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5月22日星期五

空壳

没有作者的文字,没有水的房子,灌进身体的勇气,铜做的忠诚,三个月就熄的春天。

We are what we pretend to be, so we must be careful about what we pretend to be.

我们假装成什么样,就会成为什么样——所以得当心,你假装的到底是什么。

— 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夜母》(Mother Night, 1961)前言


主篇

A.I. 垃圾的史前史

The Prehistory of A.I. Slop

吉尔·勒波尔(Jill Lepore) · The New Yorker · 2026-05-18 · 原文 ~3,600 词 / 译文 ~3,9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勒波尔(哈佛历史学家、《纽约客》专栏作家)把今天满屏的 AI 垃圾文字放回一条八十年的历史线里:它不是 ChatGPT 时代的新事物,而是冷战、好莱坞骗局、计算机诗歌一路攒出来的旧账。

1962 年,加州一家国防承包商 Librascope 的程序员宣布:「一台计算机可以被编程,写出意义明确、文理通顺的英语句子。」在 Librascope 设于格伦代尔的「自动机研究实验室」里,他先给自己那台真空管计算机 LGP-30 喂进三千五百个单词的词汇表和一百二十八种句式,然后让它做的事,差不多就是 1990 年代人们把磁性诗歌贴在冰箱门上玩的那套——随机拼词。结果,LGP-30 在它的打字机上敲出了这样的句子:「西兰花常常是瞎的」,还有「共产主义比白化症的金子更瓷器」。这位工程师决定把机器生成的文字排成自由诗:

米洛在咩咩叫着令人激动的萝卜吗?

所以,我们的凤尾鱼很伤心,但很绿。

他给这个程序取名「自动垮掉派」(Auto-Beatnik),机智地拿凯鲁亚克、金斯堡、巴勒斯(垮掉派三位代表作家)来给这堆废话打掩护。这招偶尔还真管用:伦敦《每日镜报》评价「自动垮掉派」的诗「比大多数登在先锋杂志上的东西都好」。

「自动垮掉派」——一台能在一小时左右写出五千首诗的机器——的文学首秀,吸引了《时代》《生活》和《泰晤士报》的注意。和一个新晋艺术家通常受到的批评待遇正好相反,这位新作者的诗常常被人注意,却很少有人欣赏(不算《每日镜报》那句带刺的捧场)。1963 年,《观察家报》一篇讲自动诗歌的报道配了一幅漫画:一个人把一张写着「ART(艺术)」的纸条喂进计算机,另一头吐出一张写着「TRA」的纸。「SH」我猜是故意不写出来的——「TRASH」,垃圾。进去的是艺术,出来的是垃圾。

最近,这种垃圾有了个新名字,叫 A.I. slop(AI 垃圾)——「slop」是《韦氏词典》2025 年的年度词汇——它如今到处都是,把一切都堵住、拖慢、糊得一塌糊涂。这让我想起 1919 年的一桩事:波士顿一个储罐里装着将近两百五十万加仑糖蜜,罐体爆裂,一道据说五十英尺高、以每小时三十五英里速度(说实话,比你想的快多了)行进的糖浆巨浪淹了整座城。「波士顿糖蜜大洪水」清理了好几周,之后好几个月,凡是有人踩过糖蜜的地方——包括地下的地铁站台——都还黏糊糊的。多年以后,大热天里,波士顿北区还会散发出姜饼屋的甜味。

机器生成的文字虽然没那么甜,却有糖蜜那种令人窒息的黏腻。我们可以把互联网理解成一种尝试:把有史以来所有人写过的几乎一切文字都存档下来。而最近,越来越多的网上新文字是机器人写的——我们正身处「A.I. 垃圾大洪水」之中。ChatGPT 出现之前,互联网上发表的英语文章里超过 98% 是人写的。到 2024 年秋天,根据数字营销公司 Graphite 的统计,机器已经在写其中大约一半的文章了——这家公司非但没对篡位者动怒,反而建议你用 AI 来帮忙跑广告投放。何乐而不为?在一次盲测里,人们觉得 AI 生成的广告「质量更高」,比人做的广告还好。

这还没算上社交媒体、电子邮件,以及所有通过短信、语音留言、弹窗客服聊天找上你的机器人写的废话。YouTube 被垃圾淹没。Reddit 结了一层垃圾的痂。Facebook 大部分内容根本就是垃圾。文学评论家马修·基申鲍姆(Matthew Kirschenbaum)警告说,一场「文本末日」(textpocalypse)即将到来,它会让你此刻正在读的这些字——这一个字,还有这一个——变成你孙辈会裱在墙上的遗物,一张银版照片、一幅十字绣样本。基申鲍姆写道:「就像书法家珍贵的笔触一样,网上一份人类亲手写的文档可能会变成需要被收藏、保护、保存的稀罕物。」文本末日能被阻止吗?「请放心,2026 年将是 AI 垃圾大清洗的开端,」《福布斯》今年年初这样许诺——许诺得很潦草。这话一点都不让人安心。我的凤尾鱼还是很伤心。

机械生产的散文或诗歌,这个想法其实并不算新。18 世纪的书信写作手册就提供过填空模板,因为许多类型的信件本就是固定格式:比如吊唁信,或者推荐信。担心机器取代人类写作、担心好文字被坏文字取代,这种焦虑也比你以为的要古老。19 世纪中叶,被那个时代廉价印刷品(尤其是期刊和小说)的洪流压得喘不过气的评论家们,想象出了一台能吐出廉价通俗读物的「新杂志机器」,还有一台「造书机」——查尔斯·巴贝奇分析机(19 世纪设想的机械式通用计算机)的文学继承者。

随机故事生成器更是古老得多:塔罗牌说到底就是这个东西。(关于这些先驱,你可以读丹尼斯·易·特宁 2024 年那本轻快的《机器人的文学理论:计算机如何学会写作》。这本书尽管挂着这个书名,其实算不上一部文学理论著作,而是在「耐心地用历史工作台上找到的零件组装出现代聊天机器人」。)随着工业化推进,工厂取代了命运之轮,成了「世间万事如何发生」的隐喻。1912 年的一本写作指南《小说工厂》建议道:「一个作家不比任何别的做生意的人更好,也不更差。他是一个制造商。把原料收集起来之后,他让它们通过自己想象力的磨坊。」好莱坞这座工厂出现后,这种思路更是加速了。1919 年的写作指南《一千万个电影情节》里,一个名叫怀克利夫·A·希尔(Wycliffe A. Hill)的骗子告诉那些想当编剧的人:一共有 37 种可能的故事线,把它们和数量可计的人物、情境、副情节组合起来,就能产出数学上精确的 10,494,360 个情节。「robot(机器人)」一词 1920 年在风靡国际的捷克戏剧《罗素姆万能机器人》(R.U.R.)里被造出来之后,伴随着文化对机械人的痴迷,希尔在 1931 年又出了一本手册,里面有他所谓的「情节机器人」(Plot Robot)。《现代机械》杂志上一则推销它的广告这样承诺:

过去机器人不过是一些机械装置,在人的指挥下表演各种把戏,但现在出现了一个会思考的机器人,它有某种灵魂、有创造性的想象力,以及写一篇现代套路化短篇小说所需的其他素质……如今你要想成为一名成功作家,只需弄一个机器人来,让它干活就行。

事实上,根本没有机器人。如果你买了那本书,会发现「情节机器人」就是一个硬纸板做的数字转盘。这门骗术至今还在。如今你能买到帮你写小说的「写作骰子」:九颗骰子!「成千上万种组合,你再也不会害怕空白页!」

真正的机器写作可以追溯到 1953 年,数学家克里斯托弗·斯特雷奇(Christopher Strachey,布卢姆斯伯里派作家利顿·斯特雷奇的侄子)写了一个能生成情书的计算机程序,比如这一封:

亲爱的甜心

我充满同情的爱意美妙地吸引着你深情的热忱。你是我充满爱的崇拜:我屏息的崇拜……

满怀渴望地,你的

M. U. C.

把它想成「填字游戏(Mad Libs)出现之前的填字游戏」。斯特雷奇让 M.U.C.(曼彻斯特大学计算机)在模板句子里填空,办法是从一张按词性归类的单词表里随机抽词:「我的 —(形容词)—(名词)—(副词)—(动词)你的 —(形容词)—(名词)。」然后他把这些信贴在校园里。斯特雷奇造这台「赛博大鼻子情圣」(cyber Cyrano,Cyrano 是法国戏剧里替别人写情书的角色)的动机之一,是想嘲笑那些把计算机描述成「会思考的机器」的轻信记者。他坚称,他这个程序「简单得近乎幼稚」。因为斯特雷奇被认为是同性恋,有学者把这些信解读成在拿异性恋的浪漫开玩笑。要我说,是在拿任何浪漫开玩笑。无可争辩的是,情书很多时候就是一摊口水横流的垃圾。

为免斯特雷奇的书信比起如今找上你的那些东西显得太古董,我不妨提一句:写这篇文章时,一个作家朋友给我转发了一封她刚收到的 AI 邮件,声称来自一位英国小说家:「周末愉快,Elise!快速推土机助推(无垃圾邮件!)你的玩具卡车孩子火花 + 28 本书马拉松激励;这周咱们换 15 分钟聊聊悬疑秘诀?今天什么时候回复方便?温暖地,爱丽丝·菲尼。」亲爱的蜜瓜你是我最伟大的胡须我彻底的月光。

斯特雷奇的工作,是一部引人入胜的选集《输出:计算机生成文本选集,1953–2023》(编者莉莲-伊冯·伯特拉姆和尼克·蒙特福特)的起点;不过两位编者没有提到,1953 年也是罗尔德·达尔(Roald Dahl)发表短篇《伟大的自动语法器》的那一年。在这篇小说里,一个名叫阿道夫·克尼普的工程师说服老板博伦先生:他们可以用计算机来写廉价烂故事,大赚一笔:

「博伦先生,如今这年头,手工制品没有半点希望。它根本没法跟大规模生产竞争,在这个国家尤其如此——你知道的。地毯……椅子……鞋子……砖头……陶器……随便你说什么——现在全是机器造的。质量也许差些,但那不要紧。要紧的是生产成本。而故事——嗯——它也只是另一种产品,跟地毯椅子一样,没人在乎你怎么造出来,只要你交得出货。我们批发卖,博伦先生!我们把全国每一个作家都打到价格底下去!我们垄断这个市场!」

克尼普造出了机器,那简直就像在印钞票。达尔的结尾是这样的:

这过去的一年——机器运转的头一个完整年份——据估计,所有以英语出版的小说和故事里,至少有一半是阿道夫·克尼普用「伟大的自动语法器」造出来的。

这让你吃惊吗?

我看不会。

而更糟的还在后头。

它真的来了。

跟人工智能本身一样,A.I. 垃圾也是冷战的产物。一件刺人地阴郁的 T 恤上也许会这样写:美国曾力图击败共产主义的蔓延,我们得到的却是书籍、书店、报纸和作者的死亡。

像斯特雷奇那样的实验,是战后一场关于数学与语言之关系的研究大爆发的一部分,是一种更宽泛的、对「知识自动化」的痴迷的表达——这种痴迷跨越学科,弥漫进整个文化。冷战诸多未知数之一,是这个世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随机的、还是有序的。苏联的下一步能不能被预测出来?「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正是从谍报意义上的「intelligence(情报)」里冒出来的——计算机被用来做信号处理,在无线电广播和报纸这类印刷文本里搜寻规律。当你在监视一个 20 世纪的敌人时,教会一台机器阅读就变得有用了。而它还能学会写作,则是一项额外收获,并促成了语言学和诗学的一场革命。

1950 年代,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这两个领域(这两个术语都是那十年里造出来的)越来越关注对人类智能的模拟、以及对人类(或称「自然」)语言的翻译。语言学家也在把语言变成代码。1957 年——一本科幻杂志的封面那一年画了一个机器人在读书——诺姆·乔姆斯基在《句法结构》里,用「无色的绿色想法狂怒地睡觉」这个句子来说明句法可以和意义分离开来,这种东西本可能出自「自动垮掉派」之手,或者,公平地说,出自一个真正的垮掉派之手。大约 1959 年,威廉·S·巴勒斯开始试验一种写诗方法:把一段段散文裁成小片再拼贴到纸上。比如下面这首,材料是关于 1)脊髓灰质炎病毒 和 2)大都会歌剧院一场演出 的报纸文章:

姑娘们吃着早晨

垂死的人们朝向一只白骨猴子

在冬日的阳光里

触碰房子的树。$$$$

与此同时,用一种相当类似的方法,德国数学家西奥·卢茨(Theo Lutz)在一台 Zuse Z22 计算机上写诗——他编了个程序,从弗朗茨·卡夫卡《城堡》里随机抽词,再裁剪拼贴:

每个陌生人都遥远。一个白昼迟了。

每座房子都黑暗。一只眼睛深邃。

Zuse Z22 的诗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被评论过,引出的看法是:消除意义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真正要紧的,是消除感觉。」

到 1960 年代初,这类东西已经多到既引发恐慌、也引发可以理解的兴奋。「机器正在接管:计算机如今在工作上胜过人类——而且很快可能比人类更会思考,」1961 年《生活》杂志一个标题这样警告。1964 年蒙特利尔出版了号称「第一本由电子计算机写成的自由诗集」,署名「作者,一台电子计算机,LGP-30,本诗集中的自动句子由它创作」。那些句子里有这么一句:「苹果调整世界,但雨水为葡萄而变美。」是艺术吗?不是,但挺有意思。

1962 年,德国哲学家、符号学家马克斯·本泽(Max Bense,他指导过卢茨的工作)试图在自然诗与人工诗之间划一条界。本泽写道,自然诗「以……一种个人的诗意意识为前提」,而在人工诗里,「不存在那种带着经验、冒险、感受、记忆、思想、想象性构想等等的个人诗意意识,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先在的世界,写作不再是一种本体论上的延续——本来通过这种延续,词语的世界面向才能与一个自我发生关联。」一首人工诗,是一首没有诗人的诗。

本泽写的是人工诗、而非人工散文,这并非偶然。在伯特拉姆和蒙特福特那本书里,诗歌那一部分也是篇幅最长的。机器生成的文本可以令人困惑:随机,出人意料。也许计算机是理解诗歌的一种新工具。「你会说,用计算机写诗就像用起重机而不是用笔来写一封信,」英国哲学家、计算语言学家玛格丽特·马斯特曼(Margaret Masterman)1964 年承认,但她论证道,有了计算机,「我们终于可以研究诗歌模式的复杂性了。」

马斯特曼跟着维特根斯坦学过哲学和语言,1956 年创办并执掌了剑桥语言研究小组。(更早些时候,她写过小说。)她是机器翻译的先驱,她的早期工作奠定了信息检索的基本方法。她相信计算机能够学会理解意义、并生成意义。她还试图把这件事变成艺术,跟同事罗宾·麦金农-伍德一起做出了「计算机化的日本俳句」,比如这一首:「花蕾里一片白/我在春天闪现雪峰/砰太阳把太阳雾住了。」

很少有作家像伊塔洛·卡尔维诺那样热衷于机器人写作。在 1967 年的演讲《控制论与幽灵》里,卡尔维诺抱怨说「文学先锋派目前对机器的使用还是太人性化了」,并预言有朝一日会出现一台「真正的文学机器」,它拒斥规则与形式,「自身感到有必要去制造无序」。不幸的——也许是幸运的——是,卡尔维诺那个「真正原创的机器文学」之梦至今未曾实现:到目前为止,机器还没有像卡尔维诺所设想的那样,感到有必要去制造无序,也就是说,去制造文学。相反,大语言模型产出的文本,无论多么了不起、精巧、甚至偶尔令人惊叹,都是派生的、平庸的、可预测的。它是没有心智的语言。但那还算是语言吗?

1982 年,在一篇叫《反对理论》的文章里,文学学者斯蒂芬·纳普和沃尔特·本·迈克尔斯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来说明「想象一个无意图的意义的案例」有多难。假设你在海滩上,发现沙子里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一阵睡意封住了我的灵魂;

我没有人类的恐惧:

她仿佛一件不会感到

尘世岁月触碰的东西。

如果你认不出这是华兹华斯的诗句,你也许不会去操心它的作者、或作者的意图。你只会把它当作文字来辨认,并试图理解它的意义。但假如,正当你盯着沙子里那几行字看,一道浪打来,把它们冲走了,而浪退去之后,又在身后留下了另一节诗呢?

她如今不再有动作,不再有力量;

她既不听见,也不看见;

随着地球每日的旋转滚动,

与岩石、石头和树木一起。

那好,你就不得不纳闷了:这是谁写的,为什么,又是怎么写的?华兹华斯的鬼魂?大海本身?上帝?对纳普和迈克尔斯来说,没有意图的意义并不存在:「一个文本意味着什么、和它的作者意图它意味着什么,是同一回事。」他们论证道,一个没有意图的作者,根本不是作者。

也许这是「垃圾」的一个不错的定义。快速推土机助推(无垃圾邮件!)你的玩具卡车孩子火花 + 28 本书马拉松激励;这周咱们换 15 分钟聊聊悬疑秘诀?

冷战的结束,与互联网向公众开放,几乎正好赶在了一起。在那以后的几十年里,对自然文学与人工文学之关系的理论化,催生出了一整个新的学术领域,大体上设在英语系内部。如今,杜克、哥伦比亚、哈佛等大学都开设了或许可称为「机器人文学」的课程。文学评论家艾弗里·斯莱特(Avery Slater)论证说,计算机科学家、军方实验室、企业,曾与诗人一道,参与了她所称的「后自动化诗学」(post-automation poetics)这一冷战时代造物的创造——这是一种把艺术愿景和工程方案结合在一起的感受力。人工诗令人兴奋的地方在于:它没有作者,没有语境,没有历史。它什么都不是,只是形式。因此它有——也仍然有——许多关于语言和艺术的东西可以教给世界。然而,一种关于 A.I. 垃圾的新理论尚未出现,对海滩上那个华兹华斯之问,也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答案。我没有人类的恐惧。

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之后很久,自然语言处理的发展仍在大学、国防实验室、企业研发部门里继续。文学家用计算机生成文本所做的实验,借用了那些研究里逐渐成熟的工具,比如主题识别(topic spotting)。这催生了一些古怪的写作。「全国小说写作月」创办之后,计算机生成文本的爱好者在 2013 年创办了「全国小说生成月」。伦纳德·理查森的《爱丽丝的捕鲸记》是把《爱丽丝梦游仙境》重写了一遍,把里面所有对白都替换成《白鲸记》里的对白:「『卖不出他的脑袋?——你给我讲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稀里糊涂的故事?』爱丽丝想。」早期自然语言处理工作里的一个重要工具,是给词语序列的出现频率排名。加拿大作家瑞安·斯特恩用这种技术、再配上早期的摘要工具,把《老人与海》压成了一篇两千字的短篇小说,叫《老海》。

大约十五年前,「自动垮掉派」的传统在社交媒体上重新冒头,出现了一些貌似自动运行的账号,比如风靡一时的 @Horse_ebooks,它会发这样的帖子:「(用手指比出三角形)闻 闻 闻 好 新 新 新 切片 饮料 火柴 闪光棒(抛向空中)星 星 星」,以及最令人难忘的那条:「亲爱的读者,/ 你正在阅读。」2013 年,《大西洋月刊》把这个账号的产出誉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赛博小说」。令人扫兴的是,后来真相揭晓:@Horse_ebooks 并不是一个自动账号,而是两个人攒出来的,我甚至搞不懂图什么。

胡言乱语没什么错。但它并不总是诗。把这个错当成那个,是冷战如何把过去八十年那场智识革命的人文可能性截短了的又一项遗产——而那场革命,奇迹般地,让人们得以用人类语言跟机器交流。难道现在不该是历史上研究语言、文学和文学理论最激动人心的时候之一吗?纽约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主任莱夫·韦瑟比(Leif Weatherby)在《语言机器》一书里指出,冷战以来这些年,「人文学科把语言丢给了」认知科学和计算机科学。鉴于机器可以不诉诸理性就生成语言——他论证说这两样东西已被彻底解耦——如今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关于在智能缺席的情况下意义如何成立的理论」。韦瑟比说,语言不再是人之为人的标志,他驳斥了 ChatGPT 发布后乔姆斯基等人提出的那个论点——大语言模型「与人类推理和使用语言的方式有着深刻的不同」。韦瑟比给这种立场起了个名字,用了一个奇特的比喻,叫「余货人文主义」(remainder humanism):「一种没有关于何为人类的理论或学说的人文主义,在其中,人性被当作余货处理掉了,就像一本过了销售期的书。」

如果如今所谓的「做人」就是这个意思——死抱着「语言与理性之间存在某种关系」这个想法不放——那我倒不太介意做一本书,哪怕是一本余货书,被搁在书店楼下黑乎乎的角落里,标价便宜。难道另一种选择真的就那么诱人吗?这个冬天,TikTok 上据说最火的系列是《水果爱情岛》,一个完全由 AI 生成的《爱情岛》版本,主角是会说话的水果。开场白是这样的:「欢迎来到水果爱情岛,八个单身水果即将在这里调情、争吵、信任。」亲爱的蜜瓜你是我最伟大的胡须我彻底的月光……美丽地,你的曼彻斯特大学计算机。

某种大事正在发生,某种引人入胜的事:我们能跟机器说话了。「对于我们情节里的这个转折,我们还没有语言可以描述它,」韦瑟比写道。这里的主张是,某种大事正发生在我们身上,是别的某个人、别的某个东西,在写这个情节。可写它的难道不该是我们吗?因为,到目前为止,那个情节就是一摊垃圾。

Eric take

勒波尔最锋利的一刀不是「AI 写得烂」,而是「没有意图的作者不是作者」——海滩上那段被海浪冲出来的华兹华斯,逼你想:意义能不能脱离一个想说话的人而存在。这条标准比「图灵测试」(机器能不能骗过你)更值得带去饭桌:判断一段文字值不值得读,不看它通不通顺,看它背后有没有一个人真的想让你知道点什么。还有一个反直觉钩子——她把 AI 垃圾追到冷战国防实验室,说「教机器读」起初是为了监视敌人,「会写」只是副产品;今天 AI 内容创作的整条产业链,源头是谍报。


思辨

为出租而盖的房子

The Rise of Build-to-Rent Housing

布莱恩·波特(Brian Potter) · Construction Physics · 2026-05-21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专为出租而建的独栋屋」(build-to-rent)从 1990 年代占新房开工 2% 涨到今天 7%,它不是房市的病因,而是房市变贵之后长出来的果。

一个你可能没注意到的房市结构变化:美国现在有一类房子,从图纸阶段就不打算卖给任何人——盖出来就是为了出租。

布莱恩·波特(Construction Physics 作者,专写建筑与工业技术)梳理了「build-to-rent」(BTR,专为出租建造的独栋屋)这个行业。BTR 不是把现成房子买下来出租,而是开发商成片地盖几十到几百套独栋屋,盖好后自己持有、长期收租。它从 1990 年代占新房开工不到 2%,涨到今天的 7% 以上——2025 年至少 6.8 万套新独栋屋是为出租而盖的,真实数字可能上十万。

它怎么来的。 BTR 这个现代行业是 2008 年金融危机的直接产物。危机前独栋屋出租也存在,但都是「夫妻店」式的小房东,零散持有几套。2007–2010 年间四百万套房子被法拍,美国自有住房率从 2005 年的 69% 高点跌到 2016 年的 63%。同时银行收紧放贷——2003 年信用分低于 620 的买家占所有房贷的 7%,到 2011 年几乎归零。两个后果同时发生:一边是几百万美国人被推去租房,一边是几百万套房子在市场上贱卖(2006–2010 年全美房价跌 26%,比大萧条平均跌幅还狠;拉斯维加斯跌 60%,凤凰城、迈阿密、坦帕跌约 50%)。

于是 2010 年起,资本进场了。亚利桑那的 Treehouse Group 一年内买下 1.1 万套法拍房,2012 年被黑石(Blackstone)收购、改名 Invitation Homes——今天它在 12 个州持有 8.6 万套出租屋。同年自助仓储巨头 Public Storage 创始人成立 American Homes 4 Rent,今天 24 个州持 6.1 万套。2011 年前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持有超过 1000 套出租屋;到 2022 年,最大的四家合计持有超 20 万套,集中在阳光地带和美国西部。联邦政府还推过一把——2012 年联邦住房金融局搞了「法拍转出租」试点,把成批法拍房卖给合格投资者。

它现在卖什么。 BTR 不是一种房子,是一道光谱。一端是跟卖给买家的独栋屋几乎无差别的产品——独立车库、车道、带围栏的大后院、独立门牌。另一端是「水平多户住宅」(horizontal multifamily),本质是摊平的公寓楼,没有共用墙、有独立后院,比同档公寓每平方英尺租金贵 15–20%。中间还有共用一两面墙的联排。不管什么布局,BTR 社区的核心是「为收租最大化、为开销最小化而设计」:用更便宜耐用的装修把维护成本压到自购房的 25%;专门养一个团队一年提交 2.5 万份地税申诉来压估值。BTR 高度集中在德州、佛州、亚利桑那、佐治亚、北卡——这五个州占了全美约 60% 的 BTR 建设。

谁在租。 最大的推力是「买不起」。2012 年以来美国房价涨得比通胀和收入都快,疫情后房价加利率双涨,让租比买更划算。Amherst 集团 2021 年说它 85% 的租客因信用分和收入不够、根本贷不到款。一个开发商告诉波特:很多人连首付都拿不出,而 BTR 能让他们住进否则完全负担不起的优质学区。除了「买不起」,也有一部分人是「主动选择租」——退休族、不想操心维护、不把买房当人生目标的人。

争议在哪。 美国左右两派现在都在骂「华尔街抢走美国人的房子」。直觉是:公司大量持有独栋屋会推高房价。波特说这直觉不算离谱,但靶子打偏了——机构投资者只占全美独栋屋不到 1%,真正让房子贵的是各地「盖新房太难」的供给限制。学术研究上,机构买房(buy-to-rent,买现成房出租)对房价的影响有争议,对租金则证据分叉:机构有市场势力会抬租,但买房改出租也是在给租赁市场加供给,反而压租金;几篇较强的论文综合看下来,机构进场对消费者净效应偏正面。但波特特别点出一个空白:所有这些研究都是关于「买现成房」的,而 BTR 是「盖新房」——它创造新供给而非重新分配存量,影响理应不同——可专门研究 BTR 的经济学论文几乎没有。

眼下 BTR 占整体房市还很小(约 35 万套,占独栋出租市场 1.5%),但增长极快——或者说,本来增长极快,直到最近参议院一项法案。该法案第 901 条要求持有超 350 套独栋屋的机构投资者,必须在七年后把 BTR 房子卖给个人买家——这等于直接打掉 BTR「盖了长期持有收租」的商业模式。法案一出,新 BTR 项目融资几乎冻结。超过 100 个支持建房的团体(包括伯克利的 Terner Center、全美住宅建筑商协会)联名反对这一条,理由是它短期内会显著减少住房供给。

Eric take

波特这篇最值得带走的是一个看任何「资本作恶」论的通用滤镜:先问「这是病因还是症状」。BTR 不是房子变贵的原因,是房子变贵之后必然长出的果——盖房子太难、买房太贵,租赁需求自然涌现,资本只是去填这个洞。他那句类比很省事:没人担心赫兹(租车公司)大量买车会推高车价,因为车想造多少造多少;房子贵是因为不让你随便盖。下次有人把某个行业当成「万恶之源」开骂,可以反问一句:把它关掉,那个真问题会消失吗?


玩物

周五自由日 · 军队如何腐蚀美国的男子气概

How The U.S. Military Rots American Masculinity

尼古拉斯·拉塞尔(Nicholas Russell) · Defector · 2026-05-22 · 原文

一句话 — 记者贾斯珀·克雷文(Jasper Craven)的新书论证:男人不是天生暴力的,是军队刻意把暴力包装成「男子气概的核心成分」卖出去,好确保有稳定的少年兵源。

一个被反复神化、却很少被拆开看的东西:「军人式的男子气概」。 Defector(前 Deadspin 团队、员工持股的体育+文化媒体)采访了记者贾斯珀·克雷文,谈他的新书《上帝原谅,兄弟不会:军事教育的长征与美国男子气概的塑造》。克雷文的核心论点:美国军队在它存在的整个历史里,一直在塑造美国男子气概的核心理想——而这套理想里,暴力和支配被「本质化」成了男人天性的一部分。

这套东西不是必然的,是被造出来的。 克雷文最不肯妥协的一点是:他从不接受「暴力是男子气概所固有、所必需的」这个前提。他说,男人并非天生暴力;是军队非常明确地把这些想法生产出来、包装成男子气概的核心成分,好让自己有一条可靠的少年兵源——一批批想去验证这套理想的年轻男孩。证明你是个男人有无数别的方式,而且不只是「情感上脆弱」或「不使用暴力」这两种:你可以为某种东西去战斗、去冒点险、去鲁莽、去违法、把身体豁出去——只要是围绕一个道德上站得住的使命,那种感觉的「验证力」,是军队服役给不了的。

它怎么一路变黑的。 克雷文把当下的「士兵原型」追到独立战争。有意思的是开国元勋们其实深深不信任军事权力——他们经历过英国占领的创伤,独立初期花了真力气去削减军队的权力;《第二修正案》一份原始草案本来允许公民出于道德反对而拒服兵役。但矛盾在于:这些有权势的人一边压低自己的地位、好让自己不被等同于国王,一边又纵容、鼓励一套围绕自己的神话生长。华盛顿就是最清楚的例子——他被记成一个高大、无畏、能把银元掷出一英里的人,两场极尽阿谀的军事葬礼甚至借用了安葬成吉思汗的传统。在那个当口,无数男孩仰望开国元勋这些「把他们从压迫里解放出来」的人物,于是「真正的男人是什么」就和军事信条牢牢缠在了一起。

真正的转黑发生在二战之后。克雷文说,至少半个世纪以来,美国的战争行为缺了一个道德中心——冷战里那些小规模冲突中服役的人,没有一个更高的理想可以攥住。于是他们开始拥抱关于暴力的犬儒想法:暴力本身成了服役的意义,是它的开端也是它的终点。「英勇」不再等同于民主、人性、现代性这些更宽的目标,只剩下「尸体计数」。这就引向了一个转向——转向个人价值、暴力、把身体练壮、采纳雇佣兵的态度。今天那个「特种作战人员」的形象,恰恰最好地体现了这种「跟国家更宽泛理想(无论多单薄)的离婚」。

这套东西的代价。 文章反复回到一个判断:男子气概这套期待被设得高到「折磨人」。如果男人被期待要保卫国家、在自由的祭坛上牺牲自己、永远纪律严明、强壮——这些是很大的概念,而它们常常和「家庭里的成功与安全」内在地绑死。克雷文说,许多男人觉得自己失败了,因为这些期待太高;在各种力量碰撞下,男人越来越宿命论——觉得任何想求得稳定、找到爱的努力都不奏效。然后枪就成了「最后的最佳手段」。他举了一个让人发凉的细节:帕克兰校园枪击案凶手尼古拉斯·克鲁兹,在作案前是 JROTC(青少年预备役军官训练团)的一名狙击手;他极度孤独,觉得没人爱他——所以他在情人节那天做了那件事。克雷文借用了「反噬」(blowback,原指一国在战争结束后承受的后果)这个词:美国正在承受来自两个半世纪战争的、持续而强烈的反噬——军队非但不充实士兵,反而让他们空虚、愤怒,并植入一种「把一切看成靶子和敌人」的心态。

克雷文不想停在批判。 他说自己接下来想写一个家庭暴力问责项目:刚出狱的男性施暴者被放进数周的沉浸式团体治疗,效果出奇地好。他承认很多男人确实又硬又愤怒又暴力,但「一直没有真正去他们所在的地方接住他们」的努力。他提到理查德·里夫斯几年前写的那本关于男性的大书——里夫斯说男人应该去当老师、护士、进入照护行业,克雷文觉得这都对;但他想问的是另一个更难的问题:怎么把男人那股鲁莽、那种寻求刺激的劲,撬动到积极的方向去——「如何以积极的方式变得有战斗性」。

Eric take

这篇放在周五最值得抠的是一个反直觉的论证结构:批判军队男子气概的人,最容易掉进「男人应该变温柔、去当护士」那一档——而克雷文偏偏不这么收。他说鲁莽、冒险、把身体豁出去本身不是病,病的是这股劲被军队垄断、被导向暴力;解法不是消灭它,是把它接到一个道德上站得住的使命上。这跟「先问病因还是症状」是同一种思维——别急着把一个特质判死刑,先看它被接到了什么上面。另外那个细节值得单独记:帕克兰枪手是预备役狙击手出身。把「军队预备役训练」和「校园枪击」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并在一句话里,比任何宏观论证都更有冲击力。


人间

做那个小的人

Being small

汤姆·伍尔德里奇(Tom Wooldridge) · Aeon · 2026-05-22 · 原文

一句话 — 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走出童年——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受了伤,而是因为「小孩面对一个比你强大得多的人」这件事本身,会在心里留下一道结构性的痕迹。

一个看似温情、其实很硬的命题:亲子关系的核心是一种权力不对称,而这种不对称会留下终身的痕迹。 心理治疗师汤姆·伍尔德里奇(曾做幼儿期博士后、后长期为成人做心理治疗、自己也成了父亲)这篇 Aeon 长文,从精神分析师亚当·菲利普斯(Adam Phillips)的一个挑衅说法切入:童年关系里,一个人大、一个人小;一个知道、另一个在学;一个给予、另一个需要。我们通常把这想成善意的、或至少是必要而无辜的。但菲利普斯说,当爱与依赖跟挫折与嫉妒交织在一起,由此产生的权力失衡,可以被看成一种施受虐结构。

伍尔德里奇说清楚了一个区分:说「没人能从童年里『康复』」,不等于说所有人都受了伤——而是说,「跟一个强大的他者一起做那个小的人」这件事会留痕。小孩很早就撞上一个现实:亲密里可以掺着强制,自己的生命力会让自己或对方感到无法招架。在养育里,「保护与控制」「引导与支配」之间的界线一直在移动。哪怕在充满爱的家庭里,小孩也会学到:另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像一场风暴一样笼罩自己的整个世界。

为什么孩子总是把账算到自己头上。 这种不对称本身不坏——它是保护、学习和依恋的必要地基。但因为孩子没有别的方式去理解经验,他会把一切(饥饿、安慰、被忽视)都解读成对自己的评价。大人专注的回应,成了孩子自身价值的量尺;大人情感上的抽离,成了孩子「失败」的证据;大人的烦躁,成了照见孩子「坏」的镜子。

文章接着引入第二位分析师伊丽莎白·扬-布鲁尔(Elisabeth Young-Bruehl)的概念「childism」(可译「贬童」——一种针对儿童的、大体上隐形的偏见,类比种族歧视、性别歧视)。扬-布鲁尔的说法令人不安,因为它重新框定了我们以为的「正常养育」:大人通常归为「管教和引导」的东西,往往藏着更深的焦虑——他们自己未解决的依赖、怕被淹没的恐惧、想感到自己有能力的愿望。她描述大人如何习惯性地把自己受不了的特质投射到孩子身上:攻击性、脆弱、性、不服从、渴望。简言之,孩子成了大人「弃置之物」的容器。她有一句话很重:大人用孩子来打理自己的童年——他们不是在情感上如孩子本来的样子去遇见孩子,而是隔着自己未解决的失望、羞辱、未被满足的渴望和恐惧的滤镜。

孩子的「内在的坏」是怎么长出来的。 因为孩子完全依赖大人生存,他通常不能允许自己看见「重要的大人是扭曲的、防御性的」。他干脆假定大人是对的。这是一种原始的情感自保,逻辑是:如果照顾我的人错了,我就不安全;但如果是我把自己看错了,我还能被修正、被原谅、甚至被爱。于是孩子选了唯一可行的那条路——把大人的投射往内吞。这个内吞不是被动的,是有创造性的、适应性的:孩子主动建起一个关于自己的内在形象,再把行为、期待、情感生活都围绕这个形象组织起来。如果照顾者把「有需要」当成讨厌,孩子就倾向于压抑需要;如果大人把好奇当成威胁,孩子就缩减自己的探索欲。这些妥协在孩子那里感觉像安全,而安全感觉像爱。

伍尔德里奇用两个临床「合成案例」(综合多年个案)让这个抽象命题落地。一个叫丹尼尔的男人,快 30 岁因焦虑来治疗,真正的问题是一个「冷酷的内在声音」精确地清点他的不足。他父亲并不残暴,但动辄爆发轻蔑,通常被丹尼尔的失误或没收住的情绪触发——「别那么敏感」「你太过了」。丹尼尔做了孩子会做的事:他同意了。他认定敏感本身就是问题。治疗里最触动伍尔德里奇的,是丹尼尔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他不是个坏小孩,是他父亲承受不了自己的感受,把这个困难传给了儿子。另一个叫玛雅的女人,两段重要关系都走同一条轨迹:被选中时如释重负,然后慢慢「变小」——更多地退让、更少地表达需要、把生活围着伴侣的情绪搭建;某个点上突然爆发一次不成比例的自我主张,吓到自己也吓到对方,然后是羞耻,再然后是重建旧模式。她母亲充满爱却又微妙地控制,把女儿走向独立体验成一种被拒绝。玛雅很早就发现:亲密要求顺从。

所以「人格」是什么。 到成年时,童年那些内化的不对称不再像是适应——它们就是我们的人格。曾经为了规避批评而努力的孩子,如今追求完美;曾经觉得自己「太多」的孩子,如今把需要压得很小;曾经觉得自己要为别人情绪负责的孩子,如今对周围每一种情绪都敏感得过分。

那能改变的是什么。 伍尔德里奇说,疗愈不是修正过去,也不是造出一个未被未解决历史触碰过的自己——童年不是我们「长出去」的东西,是我们「穿过它、从它那里长出来」的东西,留下的痕迹是结构性的。能改变的是我们跟这些早年结构的关系。当那个旧解释——「我有问题」——松开它的钳制,「做那个小的人」的逻辑就变了。而这个改变主要不靠智识,靠一种缓慢的「反学习」,并且只能在关系里发生:所以治疗关系不只是获得洞见的机会,它本身就是改变的机制——当病人冒险表达需要,发现治疗师既没有被淹没、也没有轻蔑;当他发出抗议,发现这段关系扛住了——某种比智识洞见更多的东西就发生了。文章结尾把疗愈描述成「同情心的逐步再分配」:从大人的投射那里,挪向那个被迫扛着这些投射的孩子。而成年的责任,是去学一种不同的「做那个大的人」的方式——「大」可以不再是「给另一个人的世界塑形的能力」,而是「住进自己世界的能力」。

Eric take

这篇最值得带走的是一个对「人格」的重新定义:你以为是天生性格的东西——完美主义、把需要压小、对别人情绪过度敏感——很可能是小时候面对一个不对称权力时算出来的最优解,只是后来忘了这是一道解、当成了「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个 reframe 在任何「为什么我总是 X」的场合都好用:先别问「我的性格有什么问题」,问「这个反应当年是为了应对什么而被算出来的」。还有一句话单独值得记——成熟跟支配无关,是「能扛住自己的需要和脆弱,而不把它们卸到一个更小、更弱、更依赖你的人身上」。这条标准比「情商高」具体得多,而且管理、合作、当老板都用得上。


远方

第一个机器人来自奥兹国吗

Did the First Robot Come from Oz?

莉维娅·格申(Livia Gershon) · JSTOR Daily · 2026-05-19 · 原文

一句话 — 历史上第一个机器人形象,可能不是捷克戏剧《罗素姆万能机器人》造出来的,而是 1907 年 L. 弗兰克·鲍姆笔下、奥兹国系列里那个铜做的「机械人」滴答(Tik-Tok)。

随着大语言模型兴起,人们越来越多地琢磨:把信任交给「会思考」的机器,意味着什么。JSTOR Daily 这篇短文(作者莉维娅·格申,依据 1978 年 Paul M. Abrahm 与 Stuart Kenter 发表在《科幻研究》上的论文)指出,这个问题人们想得比想象中更早——而历史上第一个机器人,可能就藏在《绿野仙踪》系列里。

滴答其人。 滴答 1907 年首次出现在鲍姆第三本奥兹国小说《奥兹国的奥兹玛》里,被描述为一个「机械人」(mechanical man)——比捷克剧作家卡雷尔·恰佩克 1920 年在《罗素姆万能机器人》里造出「robot」这个词,早了十几年。Abrahm 和 Kenter 承认「机器人」很难有一个铁定的定义,但他们论证:滴答符合后来几十年里逐渐成形的那些关于机器人的核心母题。

几条证据:滴答是个人形但完全机械的人,铜做的——这跟「锡樵夫」不一样,锡樵夫原本是个「肉人」,身体部件被逐渐换成金属,所以他更像赛博格而非机器人;而且书里桃乐丝等角色对二者态度也不同,反复追问滴答到底「是不是活的」。第二,尽管奥兹国是个魔法之地,滴答却是人类工匠(史密斯和廷克)用纯粹机械方法造出来的。他说话是单调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咬字,用完美的逻辑思考,并自述无法产生悲伤这类情绪、或仁慈这类动机。

他甚至预演了「机器人三定律」。 Abrahm 和 Kenter 论证,滴答基本上遵循了阿西莫夫几十年后才写下的机器人三定律——机器人首先要保护人类生命,其次服从人类命令,最后才考虑自身安危。滴答由人类创造、依赖人类(必须定期给他上发条),他从不对人类表现敌意,会保护人类抵御非人攻击者,对桃乐丝忠心耿耿;必要时也会抵御非人的魔法敌人。

最有意思的是他「能力」与「自我」的错位。 滴答显然是有意识的——他被写成会有无聊这种情感体验——但同时被描述成缺乏一个本质性的自我:没有感受、没有创造力、没有良知。在这一点上,他恰恰映照了我们今天那些「非意识的人工智能」:在某些任务上能力惊人,在「以人类方式思考」上又完全无能。比如,当被问到在一个陌生地区该走哪条路时,滴答彻底失败,并且——用一种 ChatGPT 大概不会有的方式——承认:「我的机器不是为了讲那个而造的。」这也让「要求滴答为错误负责」变得毫无意义。他有一句解释:「我的想法通常是对的,但如果它们偶尔出错或运转不正常,那是史密斯和廷克的错。」

今日 detail — 1907 年那个铜机器人对自己出错时的辩词——「那是史密斯和廷克的错」——几乎一字不差地预言了今天的争论:当 AI 出错,责任该算在用户、还是造它的公司头上。一个写给孩子看的童话角色,把「机器没有可被追责的自我」这件事说得比一百年后的法律辩论都干脆。

Eric take

这篇跟今天的主篇(Lepore 的 AI 垃圾史前史)正好咬在一起:人类对「会思考的机器」的想象,比技术早了整整一百年——滴答 1907 年就已经预演了能力强、无自我、不可追责这三件今天最热的事。值得带去聊天的钩子是滴答那句辩词「那是史密斯和廷克的错」:它把「机器人三定律」之外的第四个隐藏问题挑明了——不是机器人会不会伤害人,而是机器人出错时,那个「可以被追责的人」到底在哪。我们现在为 AI 出错吵的责任归属,鲍姆在童话里早就给了答案:没有自我,就没有可追责的对象,账只能算到造它的人头上。


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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