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会议
慈善袍下的垄断手,迟到三百年的常识,飞了八千英里去到错的地方,第一眼就定了的命,1929 年柏林散步者拒绝看见的事。
Don’t wait for the Last Judgment. It takes place every day.
不要等什么末日审判。它每天都在发生。
— Albert Camus(阿尔贝·加缪),《堕落》(La Chute, 1956),由 Jean-Baptiste Clamence 之口
怪咖恶霸去哪了:盖茨与硅谷的鬼影
1999 年,本·塔诺夫(Ben Tarnoff,《纽约书评》撰稿人)13 岁,溜进电影院看《南方公园》大电影。其中一幕,一个美国陆军将军一枪把比尔·盖茨(Bill Gates)的脸打爆——理由是 Windows 98 死机了。
“全场欢呼,“塔诺夫写道,“很大声,很欢腾的那种。我当时坐在那里就想:你得被多少人讨厌,你的近距离行刑才能引出这种全体一致的喜悦?”
26 年过去。盖茨从那个被全民讨厌的垄断者,变成了”五年内被 YouGov 民调评为全球最受尊敬男性”的慈善家。又过几年,因为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出轨、把孟加拉新冠疫苗按市场逻辑而不是公共逻辑分配等事件,他的形象再次松动。本月他出了一本三卷本回忆录《Source Code》(第一卷写到童年和微软早期)。塔诺夫的这篇 6800 词长文,借这本回忆录回头看整段弧线,并把它跟当下硅谷的处境接起来。
文章的论点其实可以一句话概括:“盖茨对硅谷宣战,结果硅谷继承了盖茨的全部剧本。“但塔诺夫做的是把这一句话拆成 50 年具体细节,让你看到那本剧本到底写的是什么。
从车库到 1000 亿:垄断怎么被发明的
盖茨 1975 年 20 岁联合创办微软。1986 年公司上市,他成为美国当时最年轻的亿万富翁。塔诺夫提醒读者:这是历史性的——“以前也有人靠电脑赚钱,但他是第一个达到那种’被人拿来跟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19 世纪美国石油大亨、垄断资本的代名词)比’级别的财富和权力的人。” 1995 到 2000 年间,微软市值超过了通用电气。哪些行业能制造巨富,这个变化的开关,是他按下去的。
按下这个开关靠的不是哪项发明,而是一个商业模式的洞察。盖茨意识到:软件这个东西,一旦写出来,复制成本几乎是零。再叠加 80 年代初知识产权法的扩张,他造出了塔诺夫所说的”一台无限印钞机”。
这个洞察可以追溯到 1976 年盖茨那封著名的公开信——他骂业余电脑爱好者社区盗版他的 BASIC 解释器。“作为商业论证,他没错,“塔诺夫承认,“但他把反主流文化(counterculture,60-70 年代美国西海岸的非主流、非商业、非主流生活方式运动)那套’共享是默认’的伦理,翻转成了资本主义积累的伦理。“
浏览器战争:他赢了,又输了
90 年代中,盖茨一开始不当回事互联网,觉得它没法变现。1995 年 5 月他突然写了一份内部备忘录,称互联网为”潮汐巨浪”,全公司转向。微软把 Internet Explorer 浏览器免费捆绑进 Windows 95,几年内把 Netscape Navigator 干死。Netscape 联合创始人吉姆·克拉克(Jim Clark)当时怨道:“比尔·盖茨在压扁那些胆敢在微软帝国边境上建立小据点的公司的生命时,最快乐。”
这套侵略式打法触发了司法部 1998 年的反垄断诉讼。盖茨那段视频被告作证录像后来成了传奇——他歪坐在椅子上,对每个简单词的定义都做哲学辩论,假装听不懂法官问什么。法庭节选播给法官看的时候,法官当场笑出声。
塔诺夫提出一个反主流的解读:通常说法是”盖茨错过了互联网”——他不同意。盖茨当然懂网络技术。真正的问题在哲学层面:“互联网的核心精神跟他作为商人的本能正面冲突。“互联网的伦理是”信息应该免费”;盖茨的模式是”把别人免费的东西收费”。
Google 创始人没这个心理障碍。他们让搜索免费,转头通过监控用户行为推送广告变现——“一个根据用户行为推断他们兴趣、然后给他们看相关广告的系统。” 塔诺夫称之为”资本主义对互联网漫长求爱过程的成婚仪式”。
怪咖恶霸:硅谷模板被造出来的那一刻
塔诺夫用大量篇幅写盖茨的暴虐管理风格。员工反映他记每个人的车牌号好监控他们上下班几点;微软内部气氛被女员工描述为”兄弟会”,对女性 hostile;盖茨本人有连续骚扰下属的名声,一个助理形容他在女员工面前像”糖果店里的小孩”。2020 年披露的一段婚内出轨,是他从微软董事会离职的最后推力之一。
写盖茨传记的瓦希尼·瓦拉·达斯(Vauhini Vara Das,硅谷资深科技记者,本文 review 的几本传记作者之一)有一个 framing 塔诺夫整篇引用——盖茨是”怪咖恶霸”(nerd-bully)这个原型的早期模板。
“怪咖恶霸”是这样一种人:社交笨拙的天才,他的粗鲁被解释成天才的自然溢出。这个原型后来变成了硅谷的标准模板。塔诺夫写出了最 sharp 的一句话:
“电脑化意味着,美国经济的最高指挥位将由这样一群人占据——他们最关键的成长年里被人塞进过储物柜(即被霸凌的书呆子),现在他们要把仇报回去。”
这是塔诺夫整篇最锋利的论断。它解释的不只是盖茨——它解释的是当下任何一个 Founder Mode 自我证成、用”我懂得更多所以我对你 rude 是合理的”做日常管理的硅谷大佬。
慈善的拐点(与它的代价)
2000 年盖茨从微软 CEO 位置上下来,跟当时的妻子梅琳达(Melinda French Gates)转向慈善。塔诺夫说这个转向”很大程度是为了修复 90 年代被打烂的形象”。盖茨基金会的体量确实惊人:捐赠基金 860 亿美元,自成立累计支出 1020 亿美元,2024 年单年支出 80 亿美元,业务遍及 140 个国家。
形象修复成功得离谱。2014 年起 YouGov 五年连续把盖茨评为”全球最受尊敬男性”。达斯把它归功于”一支不小的公关团队”,但也承认”慈善规模本身就是惊人的”。
然后塔诺夫把盖茨的慈善哲学跟他自己声称的偶像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19 世纪末美国钢铁大亨、转身做大规模慈善)做对比——一个非常关键的对比:
- 卡内基的模型:建免费公共机构——图书馆、学校——让有志气的人在市场逻辑之外提升自己
- 盖茨的模型:塔诺夫称之为”慈善资本主义”(philanthrocapitalism)——把市场机制拿来服务利他目的
后者保留了既有公司权力结构。这不是抽象批评。塔诺夫给了一个具体例子:新冠疫情期间,盖茨基金会反对各方呼吁制药公司放弃疫苗专利保护的提议。达斯写:“基金会还在一件事上起了关键作用——说服牛津大学把它用英国政府资助开发的疫苗,卖给阿斯利康(AstraZeneca),而不是把科学免费分享给发展中国家让他们本地生产。”
慈善的钱在花,但权力结构没被挑战。它甚至被加强了——因为现在它有了道德外壳。
爱泼斯坦:墙上的裂缝
2019 年 10 月《纽约时报》披露:盖茨在 2011-2014 年间跟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已故美国金融家、性犯罪定罪者)见过多次。爱泼斯坦曾向盖茨提议成立一个”捐赠人指引基金”——让那些签了”捐赠誓言”(Giving Pledge,盖茨 2010 年发起、富豪承诺死后捐出大部分财富的倡议)的亿万富翁享受税务优惠,爱泼斯坦收手续费。这个方案没落地,但盖茨继续跟爱泼斯坦交往,坐过他的私人飞机,并请他做某次跟一个比自己小 30 岁俄罗斯女性婚外情的”中间人”。
2024 年司法部释出文件,更多损害浮出:爱泼斯坦给自己写过一些假装是别人写的辞职信,署名是博里斯·尼科利奇(Boris Nikolic,盖茨基金会前科学顾问)。信里说他帮盖茨”安排不正当幽会”,帮拿到”性侵俄罗斯女孩之后处理后果的药”,还有抗生素”盖茨让我偷偷给梅琳达”。盖茨通过代表否认这些指控,后来承认了两段婚外情,但坚持:“我没做任何不正当的事。我也没看见任何不正当的事。“
终局:父亲的鬼影
塔诺夫的结尾把整篇拉回当下。“liberal billionaire(自由派亿万富翁)“这个 archetype 在丧失文化吸引力——左翼重新走阶级政治,右翼势头加速。讽刺的是,“善意资本主义”原本是硅谷反微软的宗教——Google 的”Don’t be evil(不作恶)“那句标语就是这个意思。盖茨 2000 年之后采用了这套伦理,比那些当年用它反他的人坚持得还久。
但盖茨也在向当前政权靠拢。2025 年 1 月他在 Mar-a-Lago 跟川普吃了顿饭后公开称赞他;9 月他出席白宫一个仪式,跟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Google 联合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萨姆·阿尔特曼(Sam Altman)坐在一起,对总统说”感谢您的非凡领导力”。
文章的核心论点最终成形:
盖茨”对硅谷宣战”——但”硅谷今天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欠债于他在微软写出的那本剧本”。那本剧本里写的是什么:
- 绕开、踩破法律;
- 求宽恕而不是求许可(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
- 大方挪用对手的知识产权,同时狂热保护自己的;
- 目标不是”打败”对手,而是”用一切手段把他们灭掉”。
最关键的,盖茨理解了一件根本的事——软件是个人电脑革命里的咽喉点。“新时代的垄断不再是靠铁路这种基础设施的聚合实现的,而是通过中介人们对数字世界的接入实现的。”
这造出了塔诺夫所谓的”租金”(rents):让被锁住的客户向你交贡品的能力——不是靠在价格和质量上竞争。
后来的科技巨头追的全是这个梦。“从 Brin 到 Zuckerberg 到 Altman,从搜索引擎到社交媒体到聊天机器人,目标都是成为接口管理者——掌控我们用来’简化和人性化计算的异质深处’的那些界面。”
最后一句,塔诺夫没绕弯子:
盖茨是我们机器里的鬼影。
Tarnoff 这篇做得最 clean 的事,不是”骂盖茨”——那是 1999 年《南方公园》那场戏已经做完的。他做的是把”反 Microsoft 的硅谷新一代”全部追溯成了”换了脸的 Microsoft”。这条溯源对当下”创始人模式”叙事是真正的破坏——Brin / Zuck / Altman 这条传承不是”反 Gates 的进步”,是”接住 Gates 剧本的下一代”。
我读完最有用的一句是”租金(rents)逻辑取代了基础设施聚合逻辑”——这是个可以挪到很多场景的 framework。任何”中介某种入口 / 接口 / 协议”的产品,长期都在追这个 rent。下次饭桌讨论”为什么 X 公司这么挣钱”,比”它有 network effect”sharper 三倍。
早就该想到的事:被耽误三百年的常识
亚历克斯·塔巴洛克(Alex Tabarrok,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家,Marginal Revolution 博客联合作者)这篇短文搞了一个 list,开了一个少见的有意思的问题:
哪些哲学概念,在”任何时代任何聪明人都能想到”的意义上是 obvious 的,但事实上来得很晚?
他做了一个澄清:他不是在质疑这些概念的正确性,也不是在说更早的时代社会上能实施它们。他只是在问——这些”概念本身”的形成,为什么 delay 了几百几千年?
他给出的清单:
- 休谟的 is/ought 区分(David Hume, 1739)——你不能从”事实是 X”逻辑推出”应该是 X”。
- 休谟的归纳问题——过去的规律不”逻辑上”保证未来的规律。
- 罗尔斯(John Rawls, 1971)的”无知之幕”——想象你不知道自己出生时会是谁,再回头设计社会规则,那条才是真正的”正义”。
- 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Foot 1967 / Thomson 1985)——直接杀一个人救五个,跟”袖手让五个死”在道德上是否不同?
- 囚徒困境(Tucker, 1950)——一种纯粹的博弈结构,能隔离出”社会合作为什么这么难”。
- 分析/综合区分(康德 1781 起,Quine 1951 攻击)——一句话是”按定义为真”还是”按事实为真”?
- 奥曼协议定理(Aumann’s Agreement Theorem, 1976)——如果两个理性人公开共有所有信息,他们就不可能继续 disagree。
- 社会概念三件套:废奴主义(abolitionism)、女性权利、宗教宽容——逻辑上随时能 articulate 出来,事实上花了几千年。
Tabarrok 的核心 framing 是:这些不是”难想”的概念。是 articulate 它们花了不该花的时间。
为什么?他不回答,但 implicit 的答案有几个候选:
- 概念 prerequisite 不够——比如博弈论要先有”理性 agent”的数学化;
- 社会结构没逼出来——奴隶制太”自然”的时候,废奴这个概念不会冒头;
- 某种思想 monopoly 占了 mindshare——亚里士多德学说统治了 1800 年,导致很多”明明可以问”的问题不被问;
- 匹配题:思想需要某种载体(媒介、语言、数学符号)才能被表达。
这个 list 真正有用的不是”看,他们也很慢”——是反过来:今天我们也一定有一堆这种”早就该想到但还没 articulate”的概念,正在被某种思想 monopoly 阻挡。
跟主篇 Tarnoff 那条”鬼影”读:科技 rent 的逻辑、慈善资本主义的内部矛盾——也许我们正活在某条”50 年后会被列入 obvious in retrospect 的事情”清单里。Tabarrok 这种 list 的真正用处是逼你问:“我现在卡在哪个被假设成 fixed 的前提里?“
飞了八千英里,去到了错的地方
汤姆·雷(Tom Ley,Defector 资深编辑,前 Deadspin 编辑)的这篇短文,记的是一件几乎是寓言式的事——CBS Evening News 主播托尼·多库皮尔(Tony Dokoupil)周三晚要从中国直播川普访华峰会,结果他不在中国——他在台北。
中国大陆其他几家美国大型电视网都派了主持人去北京——“连 Fox News 那帮蠢蛋都到了,“雷写道。多库皮尔为什么没到?因为 CBS 来不及给他办中国签证。Semafor 的麦克斯·塔尼(Max Tani)后来披露,CBS 是最后一刻才把多库皮尔扔去台北的。
周三晚的直播开场,多库皮尔试图淡化这件事——他对镜头说,他”距离中国大陆海岸大约只有 100 英里”。雷直接 call 他:从台北到北京——也就是这场峰会真正发生的地方——大约 1000 英里。
这本来已经够 awkward。但更糟的还在后面:
- 周三直播过半,多库皮尔的摄影师在镜头前晕倒,直播被迫紧急切断。CBS 事后发声明说摄影师没事,正在恢复。
- 周四要换地点——周三晚那家酒店看完直播后,经理找到 CBS 团队,告诉他们说:“你们不能在我们这里 cover 任何政治内容。” 周四只好搬到自由广场(Liberty Square)。多库皮尔在镜头上自己说了这件事。
雷把这一连串失败往上钩,挂到 CBS 新闻部当下编辑总监巴里·韦斯(Bari Weiss,前 NYT 评论员、自办 Substack 后被 CBS 招安的 high-profile 编辑)身上。韦斯之前已经因为干涉多库皮尔的提词器、跟节目收视率下滑同步出现,被业内点名。雷的暗示是:这次签证办不下来,不是”运气不好”——是 organization 层面的 dysfunction。
文章最后一句 sympathetic-mocking:
“你的工作可能很糟。但至少你可以庆幸——这一周你没有被飞机送到地球的另一边去开一场没意义的会,然后被酒店赶出来。”
这件事最有趣的不是”CBS 失能”——是它暴露了一个具体的 mechanism:当一家媒体机构开始用 culture-war 招聘(Weiss 那种)替代 logistics 招聘,最先掉链子的不是观点,是签证、是摄影师、是酒店许可这种 boring infrastructure。
跟主篇 Tarnoff 读:盖茨的”鬼影”也是这个——表面 hold 着叙事,underneath 是 plumbing 在崩。媒体机构、AI 公司、慈善基金会,都有这个共同症候——你以为在 cover 中国,你其实在 cover 台北。
第一眼就定了:颜值定价的 60%
本·安布里奇(Ben Ambridge,利物浦大学心理学教授)写的这篇 JSTOR Daily 短文,押的是一个不新但被研究做实了的结论——面试还没开口,你的脸已经定了你的能力评分。
他引的研究分两层:
第一层:1995 年的 meta-analysis(Linda Jackson, John Hunter, Carole Hodge 三位心理学家),把 100 多个研究合并分析,确认”颜值红利”(pretty privilege)真实存在。一个反直觉发现:“对男人比对女人更大。”
第二层:最近一项跨文化研究——45 个国家、11 个世界区域、近 12000 个参与者,给他们看 120 张护照风格的照片,按民族和性别均匀分布,让他们对每张脸打分(智力、可信度、自信、责任感等)。
结果:
- 好看的脸在每一个正向特质上得分都更高,每一个负向特质上得分都更低。
- 颜值能”解释”60% 的智力 / 可信度 / 自信判断差异。
- 剩下 40% 才是其他可控因素(简历、经验、面试表现等)。
文章给的结论是分两边的:
- 现实层:偏见是真的,是 unconscious 的,跨文化稳定,不会因为你”知道有偏见”就消失。
- 可操作层:但 40% 仍归”可控因素”——也就是说,简历和经验确实有 weight,不是”颜值定生死”。“It’s not just a pretty face that determines hiring success.”
60% 这个数字很狠。它的实战意义不是”自暴自弃”——是把”我面试表现一般所以没拿到 offer”这种归因 reframe 成”我可能根本没拿到机会去表现”。对求职、对内部 promo、对 DS / AI 行业(面试本来就 noisy),都意味着:能控制的”第一秒印象”(着装、姿态、声音、镜头框法)值得花的功夫,比你以为的多。
跟主篇 Tarnoff 那条”形象工程师军团”对照读:盖茨能从 1999 年的”被讨论着 lynching”翻到 2014 年的”全球最受尊敬”——靠的也是同一个 first-impression 机制,只是放大到媒体规模。
戴眼罩的散步者:1929 年柏林拒绝看见的事
弗朗茨·黑塞尔(Franz Hessel,1881-1941)是一个出生于斯德丁的富裕同化犹太家庭的儿子。1900 年父亲去世留下遗产,他进入柏林文艺圈,跟诗人、艺术家做朋友。后来他在罗沃尔特出版社(Rowohlt Verlag)做编辑和翻译,翻过巴尔扎克、司汤达、波德莱尔。他在那里遇到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20 世纪最重要的德国-犹太哲学家、文化批评家、“flâneur”概念的现代奠基者之一)。
1929 年,黑塞尔出版了《柏林散步》(Spazieren in Berlin)。本雅明评论这本书:“是边走边记忆的产物——记忆不是它的来源,而是它的缪斯。”
这本书在柏林文学史上有一席之地。它的写法迷人——一个 flâneur(19 世纪法国波德莱尔笔下的”游手好闲城市观察者”,在街道里漫无目的地走、看、记,把城市作为审美对象消费)在魏玛共和国(Weimar Republic,1918-1933 年间的德国共和体制,文化绽放、政治不稳)的柏林街上漫步,记下来他看到的拱廊、商店、餐馆、电车、人。
但保罗·沙利文(Paul Sullivan,柏林驻地旅行和文化作者)这篇文章打开的是这本书的盲区。
看不见的东西
1929 年柏林是什么样的城市?
经济崩塌中。1923 年恶性通胀刚过去几年。1929 年 10 月华尔街崩盘的余波正在打到德国。失业率在往 30% 飙升。纳粹党(Nazi Party)刚从无名小党在街头变成议会主要势力。
这本书里这些事完全没有。
它甚至更狠——这本书也没有威廉·迪克斯(Otto Dix)、乔治·格罗斯(George Grosz)这些用绘画疯狂记录政治崩塌的同时代柏林艺术家。没有达达主义。没有表现主义。没有新客观派(Neue Sachlichkeit,1920s 德国一种刻意反浪漫主义、冷峻记录现实的艺术运动)。
它有的是:拱廊店里的玻璃橱窗、电车的灯、街角咖啡馆。
黑塞尔自己解释过这种刻意空白。他说过一句话:“想要正确地扮演 flâneur,你不能心里有任何太具体的事。”(“To correctly play the flâneur, you can’t have anything too particular in mind.”)
沙利文的论点是:这不是”中立”的——这是阶级的。黑塞尔出生在 wealthy 同化犹太家庭,从来不需要靠日工赚钱,靠遗产生活和写作。他写到柏林平民聚居区诺伊克尔恩(Neukölln)的时候,毫不掩饰地说:“去诺伊克尔恩本身没什么理由值得专门走一趟。”
一个对自己城市的边缘没兴趣的散步者,他能漏掉的不只是 Neukölln——他能漏掉整个时代的政治崩塌。
历史的讽刺
1933 年纳粹掌权,禁止黑塞尔写作。1940 年他逃到法国,1941 年因中风死去。他没活到看见集中营。
他的大儿子斯特凡(Stéphane Hessel)就不一样了——加入了法国抵抗运动,被关进纳粹集中营存活,战后参与起草了 1948 年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后来他成了法国社会正义运动的元老级人物,2010 年 93 岁出了一本 30 页的小册子《愤怒吧!》(Indignez-vous!),卖了几百万册。
父亲拒绝看的事,儿子用一生去做了。
今日 detail
沙利文在文章里翻出一个细节让我读到时停了一下:黑塞尔在书里描写一个拱廊的橱窗时,写到玻璃后面陈列的”东方进口物品”——丝绸、瓷器、漆器。他用一种几乎像是田园诗的笔调写它们。**1929 年。**那一刻这些”东方”对象在欧洲市场上的存在——背后是殖民贸易、是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出口品的强制流动、是即将到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太平洋战场。
一个戴着 blinkers(马的眼罩)的散步者,看的是玻璃上的反光。
这篇真正有用的一层不是”骂黑塞尔”——是它演示了一个 universal pattern:“美学距离”作为政治选择。当一个人选择以纯审美角度看城市,那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 deeply political 的姿态——它对应于他有能力不被政治触及。
跟今天读:硅谷”我们只是 build technology”那套修辞、所有”我只关心创作不关心政治”的内容创作者立场、“我只是在做生意”——逻辑结构是黑塞尔那个 flâneur 的延伸。Apolitical 不是无政治的,是有阶级前提的政治。
也跟主篇 Tarnoff 接上:盖茨 2000 年后的慈善 reframe,本质也是把自己从”赤裸的资本积累者”重新包装成”超越政治的人类福祉守护者”——同一个 flâneur 姿态,放在更大的舞台上。
备注
- 今日 5 篇 implicit 主题:facade / posture / 戴上面具继续行进——所以 quote 选了《堕落》里 Clamence 那条”末日审判每天发生”。Eric 已喜欢 Camus 但 La Chute 这条未在 quotes.md 收藏池,试探性新句。
- 主篇 Aeon 已连用 8 期,今天换 NYRB 顶上,下次 rotation 看 Longreads Top 5 或 Texas Monthly。
- Atlas Obscura 最新文章是 5/8,本周空——远方退到 PDR archive pick。
- 周末自由日,没选体育——Defector Ley 那条 CBS 是更 sharp 的”周末 detour”。明日(周一)轮播预告: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