的旗帜重复」——被整个运动匆匆略过。把 NAVA 评分最高的二十座城市的旗子拉出来,它们是同一面旗:几乎全是海军蓝,配白色和一抹金,一个太阳或一颗星,常有一条代表湖或河的波浪线,偶尔一个三角形代表山。塔尔萨、里诺、托皮卡、圣乔治——二十座不同的美国小城,彼此难以分辨。一面旗,画了二十遍。按他们自己带进市议会的标准,他们自己的改造全部不及格。他们造出了一整块大陆乖巧到无法分辨的旗帜,还管这叫大功告成。
而被他们评为最丑的那二十面旗——确实丑,但每一面都是独一无二的:佛罗里达 Belle Glade 把一整幅风景画进了椭圆里;西弗吉尼亚 Nitro 保留了一个小红人和一个炸药厂留下的名字。丑得要命,但没有一面你会认错成别处。
更深一层。 保罗·斯卡拉斯(笔名 Lindy Man)把这种本能叫「精炼文化」(refinement culture):我们这个文明已经失去了造新东西的胆量,转而把旧东西的个性一点点磨掉,再把地上的木屑叫做进步。一旦被点破就到处都看得见——汽车标志在三年内集体变得扁平无字,影院里每部新片都是一个早已被榨干的 IP,老牌时装屋把各自浪漫古怪的标志换成同一种匿名无衬线字体。
而真正写透这件事的是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的《国家的视角》(Seeing Like a State):把一团缠绕的现实变得从上方看清晰、可读,然后发现那个干净版本里,恰恰没有了让这东西原本值得拥有的一切。
多诺万最后绕回 Thuggee——他故意留了个伏笔:那个勒杀邪教、嗜血女神、为屠杀背书的经文,很可能根本不像大英帝国描述的那样存在过。晚近的史学认为「Thuggee」是个殖民建构,用来给散布在印度中部的、普普通通的拦路抢劫盖上一个吓人的统一标签——好让它可以被编目、被铲除。英国人对拦路抢劫做的事,和精炼派对旗帜做的事一模一样:把一个多样、地方性、棘手的东西,磨成简单到能凭记忆画出来的样子。
「好设计反而毁了它」这个钩子很爽,但真正能拿去用的是斯科特那条——任何一个把「乱但有生命力」的东西改造成「整齐但可读」的项目,代价往往是那个让它值得存在的东西。这条在你日常里到处适用:简历被改成 ATS 友好的标准模板就丢了人味,团队流程被规范化之后好用的灰色地带也一起没了,连城市本身越「宜居指数高」越像同一个机场休息室。下次有人拿「最佳实践」来抹平你手里某个有怪癖但好用的东西,先问一句:被磨掉的木屑里,有没有正是它原本好用的理由。
Taste 训练(周末电影):办公室恋情,好莱坞如何拍「工作的女人」
史密斯从一个声音写起:《办公室妻子》(The Office Wife, 1930)的开场字幕没有配乐,只有一群女打字员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的噼啪声,像一支不守规矩的歌舞队。镜头平移过一排排办公桌,衣着考究的年轻女性在那种 1930 年代好莱坞最爱的明亮宽敞的现代办公室里工作。她点出一个关键事实:正是 19 世纪末打字机的发明,第一次把女性大批带进白领职场。而办公室恋爱片这个类型,本质上是好莱坞在笨拙、暧昧、有时大胆地处理一个新问题——当女性不再被关在家里、可以成为男人的同事、对手、甚至上司时,异性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类型同时也是「工作本身的浪漫」。它捕捉日常的声音与质感、喜悦与挫折,以及把身份建立在职业成就上的荣光与陷阱。1932 年《征求男子》里凯·弗朗西斯演的女主编被问到怎么受得了没完没了的工作,她笑容灿烂:「这一切都在游戏里——而我爱它!」
史密斯把这个类型按年代拆成几层,每一层都是一次社会松动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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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坦白。 《办公室妻子》给灰姑娘情节注入了大萧条时代的犬儒——琼·布隆德尔演的姐姐务实地接受「保住位置就得忍受老板一定程度的毛手毛脚」。(职场性骚扰在好莱坞电影里被直白呈现,远早于它成为丑闻、法律和公司政策的对象。)两年后华纳把同一个故事性别反转拍成《征求男子》:当秘书的成了男人,女老板是杂志主编,开场她「在开会」其实是和游手好闲的马球丈夫在桌上亲热——丈夫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如此享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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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萧条的两副面孔。 多萝西·阿兹纳(Dorothy Arzner,少数女导演)1931 年的《打工女郎》给出一幅远更微妙的图景:两个毫无学历技能的姐妹闯进纽约,靠运气撞进工作,在浪漫幻想和「安全感来自抓住一个有钱男人」的冷硬假设之间摇摆。这些姑娘工作不是因为想,是因为不得不。五年后的《不只是秘书》则换成了一个工作随处可得、说走就走的好莱坞幻想版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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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女友礼拜五》(His Girl Friday, 1940)。 霍华德·霍克斯把记者希尔迪的性别从男改女,于是「不择手段的主编想骗回头牌写手」的故事同时变成了「前夫想赢回离婚妻子」。罗莎琳德·罗素一身细条纹西装、戴一顶挑衅你说它可笑的怪帽子,穿过编辑部就回到了她的元气场。她嘴上说想去「一个能当个女人的地方」,但加里·格兰特说得对:她是个「报人」,当家庭主妇永远不会快乐。他想要她当妻子,但这远排在他对她职业能力的尊重之后。两人飙起新闻时像爵士乐手即兴合奏,抢着说话、争夺主导、彼此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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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钩子:《桌边谈情》(Desk Set, 1957)。 这部低估的赫本-屈赛配对里,屈赛演一个被广播公司请来评估「资料部的工作能不能交给一台电脑」的顾问。资料部是电影史上最迷人的办公室之一:堆满书、植物和情谊。员工们怕被「电子大脑」取代——节日派对底下的阴郁正源于此。史密斯笔锋一转:最后电影给了一个安慰人的技术观(电脑太喜怒无常、太爱出错,靠不住;老板也没想裁员)。但她那句结尾很妙:「唉,上一次有人打电话给资料部、向一个头上别着铅笔的女人问信息,而不是问搜索引擎或聊天机器人,是什么时候了?」——《桌边谈情》既有预见性又怀旧,但它的信息是永恒的:智识是性感的,动脑可以很兴奋。凭什么 AI 可以独占这份乐趣?
最有意思的不是这些片子多浪漫,是史密斯把「办公室恋爱片」当成性别政治的密码本来读——每一次女性能在银幕上当主编、当报人、当老板,都对应着现实里办公室刚松动的一道缝。这是看老电影的高阶玩法:不看剧情看它默认了什么、又不敢默认什么(《年度风云人物》逼女主角证明自己不会做早餐那段,就是当年不敢走太远的刹车)。还有结尾那个 Desk Set 的钩子——1957 年人们怕被「电子大脑」取代,安慰自己「机器太爱出错靠不住」,今天这句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在每个行业重演一遍,唯一区别是这次机器没那么爱出错了。
我们 FOMO 的时候,到底在怕什么
罗森用一个精准的场景开篇:你和朋友在意大利餐厅,服务员报了几个特色菜,你点了宽面(tagliatelle)。旁边的朋友说要点饺子(ravioli),你心想饺子也不错,但还是决定守住自己的宽面——直到服务员把全桌点完,结果除了你,所有人都点了饺子。
如果你和她一样,这一刻 FOMO 那种下沉感就来了。罗森指出:这感觉不只是「我可能错过了好吃的」——那个意识你在听到饺子是选项时就已经有了。让你没点到饺子这件事突然变得刺眼的,不是你没吃到,而是别人将要分享一段你不在其中的体验。 这里有一层超出「我吃得好不好」的社会含义。
罗森把 FOMO 拆成三个要素:
- 对象是一个被想象为缺席的体验或东西——没吃到的饺子,周末见不到的朋友,买不起的车。
- 我们如何评价这个缺席——评价它在负面地影响我们的社会生活或社会连接。 这是核心。她举了荷兰邮编彩票的例子:同一个邮编区只要买了票就能中奖,奖品包括给每户中奖家庭一辆宝马。这直接打中居民的 FOMO——他们怕的不只是错过财富,而是想到「整条街只有自己门口没有那辆崭新的车」。社会维度,才是我们想象「错过物质财富」时的关键。
- 它到底算不算一种真正的「恐惧」? 自亚里士多德《修辞学》起,哲学家把恐惧理解为对危险的反应——而想象朋友吃了另一种意面,并不构成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危险」。
罗森在第三点上做了个漂亮的区分。一种回应是:很多我们害怕的东西其实并不危险(恐飞的人不会因为「飞行比开车安全得多」的统计就不怕了;很多人看到一只普通家蜘蛛就逃,尽管知道我们对它的威胁远大于它对我们的)。这类「即使知道不危险仍然持续」的恐惧叫顽固性恐惧(recalcitrant)。但顽固性恐惧有个特点:理性正常运转的话,我们本不该有它们——我们一边怕、一边知道不危险,这是一种不一致。
而罗森认为,FOMO 至少在一部分情况下不是这样。如果她付不起机票回去参加好友婚礼,她会因为想象所有朋友在没有她的情况下重聚而经历巨大的 FOMO——这种感觉真的是「不该有」的吗?她的答案是:不。因为和普通家蜘蛛不同,FOMO 指向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潜在威胁——对社会连接的损害,而这种损害真的会伤到我们。 研究显示,社会连接和活跃的社交生活是延长寿命的首要因素之一。如果这些东西受威胁,我们恐惧地回应,是说得通的。
她也诚实地补了一刀:如果 FOMO 有时确实出了错,更可能是因为我们高估了某件事的重要性,而不是因为某种逻辑上的不一致。想到错过婚礼,她会想象自己慢慢从人们记忆里滑落、最终彻底失联——这些担忧也许有点过,但并非完全不合理:我们天生就(有充分理由地)被设定为去追踪那些影响社会动态和社会纽带的东西。过度的 FOMO 当然帮不了我们,但这跟过度的愤怒或悲伤一样。结论是温和的:有时 FOMO 帮我们追踪到真实的社会损害,并推动我们去避免它。它给我们一点推力,去接受那个本来可能婉拒的邀请,让我们去和别人产生连接。偶尔来一点 FOMO,不是坏事。
这篇值钱在它给 FOMO 平反的方式不是鸡汤(「别比较、活在当下」),而是哲学上的:把它从「该被修掉的非理性焦虑」重新归类成「一个追踪社会纽带的信号」,于是判断标准就从「我有没有 FOMO」变成「这次 FOMO 指向的是真威胁还是被我放大的想象」。这个区分很实用——错过一桌饺子是噪音,错过一场重聚是信号。下次那种「想去又懒得动」的局,可以拿这条当裁判:不是问自己想不想去,是问漏了这次会不会真的让某段关系往下掉一格;会,就去;不会,安心吃你的宽面。
世界角落:英国「入侵小说」的百年演化
克赖尔坎普从一个地理事实写起:英国的岛国身份一直暗示着易受入侵——四周开阔的水域,划出一条令人不安、漫无边界的国境线。今天大多被遗忘的,是 19 世纪兴起的一个文学子类型,专门给「英国可能被入侵、被击败」的焦虑塑形。这些「入侵小说」形式各异,从短篇、小册子到长篇,在一战前的维多利亚晚期和爱德华时代尤其泛滥,而一战的爆发,恰恰终结了它短暂的繁荣。
一个学者总结出的十条配方。 一位很有耐心的学者 A·迈克尔·马丁分析了 1871 到 1914 年间英国出版的「一百多部入侵恐慌叙事」,提炼出十个母题,反复到「几乎构成了这一形式的本质」:设在不远的将来(通常是当下到五年内)、展示大英帝国领土的脆弱、描绘入侵或潜伏的外国人(间谍、破坏者、伪装的士兵)踏上英国土壤、把纪实和虚构混在一起以增强可信度、痛斥无能的(通常是自由党)政客、政府和公众低估敌人的奸诈、诉诸读者的爱国心和羞耻感、对技术革新支持不足、地理上的高度具体(英国地标——往往被损毁)、以及一个决定性的结局(英国战败、帝国被肢解,或国家因经历入侵而变强)。
源头:《多尔金之战》。 这一子类型公认的奠基之作,是 1871 年陆军中校乔治·切斯尼发表在《布莱克伍德杂志》上的中篇《多尔金之战》——发表时正值普鲁士击败法国(这让英国震惊警觉)。故事由一位当代老兵向即将移民的孙辈讲述五十年前德国成功入侵并占领英国的往事,通篇被一种耻辱和负罪感绞着。开头几句令人难忘:「危险并非毫无预兆地降临……我们英国人只能怪自己,是我们把这场耻辱带到了这片土地上。」I·F·克拉克——一位从英国军事情报官转行的学者——指出,切斯尼的故事「在英国引发了一连串的目瞪口呆、恐慌和愤怒,连首相格莱斯顿都觉得必须出面反对这篇『著名文章』的『危言耸听』」。第一次,一篇短篇小说成了一个国家激烈辩论的对象。
切斯尼的模式被证明既耐用又能适配每一次新的入侵恐慌。比如 1882 年下议院考虑修建一条加莱-多佛海底隧道时,英国立刻涌出一波「隧道入侵」故事——《海峡隧道之夺取》《约翰牛如何丢了伦敦》等等。好几位学者认为,这批小说在意识形态上为英国公众迎接一战做了铺垫:它们「维持了一种把战争视为自然、不可避免甚至可欲的信念」。
最出名的那部,恰恰是个反例。 这一时期影响最深远的入侵叙事,是个异类:H·G·威尔斯 1898 年的《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它可以被读成对入侵小说诸多母题的反讽倒置——入侵者既不是德国人也不是法国人,而是火星人;在火星人眼里,「我们人类……至少和猴子、狐猴对我们一样异己而低等」。学者认为威尔斯在这群作家里独一无二,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从切斯尼以来那种「沙文主义帝国主义」的后果——他几乎是公开地说,作为当时最大的帝国主义者,英国人「活该因自己的傲慢受到惩罚」。
结局:它没死,只是换了类型。 入侵小说的经典形态在 1914 年大致消退(仿佛这些「因防御准备不足而被推翻的英国」的宣传故事终于完成了把国家军事化的目标,可以光荣退休了)。但它的元素在一个新崛起的类型里获得新生:间谍小说。威廉·勒·奎的 1894 年入侵小说被视为转折点——「仍在入侵小说传统之内,但给间谍和外国特务赋予了主要角色」。厄斯金·柴德斯 1903 年的《沙岸之谜》、约翰·巴肯 1915 年的《三十九级台阶》都是早期间谍小说经典,但它们在重要意义上也是德国入侵叙事——一个有胆识的英国业余者偶然撞破并不可思议地挫败了一个邪恶的外国阴谋。
今日 detail — 当米克·赫伦(Mick Herron)笔下那群窝囊的军情五处特工挣扎着阻止来自俄罗斯或朝鲜的恐怖袭击时(即《流人》/ Slow Horses 的世界),敌人虽已换了,但这些情节的虚构基因,可以一路追溯到它们被遗忘的维多利亚晚期祖先。
这篇最妙的是那个十条配方清单——一读就发现它压根不是「过去的事」:把「入侵」换成「衰落」「被取代」「失去主导地位」,这十条几乎逐条对得上今天任何一个关于国运的爆款叙事(设在不远的将来、低估对手的奸诈、痛斥无能政客、诉诸羞耻感、地标被毁的画面感)。下次看到一篇渲染「某国正在偷偷超越我们、再不行动就晚了」的文章,可以拿切斯尼这张 1871 年的模板逐条勾——勾得越满,越说明它卖的是恐慌不是分析。威尔斯那一手也值得记:同一个类型里,最高级的玩法是把入侵者换成你自己,让被入侵的傲慢者照一次镜子。
备注
- 今日五篇覆盖:哲学思想史(兰德加速主义)/ 反直觉设计(旗帜)/ 经典电影(职场恋爱片)/ 情绪哲学(FOMO)/ 文学史(入侵小说)——隐线是「被当成天然 / 标准 / 必然的东西,其实是人为强加、可拒绝、可重选的」。
- 周末自由日栏目 3 走电影(Criterion);周一轮回电影、周二游戏、周三香水、周四酒的常规轮播下期恢复。
- Defector / The Ringer 本周被 NBA 总决赛 + 世界杯赛事报道占满,无深度文化长文,故周末体育栏轮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