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出来的
雨林不是飞机,物种是文化习惯,网线渗进肉里,同一个词三种真假,俗气是一种结构。
Man is the animal that makes pictures of himself and then comes to resemble the pictures.
人是这种动物:他给自己画一幅画,然后慢慢长成画里的样子。
— 艾丽斯·默多克(Iris Murdoch),《作为伦理向导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 as a Guide to Morals, 1992)第十六章
生态系统不会”故障”
亚马逊雨林作为碳汇正在失效——根据 2021 年发表在《自然》上的研究,它现在排出的碳,比吸收的还多。热带海里,珊瑚礁在退化,鱼汛跟着减少。同样令人不安的是关于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一套调节气候的洋流系统)的研究——它本世纪有崩溃的风险。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看起来正失去运转能力。
这种说法你在报纸、杂志、技术报告、学术期刊里都能读到。但用”功能”的眼光去理解环境,也是大多数人本能在做的事。我们会觉得:森林的功能是生产氧气,湿地的功能是过滤水,蜜蜂的功能是为庄稼授粉。
这种想法里有个问题——生态系统并不为执行某个目标而存在。亚马逊会吸收碳,但它并不”打算”吸收。它就是存在着而已。我们在自然里找到的任何”运转标准”,都直接来自我们自己的愿望:气候稳定、渔业丰盛、风景好看、文化意义。
那为什么我们还是一直觉得,生态系统是有功能可以失败的呢?
我 1990 年代末做研究生时碰到这个问题。本来打算写一篇常规生态学的博士论文——研究物种丰富度是否能拉高生产力。后来跟一群科学哲学的人混在一起、去他们的研讨会,最后顺手把哲学硕士也念了。在哲学那边,关于”功能”这个概念有一场非常活跃的争论——它到底什么意思、什么时候适用、它在做什么解释工作。但奇怪的是,没人把那场争论和生态学家们不假思索地用同一个词在描述生态系统的做法连起来。这篇文章是把两边对接的一次尝试。
但我对”生态系统”和”功能”的兴趣,从来不只是学术。我是个环境主义者,对自然之地的消失感到不安。作为父亲,我担心我这一代会留给孩子一个生命密度和韧性都被掏空的星球。这些立场也驱动着我对”功能”问题的兴趣——如果我们谈生态危机的概念框架本身是松垮的,我们就有可能把真正利害关系所在的事情遮蔽掉。
如果生态系统没有内在目的、没办法真正”坏掉”,那我们要怎么去修它?要怎么在一个无目标的生态系统的世界里,回应环境危机?
“自然是为了什么”
保育的思路一直被一个争论塑造着——自然到底有没有目的,还是我们把自己的目的投射到了它身上。每一次想为新保护区辩护的努力背后,都暗藏着一个对”环境是为了什么”的回答。
19 世纪美英两国的回答,扎根在狩猎传统和猎物法里——为了维持运动和资源用得上的物种数量。到了 20 世纪中叶,美国林业学家、早期保育学家阿尔多·利奥波德(Aldo Leopold)提出了一个更宽的回答:我们的伦理共同体应该把”土地”本身——土壤、水、动植物——也包括进来。1970-80 年代,保育者越来越多地强调具体物种的内在价值,这反映在像《濒危物种法》这样的立法里。但又过了十年,这种”以物种为本”的”保育生物学”被很多人认为不够了。它瞄准的常是稀有动物——比如斑点鸮、蜗牛鱼——它们对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贡献不大。一些学者开始担心:物种路径把更大的事情漏掉了,比如生态系统为人类提供的那些”服务”——食物、清水、抗旱、防风、木材、纤维。
“自然是为了什么”的回答,变成了:自然,是为了它给人提供的服务。
1990 年代末,这个判断结晶成一个新的研究议程,叫”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功能”(biodiversity and ecosystem function,简称 BEF)。它自我标榜为科学严谨的框架,但同时也是一种修辞上极有力的保育辩护——不再死盯个别稀有物种,而是把所有生物多样性都纳进来,给出一种整体性的价值。
进入 21 世纪,这套逻辑被无限放大。联合国千年生态系统评估(2005)把”生态系统服务”框架写进国际政策。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采用了同样的结构。各国政府开始委托做”自然资本核算”,试图给授粉、洪水调节、碳储存这些生态过程贴上货币价值。这一切的概念桥梁,就是”生态系统功能”这个词——它让”自然为人服务”听起来像一项科学发现,而不是一个政治主张。
如果你形容过森林是个”碳汇”、湿地是个”天然过滤器”——你已经继承了 BEF 的伦理。如果你想过雨林是”给人提供氧气的东西”、珊瑚礁是”帮我们供蛋白质的”,你已经继承了”生态系统服务”的逻辑。
“功能”到底什么意思
“功能”这个词其实有几种很不一样的用法。
一种指的是被设计出来的目的——钟表的功能是报时,化油器的功能是混合燃油气化。这些东西是被人特意造出来达成某个目的的。一连串”整体—部件”的关系也都套用这个逻辑:化油器是引擎的一部分,引擎是车的一部分,车是交通系统的一部分。
另一种功能来自临时挪用。我在野餐桌上写字时,会拿一本书或者一块石头压住纸不让风吹走。石头不是被设计来压纸的,书也不是。但因为我以特定的方式使用它们,它们获得了一种功能。
还有一种功能根本没有任何意图——自然界里最常见这种。哲学家凯伦·尼安德(Karen Neander)给过一个漂亮例子:企鹅在陆地上是近视的。它们的眼睛不是有缺陷,而是被优化成在水下对焦——那是它们捕食的环境。陆地上的近视,是一个为不同环境塑造出来的视觉系统的副产品。
主流科学家典型在用的”功能”概念,主要靠两套理论支撑:因果角色论(causal role theory)和选择效应论(selected effects theory)。
因果角色论由罗伯特·卡明斯(Robert Cummins)在回应内格尔(Ernest Nagel)“科学应避免目的论”的论证时提出的。卡明斯说:把一个部件描述成有”功能”,无非是在指出这个部件对它所属系统的”能力”做了什么贡献。化油器让引擎能把化学能转成机械能;引擎让车能运送乘客——这样讲就行了。生态学家很爱这个理论,因为他们本来就在追因果链:分解者把死物降解成更小的颗粒、改它的化学成分;绿色植物把二氧化碳转成可被食草动物利用的碳。万物都”为了别的东西”而存在。
但这套理论有两个大漏洞。哲学家露丝·米利肯(Ruth Millikan)指出过:心脏会泵血,但它也会发出咚咚声。医生会用这个咚咚声做诊断——但他们不把咚咚声当成心脏的”功能”。为什么?因果角色论里没有任何机制能区分”真功能”和”偶然副效应”。另一个问题是:因果角色论说不出功能可以失败这件事。一颗瓣膜坏了的心脏还在做点事(虽然效率低),但它没办法说这颗心脏在做得不好——因为它根本没给”做得好”提供一个标准。
替代它的是选择效应论——这是今天生物哲学家里的主流理论。要说一个性状有功能,就要给它一段历史:说清楚它因为什么而存在和持存。心脏的功能是泵血,因为远古时祖先动物身上”泵血”这件事让它们活下来;叶绿体进行光合作用,因为很久以前光合作用让有它们的生物繁衍出更多后代。这段历史给了我们一个标准。没有标准,你只能描述某件东西在做什么,但说不出它做得好不好。光合作用的”目标”不是从外面强加给植物的——它内嵌在产生这些性状的演化史里。
这个理论很重要:它给”功能”提供了一种成功或失败的标准。问题是——生态系统也有这种标准吗?
把整体当生物——一种古老的习惯
生态系统会”坏掉”这种想法,不是从生态学本身长出来的。它来自一种更老的思维习惯:把复杂的整体当作生物体看待,部件们朝着共同的目的协同工作。
回到 17 世纪。英国医生威廉·哈维在他的《心脏与血液运动论》(1628)里证明心脏是一块肌肉——同时他给出一个机械层面的”怎么样”(收缩)和一个目的论的”为什么”(推动血液)。早期现代生理学就是这样:能把”如何”和”为什么”放在同一句话里。今天的生物学仍然如此——我们说神经元抑制食欲(怎样)以维持能量平衡(为什么);说内分泌系统协调激素分泌(怎样)以确保健康生长(为什么)。在生物体里,把”如何”和”为什么”放一起感觉很自然——部件确实有角色,那些角色可以完成或不完成。
但当我们把同样的语言用在生态系统上,我们是在描述它如何运作,还是悄悄把不属于它的”目的”夹带了进去?
20 世纪初,生态学家弗雷德里克·克莱门茨(Frederic Clements)认为生态系统也像生物一样发育,会经过可预测的阶段,走向一个稳定的”顶级群落”。还有人用”超有机体”来比喻生态系统——好像它有内在轨迹和某种统一目的。这种看法影响了几十年,但早已被抛弃。今天的生态学家觉得生态系统压根不像生物。它们不被自然选择塑造、不繁殖、连”算不算可识别的生物实体”都有争议。它们是开放、动态、不停互动的系统——是有机体和微环境的偶然组合,是我们为了理解方便而命名它们。你随便把一群生物扔到一个地方,你就有了一个生态系统。
但生态学家还是借着”功能”的语言来描述生态系统层面的过程。湿地”功能”是过滤地表水;森林”功能”是碳汇。
1980 年代《功能生态学》(Functional Ecology)期刊创办,是一个标志性的瞬间。期刊里的文章开始研究单个物种用它们的”功能性状”如何影响生态过程。考虑秃鹫吃腐肉这件事——对秃鹫来说,腐食提供生存;在生态系统层面,这同样的行为可以另一种方式描述——它是有机物被分解的众多过程之一,是”养分循环、初级生产、分解作用”这些被生态学家定义为”生态系统功能”的大尺度过程的一部分。生态学家这样描述,就把生物体层面有目的的功能,悄悄转译成了对生态系统的”贡献”。
亚马逊常被叫做”地球的肺”——但它跟人体器官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雨林(像所有生态系统一样)没有被自然选择”挑出来”的效应。它们不繁殖、边界经常不固定,连算不算一个识别得清的生物实体都有争议。
植物固碳,微生物分解有机物,森林动物重新分配养分。这些过程本身可以直接描述。但把它再多走一步,说雨林是”为了”储存碳、“为了”维持稳定的——你就从描述事实滑到了对”系统应该做什么”的主张。任何这种主张都必然是人本主义的(anthropocentric,以人的需求为衡量尺度)。所以一旦我们说一个生态系统”出了故障”,我们必须问:对谁故障了?为了什么目的故障了?这些问题暴露出我们语言里藏着的预设,也提示了把生态过程跟人本目标混为一谈的风险。
几个明白此事的科学家
发明这套语言的生态学家们意识到这些规范性的负担了吗?是的。
我问过《功能生态学》期刊的创刊编辑彼得·卡洛(Peter Calow)——他怎么取的这个名字,是不是对”功能”用到生态系统上有顾虑。他说,他”对’功能’用在物种内通过自然选择产生的适应上是没意见的”,但”用在生态系统上,就不太自在”。英国生态学会的出版委员会在采用这个标题前讨论了很久,最终用他的话说是”讨论累了”才定下来的。
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集《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功能》(1993)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计划”部分赞助。这个计划名字里既是性别化的(“人”指 Man),也是不加掩饰人类中心的。保罗·埃利希(Paul Ehrlich)在书的前言里使用了”飞机铆钉”的比喻——他在 1981 年的环境经典《灭绝》里就提过:生态系统里的每个物种都像飞机机翼上的一颗铆钉,拔掉一颗飞机还能飞;拔掉够多,飞机就会失事。但铆钉是静态的、完全可替换的、单一用途的——而物种是动态的、独特的、跨情境的行为千变万化的。更要命的是:铆钉是设计工程师装上去的。这个比喻偷渡了一个观念:生态系统像机器一样有”正确的配置”,偏离它就是”故障”。
合编那本书的恩斯特-德特勒夫·舒尔策(Ernst-Detlef Schulze)后来彻底拒绝了”生态系统功能”这个术语,说它”人本主义”且”含糊”。然而在书的结论部分,他和合编人哈罗德·穆尼(Harold Mooney)又用了一个汽车故障的类比来谈生态系统——掀开引擎盖、油管、刹车、保险杠、铬装饰件……写完这么长一段,他们才补一句”显然,汽车类比并不完全适用于生态系统”。问题是,即便加了这句说明,“故障”也不是这个比喻里唯一的问题——更深的麻烦在于:这个比喻把生态系统框定为”有最佳配置、有潜在崩溃点”的东西。 他们也许放弃了目的论,但留下了规范性。
出路
可以”故障”的,必然是为某种目的而存在的东西。设计系统里这成立——坏钟没法报时。但生态系统既不是被设计的、也不是演化挑出来的整体。它们没有内在目标,只有动态过程。
在我看来,生态系统只在被人为占用或挪用之后才能故障。就像我可以选一块石头当镇纸——湿地一旦被指定为”水过滤系统”,它过滤水的能力下降才被正确地叫作”故障”。如果一片森林被管理来固碳,固碳能力降低才叫”失败”。在这些场合里,“故障”这个概念不是来自生态系统的内在属性,而是来自它在人定义的目标里所扮演的角色。
“故障”反映了人的价值和优先级——把自然的价值用工具、美学、文化或精神意义来框。藻华、珊瑚白化、森林砍伐这些事的复杂性都在这里。河流把化肥带到海里引发藻华,“算不算故障”取决于你套什么标准。珊瑚白化可以叫”礁体支持海洋生物的功能失败”——但这个 framing 反映的是人对生物多样性或渔业产量的关心,而不是某种内在目的。我们想修生态系统的理由,全部都建立在人的观念上:责任、规范、目标——这些都外在于生态系统本身。
承认价值无涉的科学是一个神话,不会削弱环境行动的理由。它澄清的是:思考生态系统、思考我们对它们的义务,既是描述工作,也是规范工作。 当我们说自然系统”为我们提供服务”——氧气、蛋白质、气候稳定——我们其实是在挪用某些过程为己用。我们不是单纯在观察一个功能。我们是在主动地把某种生态过程优先于其他过程。
生态系统不会自己故障。它们会变、会重组、甚至会崩塌。但这些应该被理解为自然过程,不是失败。目的论的 framing 可以用,但只能在你愿意明说背后的人本承诺之后——谁的需求被服务了?为了什么目的?这样用,“功能”语言可以让生态系统的价值被人的关怀看见,同时避免假装那些目的本来就属于自然。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修复自然的目的——而是为自己的目的负责,以及为它所塑造的世界负责。
德雷克把”功能”这个词从生态学里拆出来的动作,对任何在做产品 / 做副业 / 做数据系统的人都成立——你给一个 metric 起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偷渡了规范性。说一个 LLM 评估”失败”,就预设了它”应该”做什么——而那个”应该”是你强加的、不是模型内在的。下次饭桌有人说”AI 偏见太严重”,可以反问:“偏离了什么基准?基准是谁定的?“——这一招本身比答案重要。
不过他说”生态系统不会自己故障”在政治传播上是赔本买卖——大众反应不到这层精细。这是一篇写给同行而非政策制定者的文章,他自己应该清楚。
物种这件事,可能根本没那么干净
1970 年代瑞典群岛海岸。 演化生物学家凯尔斯廷·约翰内森(Kerstin Johannesson)当研究生时,被导师派去给海蜗牛分类。她在岸上走,发现:壳厚的蜗牛待在岸上,壳薄的蜗牛偏爱被海浪打着的岩石,中间地带的蜗牛壳厚薄居中。看起来像三个不同的物种——但她忍不住怀疑,它们会不会是同一物种的不同类型?
差不多五十年前,植物学家约特·图雷松(Göte Turesson)在瑞典海岸做过类似观察——同种盐草在不同海岸开花期不一样、茎长不一样。他把它们带回家种,发现这些差异有遗传基础。1922 年他发表结果,给这类现象起了个名字:ecotype(生态型)——同一物种适应了某种高度局部的栖息地的亚群体。
当时连基因都还是理论假说、DNA 结构还要再过 30 年才被发现。图雷松”很难被接受”,约翰内森回忆——同事们不相信”一个物种里能有多种不同的稳定表型”。
要到 2000 年代初全基因组测序变得便宜,图雷松的想法才能被验证。
基因里的”记忆”
1964 年 3 月,北美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地震掀翻了阿拉斯加湾。 四分钟内,海湾里有些岛屿被抬高了 38 英尺,河被切断了出海口,淡水湖凭空出现。十年后,科学家惊讶地发现湖里有大量三刺鱼——它们本来是咸水鱼。
更怪的事情:海里的三刺鱼带着抵御海洋掠食者的骨甲,但湖里的三刺鱼骨甲变少了、外形和行为开始像它们的淡水亲戚。这种变化是在几十年内发生的——远远不够长出”新物种”的时间。
2015 年发表的一项 50 年基因组研究找到了答案:海里的三刺鱼基因组里其实已经藏着在淡水环境里生存所需的基因。这些基因稀疏地分布在大约 100 个基因组区域里,自然选择只要被需要就能”调出来”。伯尔尼大学演化遗传学家凯瑟琳·派切尔(Catherine Peichel)说——海里的三刺鱼被移到淡水里之后,20-30 年就能切换成淡水型。
斯坦科夫斯基(Sean Stankowski,伦敦大学学院演化遗传学家)把这种现象叫做遗传记忆:“就好像演化能伸手到过去,把基因重新部署回来。“
染色体的”重洗”
一个生态型可能需要几百个基因同时被调控。自然选择怎么可能一次作用在这么多基因上?
答案藏在染色体结构里。在卵子和精子形成时,基因可以在染色体之间被重新排列(重组)。其中一种特殊操作是倒位(inversion)——一段 DNA 断下来、旋转 180 度、再插回去。倒位之后,这段基因在一条染色体上是一种朝向,在另一条上是反过来。这种结构阻止了这段区域再被重组——它就像把一手牌锁住,永远是一组顺序固定的牌。
“想象一副扎实洗过的扑克,“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演化遗传学家帕特里克·诺西尔(Patrik Nosil)说,“通常你能完全打乱 52 张。但有了染色体倒位,有一部分牌死也不肯换顺序——那部分就控制了让生态型不同的那些性状。”
派切尔实验室正在做最关键的实验——用 CRISPR 基因编辑把倒位翻转回原来的方向。如果三刺鱼再交配,这一段就能重新被洗——可能会把生态型分裂打散。这将是”倒位真的把适应基因锁在一起”的最直接证据。
约翰内森和合作者发现:海蜗牛基因组里有差不多 20 个跟生态型相关的倒位。这些倒位几百万年前就在共同祖先里发生过——所以瑞典、西班牙、英国互不交配的蜗牛群体里,长出了同样的两种生态型。
物种是个文化习惯
演化生物学家长期争论:生态型是不是”物种分裂的早期阶段”?厚壳和薄壳的蜗牛、海里和湖里的三刺鱼——是不是正在变成两个物种?
“越来越多人开始觉得,生态型可能朝着分裂方向走了一段路,但永远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诺西尔说。
物种形成不像系统树画的那么干净。演化生物学家现在越来越倾向于把它看成一条光滑的连续谱,而不是离散步骤。物种和亚种、亚种和生态型、生态型和简单的变异,它们之间的界线本来就不实。基因组学既澄清了又复杂化了这个问题。
“定义生态型的难题和定义物种的难题,其实非常类似,“斯坦科夫斯基说,“最后归结到文化差异——生物学家受了什么训练、问什么问题、是倾向于把东西合起来还是分开。”
举个例子:很多分类学家把加拉帕戈斯群岛的达尔文雀当作不同物种。但它们能在几代之内改变喙的形状,而且彼此之间可以杂交。按斯坦科夫斯基和约翰内森的标准,达尔文雀”全都是同一物种的不同生态型”。东非维多利亚湖里的丽鱼也一样——它们是”快速演化辐射”的著名样本,但很可能根本不是不同物种。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重写《物种起源》——“达尔文会被我们的进展震得说不出话来,“斯坦科夫斯基说,“生态型的概念其实跟他对’物种’的看法相当吻合。”
跟主篇隔了一层但是同一件事——德雷克拆”功能”,这篇拆”物种”。两个词都看着像是从自然里读出来的,但其实是人为分类习惯留在我们认知里的痕迹。“是 splitter 还是 lumper”(爱拆分还是爱合并)说穿了是一种学派偏好,不是事实。
跟做 ML 数据集分类的同行可以这么聊:你的 ground truth label 是不是只是一种 splitter 习惯?一个看似清晰的类别边界,去掉之后业绩反而上去——这种事在 vision team 出过几次。
Taste 训练(周一电影):网线渗进肉里——蔡淑兰的 Fresh Kill
电梯门打开,纽约下城的仓库地板被红光浸透。 2024 年 5 月的某天,新博物馆 Rhizome 慈善晚宴——艺术家穿着绿色围裙、装扮成餐厅服务员,端着装满唾液的托盘穿梭于身着西装高跟鞋的客人之间。表演性,不太像奇观,更像一个谱系的演示:把身体当作污染场所来调查的艺术史。这场介绍要请上台的是一位漂染金色寸头、穿黑皮夹克、T 恤上印着扭曲字体 “deep shit” 的艺术家——70 多岁的蔡淑兰,“Sci-Fi 新酷儿电影”的先驱。
蔡淑兰 40 多年来在电影和新媒体之间自由游走,作品始终围绕技术、性、权力和替代社会系统的纠缠。即使艺术界一遍遍想用终身成就奖把她收编(2024 年 LG-Guggenheim 奖,2023 年 MoMA 首映她的 UKI——把色情数据想象成新经济基础设施),她还是拒绝退休——最近一次出现在柏林,是为了首映一部新的成人短片(“做色情片”是她对艺术机构官僚的逃逸出口)。
但在她那张横跨电影、软件、多频道装置、持续性表演的鸿章里,1994 年的生态-赛博朋克惊悚片 Fresh Kill 仍是一部定义性作品。
看片像在拧 CRT 旋钮
观感像一次紧张刺耳的转台体验——在抓痕状的家庭场景里,突然切入被劫持的广播和虚假商业广告。在 2026 年看这部片,它已经不像科幻预言,而更像我们当下政治和物质世界的伪经记录。蔡淑兰自己用 eco-cybernoia 这个词来描述那种”被企业废料饱和到连人和地球的生存都被入侵”的感觉。
故事的两位主角——莎琳·灯足(Shareen Lightfoot,南亚裔,由 Sarita Choudhury 出演)和克莱尔·马雅可夫斯基(Claire Mayakovsky,白人,由 Erin McMurtry 出演)——是一对住在斯泰登岛”Fresh Kills” 垃圾填埋场边一个改装车库里的年轻女同性恋家长。她们带着女儿哈尼(Honey,黑人,由 Nelini Stamp 出演)。莎琳捡废品,克莱尔做餐厅服务员——两人因为污染的寿司被卷入一场跨国企业废料倾倒的事件。当哈尼开始辐射性地发出诡异绿光——显示她被纽约毒化食物供应链污染——她们和一个名叫蒋斌的电脑黑客(Jiannbin Lui,由 Abraham Lim 出演)合作,黑入企业数据库、劫持媒体频道。当哈尼失踪,调查转成抵抗:活动家们夺回了原本服务于资本的媒体网络,反过来曝光那家企业的罪行。
90 年代下城的实验生态
要懂 Fresh Kill,得懂它从哪长出来。1990 年代初的纽约下城是一个实验艺术、LGBTQ+ 行动主义、反全球化意识和早期数字网络文化的熔炉。电脑通过浏览器前的全球网络互联,电子公告板(BBS)里活动家分享策略——比社交平台早了好多年。城市的公共有线电视台是一个被争夺的空间——艺术家和活动家抢走时段、拆解企业媒体。比如 Paper Tiger Television 用手画图解和复印文字拆解新闻图像里权力的运作方式;Deep Dish TV 用卫星广播把 VHS 录像带和社区工作室录的素材拼成基层节目,谈艾滋和海湾战争。
这是一个由”紧迫”定义的生态——其内核信念是:通向传输的通道本身就是一项政治斗争的目标。70 年代末蔡淑兰从台湾移民到纽约,在 NYU 拿了电影学硕士,立刻嵌进了 Paper Tiger 和 Deep Dish 的反广播文化里——在那里,“谁控制媒介”和”权力如何运作”是一回事的两面。
这个家庭的”种族”
她在 1994 年版的纽约里展现给我们的,是一种已加速进入反乌托邦的早期 90 年代——斯泰登岛海岸线被工业废料堵塞,动物泛出非自然的辐射绿光。家庭内景温暖、杂乱,跟所有小户型公寓一样——但不断被闪烁的屏幕打断。商品广告无处不在:海洋奇迹罐装鱼、抨击”市政厅大佬们”的活动家、Saran 保鲜膜裹着蔬菜旁边出现的性玩具、像原子弹一样亮的灯泡。一个 GLOBEX 公司的循环公益广告里——一个西装男人张开双臂,地球悬浮在他双手之间。“我们关心你,“口号空洞而不停重复。企业权力不是高耸的摩天大楼,而是无处不在的品牌和逃不掉的媒介噪音。
在 2024 年的 Dazed 访谈里蔡淑兰描述:“在 80 年代和 90 年代的纽约和艾滋疫情生活在一起,把我的工作重心转向了传输。我在概念层面感兴趣的,是高潮作为数据、作为信号、作为电波、作为病毒。“到 90 年代中期,她把这种实践扩展到赛博空间——把躯体的和技术的两种传输模式都搬上屏幕。媒介垃圾和有毒物质在一起循环——发光的屏幕、发光的鱼、发光的孩子——让污染同时是化学的和符号学的。快感、污染、信息、疾病,全都通过共享的频道流动。Fresh Kill 发生在一个技术感觉黏黏的、肉感的、网线渗进食物水和肉里的世界。
整部片的核心是企业犯罪曝光——莎琳和克莱尔团队团结起来,挟持广播、把企业罪行播给大众看。蔡淑兰把自己的实践定位在媒介的双重感里:媒介是统治的实际工具,也是抵抗的潜在工具。她要求我们承认自己在传输行为中的能动性。她在做这件事的同时也预演了后来塑造网络艺术与数字行动主义的女性主义和政治策略——比如 Old Boys Network(用性和黏液黑掉技术语言的互联网艺术)、Electronic Disturbance Theater(用网站协调数字抗议)。
这部片的演员阵容把这种批判推得更远。种族差异既不被解释也不被解决——莎琳是南亚裔,克莱尔是白人,哈尼是黑人;莎琳的父亲是美洲原住民;克莱尔的母亲是黑人,她哥哥是东亚人——如此等等。多种族家庭关系作为既成事实呈现,而非例外。身份在这部片里作为一种网络化条件运作——既反映了纽约市的全球构成,也反映了酷儿生活所维系和再生产的”选择性家庭”。
三十年后看 Fresh Kill,我们意识到她的科幻是和她的政治生活分不开的。从 Fresh Kill 的生态-赛博曝光,到 UKI 的病毒酷儿叛乱,到 I.K.U. 的色情数据经济,到 GARLIC=RICH AIR 的讽刺性共有制——她始终把未来定位在污染的场所里。她那部影片的洞见仍在描述我们今天的政治时刻:企业权力依旧不受约束、环境不公仍在加速、酷儿亲属关系仍被争议、黑客介入仍在文化斗争的前线。
90 年代纽约下城——蔡淑兰,Spike Lee 和 Jim Jarmusch 那个圈子里”做 35 毫米独立片本身就是政治宣言”的台裔女导演——这跟我在纽约读 Columbia 那段记忆是岔开的。她的纽约是 SoHo、Lower East Side、BBS、ACT UP;我那个纽约是 Morningside Heights、Hudson Yards、Tribeca。同一座城市,时间差三十年,整片实验文化已经被房租清空了。
也是为什么 Fresh Kill 那种”网络从来就不是中立的”立场放在 2026 还成立——它早在还没有”算法时代”概念的时候,就已经把频道控制 = 权力当作前提了。下次饭桌讨论”AI 偏见”,可以举这个 30 年前的电影做参照系——这事远比 2018 年那波 ML fairness 讨论早。
为什么我们在”真”这个字上吵不出结果
想象艾琳娜和里奥要去派对。 里奥问艾琳娜:苏菲到了吗?艾琳娜说:“是的,她在派对上”——因为苏菲早些时候告诉她自己会去。但到现场,苏菲不在——她临时改了计划。
现在问你:艾琳娜的回答是真还是假?
把这个问题扔给一屋子人,你不会得到一致答案。很多人说真——因为她报告的是她真心相信的事;同样很多人说假——因为她说的事跟事实不符。这场分歧跟故事里的事实关系不大。所有人都同意发生了什么。这暴露出的,是人们对”真”本身的理解非常不一样。 这就是我们最近一项研究在做的事,希望能借此让人们更好地处理日常分歧和辩论。
三种”真”
我们的研究建立在哲学传统上。从托马斯·阿奎那到维特根斯坦、塔尔斯基,再到当代的希拉里·普特南——关于”真”的本质,思想家们长期意见不一。
最常见的一种是符合论(correspondence theory)——一句话为真,是因为它对应了世界实际的样子。“苏菲在派对上”这句话为真,前提是苏菲确实在派对。许多科学家和记者下意识地持这种”真”观。
但还有其他可能。融贯论(coherence theory)认为一句话为真,是因为它跟一个更大的信念网络融贯。如果艾琳娜有合理的理由期待苏菲会到,并能为这个判断辩护,那么她的话就在融贯论意义上”是真的”——即便现实不配合。
第三种是真诚论——从社交角度看,“真”经常跟真诚 / 透明绑在一起。“别撒谎,说实话”、“她有真诚的意图”、“他言而有信”——这些日常说法里的”真”,关心的是说话有没有偏离开放和不欺骗。
这三种”真”的概念形塑了我们的日常话语和哲学辩论。也许就是它们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争论感觉空转、政治辩论无休止、某些分歧永远找不到共同立足点。
概念地图
我们设计了一个实验:不让人去判断情景或下定义(这是过去研究的常规做法),而是测量他们认为”真”和其他几个概念有多接近——这些概念分别代表前面三种”真”理论:事实(symbol 符合论)、真诚(symbol 真诚论)、理由 / 正当化(symbol 融贯论)。
试一下:哪个跟”真”更接近——事实还是真诚?没有正确答案,凭直觉。
通过收集大量这种判断,我们为每个参与者构建了一张概念地图——把”真”和它的邻居们放在彼此相对的位置。地图上的距离反映了一个人直觉感受到的相似度。
地图里出现了清晰的模式:对略多于一半的参与者,“真”最靠近事实和现实——熟悉的符合论。但有一个出乎意料大的群体(约三分之一),把”真”放在更靠近真诚 / 透明的位置——意味着**“真诚”在日常思维里比哲学家和研究者通常以为的扮演了大得多的角色**。只有一小部分人把”真”主要跟理由和正当化关联——融贯论意义上的。
但地图揭示的不只是哪种理论赢了。它还显示了三种之间的比重——有些人地图把”真”清清楚楚靠近单一理论;另一些地图里”真”是几种理论的中间地带——意味着多种概念同时在影响。最常见的混合是符合论 + 真诚论——真应该符合现实,同时也应该被真诚地说出。
解释吵不清的争论
为了验证这些差异有没有实际后果,几个月后我们回到了派对那个场景。人们对”真”的概念地图,能预测他们怎么评价艾琳娜的回答。 那些把”真”放在更靠近事实的人,更可能说她”假”;把”真”放在更靠近真诚 / 理由的人,更可能说她”真”。
这给”为什么很多个人和政治争论感觉无解”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释框架。人们各自从自己心里的”真”出发,所以各自递出来的证据类型都不同。
举个例子:一位政客说他要做某件事,后来没做。符合论倾向的人会说他撒谎——因为行动没发生。真诚论倾向的人会强调,他当时是真心说出那句话的,是后来情况变了,所以他说的还算真。融贯论倾向的人会说,他的承诺符合其价值观和更大政治愿景,所以仍然是真的——哪怕行动没落实。
每一种辩论策略本身都自洽。但如果两个人或两群人对”真”的底层概念不共享,那他们彼此说服对方的尝试不太可能有结果,反而很容易升级成冲突和挫败——双方都觉得”对方根本听不懂”。
再举一个:关于气候变化的争论。一方贴出数据链接(符合论);另一方不在乎数据、反以恶意指控对方(真诚论);或者论证说”这话不符合他们已经相信的一切”(融贯论)。在这种争吵里,再多给点对你有说服力的证据反而可能让冲突升级,而不是缓解。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这种困境里,可以暂停,听清对方究竟在等待什么样的回答——他们要的是事实证据、是诚意的展示、还是说明你的观点如何融进更大的图景?一旦你看清了这个,对话就容易导航得多。这不等于同意对方的真观,但你能更清楚分歧到底是怎么展开的。
简而言之,当争论卡住时,最有用的不是问”我们相信什么是真的”,而是退后一步问:“我们说的’真’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 framework 比研究本身有用——熟人圈里至少一半的”价值观分歧”其实是概念地图分歧。L5 promo 谈判里上司说”你 deliver 了”,你以为他说的是 metric(符合论)—— 实际他可能在说”你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对得起信任”(真诚论),那两者对应的应对策略完全不同。
文章末尾的实操指导有点弱——“暂停听对方在等什么”——这本身得有 metacognition 能力的人才做得到,激烈争吵中没几个人有。这是它能 generalize 到普通生活的瓶颈。
世界角落:俗气,是一种很精细的结构
文章基于音乐学者大卫·梅泽尔(David Metzer)发表在《Popular Music》期刊上的研究。梅泽尔的定义:power ballad 是”在通往激情终曲的过程中越长越大、越唱越响、越来越炽热的歌”。
听起来俗气的形容词背后是一组明确的音乐学规则。第一:基础结构是”主歌-副歌”。第二:节奏慢、旋律线优美、和声丰富、伴奏支撑旋律。第三:从轻柔的开头一路推到压倒性的高潮。第四:人声从脆弱的低吟逐渐释放到狂喜的爆发,乐器伴奏跟着同步——开头只有原声吉他或钢琴,结尾是多乐器编配。第五:临近终曲一次变调(key change)——是所有”power”情绪推到顶点的最后一击。然后整首歌再降下来。
“我永远爱你""我心永恒”都是这个公式严格运作的样本。梅泽尔把 Céline Dion 放在 Barry Manilow(70 年代抒情歌之王)的传承里——她每一次”音乐公式的累加,都通往华丽爆发的人声终曲”。
起源在 60 年代
power ballad 的根可以追到 1970 年代——一位被 Billboard 称为”老歌权威”的 Gus Gossert 1970 年在杂志上观察道:“Tom Jones 和 Engelbert Humperdinck 持续从 ‘power ballad’ 曲库里取材——这些曲子最早是 Elvis Presley 和 Roy Orbison 1960 年带给我们的,稍晚还有 Gene Pitney。“Billboard 甚至给 Orbison 加封”戏剧式抒情之王”的称号。
梅泽尔把 power ballad 分成四个阶段:
- 1970 年代:Barry Manilow 和模仿者
- 1980 年代:摇滚和重金属 power ballad
- 1980 年代末-1990 年代:Whitney Houston / Mariah Carey 的 R&B 注入版
- 2000 年代:吸纳了青少年流行 / 古典跨界元素
值得注意的是 power ballad 能穿过流派的隔墙——Hip-hop 艺术家、R&B、摇滚乐队、流行明星都唱过。“这种流动性让人惊讶——因为 power ballad 通常被当作摇滚歌曲,尤其是 1980 年代的摇滚和重金属,“梅泽尔写道。R&B 给 power ballad 贡献了一整套人声技术——花腔(melismas,一个音节唱多个音)、装饰音、音高变化、呼应式对唱、呻吟、嘶喊。花腔后来普及到了《美国偶像》和其他流行音乐里,几乎成了”power” 的标志。
抒情 + 升腾
歌词跨流派一律落在爱、心碎、思念、丧失这几个主题上——但梅泽尔指出:“无论流派,抒情歌都追求亲密——歌手把听上去深切的情感传递出来,通过细腻的坦白把听众拉进来。”
而 power ballad 最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融合了多愁善感(sentimentality)和升腾感(uplift)——两种乍看相互冲突的情绪。Mariah Carey 的 “Hero” 和 R. Kelly 的 “I Believe I Can Fly” 都属于上扬到自尊高地的样本;大多数 power ballad 则是把感伤和振奋合在一起——“这种组合让 power ballad 在感伤艺术史和抒情歌史上都独一无二”。
多年后的”复活”
2026 年文化层面上 power ballad 正经历一次复兴。“It’s All Coming Back to Me Now”(灵感来自《呼啸山庄》——艾默瑞·芬奈尔执导的 2026 年改编版本——主导了上个冬天的文化对话);夏天有新片 Power Ballad(追踪一首金曲的轨迹);9 月 Céline Dion 将在巴黎重返舞台。
也许有人在 American Idol 上当背景翻唱时还会发笑——但正是这种”中庸”恰恰是 power ballad 经久不衰的原因:youth 听众和电视黄金时段听众,至今仍是文化产业里举足轻重的两块人群。
跟主篇主题精确平行——德雷克拆”功能”是科学话语的一种隐含规范性,这篇拆”俗气”是音乐评论的一种隐含规范性。“煽情”听起来像是一种品质判断,其实是一种特定的形式结构。当一种结构被认得太熟、被复制太多次,我们就把”它的规律性”误读成”它的庸俗性”——但庸俗性在这里既是形式选择,也是被设计出来的成功配方。
适合在 KTV 朋友局里展示——下次有人开始唱 “My Heart Will Go On”——可以指出”听啊,关键变调要来了,那是 Barry Manilow 1970 年代发明的”。一秒钟把一个被大家当作笑料的瞬间,提到 60 年音乐学的弧线上。
备注
- 今日五栏目都齐全
- 明日(周二)轮播预告:游戏栏目(Bullet Points Monthly / Critical Distance / 机核)
- 主篇 + 思辨连成一条暗线(生态系统的”功能” / 物种的”分类”都是人为读出的范畴);玩物 + 远方又拉出另一条平行(媒介控制 / 形式结构都被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