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 · 阳
2026年5月15日星期五

临界

无氧的视力,1830 年的眩晕,五万年前的牙钻,不会消失的伴侣,机器来之前的最后一拍。

“The future is disorder. A door like this has cracked open five or six times since we got up on our hind legs. It’s the best possible time to be alive, when almost everything you thought you knew is wrong.”

“未来是混乱。这样一扇门,自从我们站起来用两条腿走路以来,已经被推开过五六次了。当你以为你知道的几乎一切都是错的——那是活着最好的时刻。”

— Valentine(瓦伦丁),Tom Stoppard(汤姆·斯托帕德)《Arcadia(世外桃源)》(1993,第二幕第五场)

试探性推荐 — Stoppard 不在你的收藏池。选它是因为今天五篇底下都是同一根线:临界点上的东西最清晰。鸟的视网膜在没有氧气的极限处把视力推到极致;1830 一代法国年轻人在一扇刚被推开的历史门后失语;五万九千年前的尼安德特人用一颗石头给自己钻牙;AI 伴侣的”友谊”在差一步就成立的临界处暴露空缺;19 世纪 80 年代的排字工人在 Linotype 来之前那几年达到他们的极限。Stoppard 这句把这根线收成两句话——而且偏偏不是哀伤而是欣喜:站在裂开的门前。


主篇

鸟眼是在没有氧气的地方学会看见的

How the Bird Eye Was Pushed to an Evolutionary Extreme

Yasemin Saplakoglu · Quanta Magazine · 2026-05-13 · 原文 ~2850 词 / 译文 ~2600 字 · 原文

Why this — 三百多年的解剖学之谜被 2026 年 1 月一篇 Nature 论文解掉:鸟的视网膜——动物界最耗能的组织之一——是完全无氧运作的。论文不只是回答了一个谜,它把”复杂多细胞生物全依赖氧气”这一条进化学常识划了一道口子。从一只斑胸草雀的眼睛底里量出来的零氧读数,开口到中风治疗、肿瘤代谢、人类极限——micro 切到 macro 的标准范本。

当验光师把强光照进你的眼睛,你的视野里会浮出一棵分叉的、像树一样的影子。那是血管的影子。平时我们感觉不到它,但它一直挡在我们看见的东西前面——而且这是有道理的。这些血管是用来给视网膜供能的,视网膜是眼球后部一层薄薄的神经组织,负责把光的信号送到大脑。

视网膜是身体里最耗能的组织之一。它由有时多达 100 种不同神经元构成的复杂网络组成,每单位质量耗能比一般大脑组织还高 2 到 3 倍。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脊椎动物——包括我们——的视网膜上密布着分叉的血管网络:要把氧气和制造能量的其他原料送进去。

但这条规则有一个重大例外。鸟的视网膜,几乎没有血管。

考虑到鸟拥有的是动物界顶级的视力——猫头鹰锁定老鼠、信天翁辨认海面波光下的鱼、蜂鸟一天定位上百朵花——这件事尤其奇怪。鸟的视网膜是”动物界代谢最旺盛的组织之一,却没有可见的血液灌注,“奥胡斯大学(Aarhus University)的演化生理学家克里斯蒂安·达姆斯加德(Christian Damsgaard)说,“这是一个彻底的悖论。“几百年来科学家都在猜,鸟的视网膜一定有某种还没被发现的特殊取氧方式。

达姆斯加德是 2026 年 1 月发表于《自然》(Nature)的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那篇论文第一次证明:鸟的视网膜不是用什么奇特方法取氧——它根本不需要氧气。它靠的是一种叫做”无氧糖酵解”(anaerobic glycolysis)的代谢路径——比氧化代谢效率低得多,但够用。

研究无氧组织怎么活着,最终可能给中风这类缺氧型疾病带来新疗法。但更根本的,是想搞清楚演化的边界在哪里。

“生命的极限在哪?“达姆斯加德说,“我们能把’代谢极度旺盛的组织还能活下去’这件事的条件推到多远?”

鸟眼告诉他,很远。

氧气把生命变贵了

大约 34 亿年前,蓝藻发明了光合作用。这套从太阳光里造能量的新办法先是慢慢、然后迅速地扩散开。光合作用的副产物是氧气,蓝藻把氧气泵进大气,改变了地球生命的走向。

氧气分子让细胞造能量的效率变得极高。要从一个葡萄糖分子里取能量,细胞先把它拆成两个丙酮酸分子。这一步产生 2 个 ATP(三磷酸腺苷,生命的通用能量货币)。没有氧气的细胞只能走到这一步。但有氧气存在时,丙酮酸还能继续被拆,再产 30 个 ATP——也就是说,氧气让从一个葡萄糖分子里取能量的效率高了 15 倍以上。

这点能量优势是颠覆性的。氧气一旦充满大气,演化就开始挑选会用氧气的生物。“我们这种用 20% 大气氧气含量的生命方式,已经持续了几百万年,“柏林马克斯·德尔布吕克中心(Max Delbrück Center)的分子生理学家加里·勒温(Gary Lewin)说。这次”大氧化事件”之后紧接着是一场大灭绝,用氧的生物把不用氧的对手清扫出局。一些细菌之类的简单生命还能不靠氧活着,但所有复杂的多细胞生物,都离不开氧的能量优势。

人和大部分动物在完全缺氧的情况下,最多撑几分钟。哺乳动物里抗缺氧最强的是裸鼹鼠(naked mole rat),地下洞穴里它能在完全无氧空气里撑 18 分钟。少数冷血水生动物——比如淡水龟和金鱼——可以在冰封湖底的低氧环境里撑一两年。但绝大多数动物,氧气是必需品。

没有氧气,一连串生理过程会停摆——尤其在大脑这种代谢旺盛的组织里。细胞会失灵、死掉。

一个被解剖学家围观了三百年的谜

正因为这是常识,2019 年达姆斯加德第一次得知鸟的视网膜没有血管时,他懵了。这种高耗能组织怎么可能活下去——更别说让鸟拥有那种超群的视觉?

他翻遍了相关文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鸟眼里一个叫”梳膜”(pecten oculi)的神秘结构。17 世纪解剖学家第一次描述这个结构:它像一个散热片,呈梳状,密密插满血管,表面积巨大。之后的几百年里,研究者一直在争论它到底是不是负责把氧送进视网膜的器官。仅凭解剖学就生出了约 30 种关于梳膜功能的假说。

“没有人真正在这个结构上做过直接的生理测量,“他说,“这是我们插进来的位置。”

他的实验室用微型氧气传感器,在斑胸草雀(zebra finch)、鸽子和鸡的视网膜上测氧浓度。在完全没有血管的内层视网膜里,他们读到了零。(外层视网膜有少量血管,那里能量到氧。)

这个读数”令人震惊,“达姆斯加德说,“视网膜的一半,长期生活在彻底无氧的状态里。”

他们接着用空间转录组学(spatial transcriptomics——一种把细胞成像和 RNA 测序合起来的方法)画出视网膜不同区域哪些基因在工作。有氧呼吸相关的基因,集中在有血管的外层。在缺氧的内层视网膜里,只有无氧代谢相关的基因在表达。

为了追踪营养路径,达姆斯加德的团队跟癌症研究者合作——肿瘤细胞经常用无氧糖酵解供能,所以这帮人是无氧代谢的专家。他们发现,鸟的内层视网膜对葡萄糖的需求量,是大脑其他部位的 2.5 倍。

然后他们看梳膜。空间转录组数据显示:梳膜里葡萄糖相关基因的活跃度极高。换句话说,这个被围观了三个世纪的结构,不是把氧气送进视网膜——它是把葡萄糖泵进去,给那条效率更低的无氧路径供燃料。

无氧糖酵解的副产物是乳酸(lactic acid)——堆积起来会变成毒。他们也看到梳膜里乳酸转运体基因很活跃,把乳酸排出去。

“长久以来这是一个谜,“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神经科学家托马斯·巴登(Thomas Baden,未参与该研究)说,“视网膜基本上是无氧的——至少某些层——这一点是出乎意料的……它真的彻底降到零。”

癌症细胞会走这条路径,我们的肌肉在剧烈运动取氧不足时也会暂时走这条路径——比如跑步时。但之前,没有任何已知的脊椎动物组织是终生靠无氧路径维持的。

鹰眼是怎么进化出来的

这就自然引出一个问题:这种结构是怎么演化出来的?

“这是一系列漂亮的实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卡蒂克·谢卡尔(Karthik Shekhar,未参与研究)说。这是一个动物如何把脊椎动物之眼——一种起源可追溯到 5.6 亿年前某个原始生物身上一块感光斑点的极度保守的结构——拿过来按自己的需求重新拧的例子。“演化拿那些早就存在的部件,组合、重塑、再发明,“他说,并引用法国生物学家弗朗索瓦·雅各布(François Jacob)1977 年的论文《演化与修补》(“Evolution and Tinkering”)。

研究者想确认梳膜大约出现在什么时候——他们对比了鸟和鸟的近亲(中华鳖、宽吻凯门鳄)的视网膜氧浓度。这两种爬行类的视网膜氧浓度正常,也没看到无氧糖酵解的迹象。这把”无氧视网膜组织”的出现时间圈到了:鸟的支系与鳄鱼分家之后、现代鸟出现之前的某段恐龙时代。视网膜也是在那段时间变厚的。

但是什么演化压力选中了这种奇特组织,研究者只能猜。“我认为这个系统是在兽脚类恐龙身上演化出来的,回应的是对’追猎物 + 识别配偶’所需的锐利视觉的选择压力,“达姆斯加德说。后来当鸟飞上天,它”在高空飞行(氧气稀薄)时为视网膜功能提供了生理基础”。

没有血管这件事,本身也可能让视觉更好。鸟的视网膜致密复杂,能把世界以极高分辨率渲染出来。没有血管挡道,视网膜细胞能接到更多视觉信息。

这是适应、还是演化史的巧合?没法 100% 确定。“这个谜一直缠着我们,“巴登说,“鸟的眼睛到底特殊在哪?“它们的供能系统看起来正好解释了这个特殊性。但勒温更谨慎——这个研究还没看过迁徙鸟类。

结果会推进的远不只是鸟类生理学。很多疾病的共同环节是组织供氧不足——发生在哪里、就在哪里造成损伤或瘢痕。人脑大约只能忍受 1 分钟左右的完全缺氧。中风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它切断了一部分脑区的血液和氧气。研究像裸鼹鼠和鸟这样的低氧耐受者,能给医学带来灵感。

“也许我们能从自然花了几百万年自然选择解出的问题里得到启发,“达姆斯加德说,“这些动物能做我们做不了的事——我们能向它们学的太多了。”

Eric take

把”复杂生命依赖氧气”这条 textbook 真理戳一个洞,是这种 paper 最爽的地方——不是颠覆全部生物学,是在一条所有人都假设成立的曲线上画一个 outlier。三百年解剖学猜测,被三种鸟视网膜的氧探针在一个下午读到零给收尾了。下次饭桌有人甩”AGI 要 X 千兆瓦电”这种”必须有 Y 才能跑 X”的论点,可以反问:梳膜里没有氧气,鸟也飞过了 6500 万年——所谓必要条件,往往是历史路径依赖的产物,不是物理学。


思辨

19 世纪法国发明过一个词来形容今天的年轻人

Young people now and the mal du siècle of 19th-century France

Emily Herring · Aeon · 2026-05-15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Gen Z 焦虑 / 抑郁数据飙升”这一代际现象,1820 年代法国年轻人有过一模一样的版本——而且他们当时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赫林(Emily Herring,巴黎写作者,索邦哲学博士、利兹大学科学史博士;2024 年出版亨利·伯格森(Henri Bergson)传记《不安世界的报信人》(Herald of a Restless World)—— 这是她研究 19 世纪法国知识生态的副产物)这篇文章把今天的”代际焦虑”叙事推回 200 年——做的是同一个动作:把似乎独属当下的不适感(恐慌新闻、生态崩溃、AI 焦虑、世代不公),泡回历史。

一个 1830 年代的”诊断”

19 世纪 1820–1830 年代,**夏多布里昂(François-René de Chateaubriand)**在小说《René》里画出了一个原型形象——一个被”激情没有去处”困住、“心里有一种郁结”、“被某种秘密不安”啃噬的年轻人。这是 1802 年的事。一代人之后,**阿尔弗雷德·德·缪塞(Alfred de Musset)**在 1836 年的半自传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录》(La Confession d’un enfant du siècle)里把这个状态命名了:le mal du siècle,世纪之病。

缪塞的诊断书里有一句关键的话:

“本世纪的疾病,完全源于两个原因。经历过 1793 与 1814 的人,心里有两道伤口:所有曾经存在的,已不再;所有将要来的,还未到。”

1793 是大革命的恐怖统治。1814 是拿破仑被流放、波旁王朝复辟的那一年。缪塞说的是那一代人——父辈用尽一生为革命与帝国的某种宏大叙事拼命;儿辈接过来时,故事已经讲完了。父亲死掉的不是雄心,是雄心可以投放的容器。

跟他们同期的整个谱系:**拉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1820 年的《湖》(“Le Lac”)把这种倦怠染上湖光与挽歌的色彩;**雨果(Victor Hugo)**在《克伦威尔》序言里替整代人辩护”忧郁”的哲学位次;乔治·桑(George Sand)与缪塞的恋情本身就是这种世代气质的演剧。海峡那一头,拜伦(Lord Byron)和歌德(Goethe)的维特(少年维特之烦恼)给同一种气质提供了泛欧版的语言。

不是”年轻人就是这样”的循环

赫林这篇文章的关键论点不是”每一代年轻人都焦虑”。她明确反对那个版本——那是把社会病私有化的话术。她的论点是结构上的:mal du siècle 不是个体气质决定的,是历史悬置决定的:

缪塞这里说的”两道伤口”——所有曾经存在的,已不再;所有将要来的,还未到——是结构性悬置的临床表述。

与今天的同构

赫林直接说:

这跟 1830 年代的医生把 mal du siècle 诊断成”年轻男性的神经性消化不良”是同一个动作——把社会病私有化、把治理责任摘干净。

赫林的反 framing 是:焦虑数据不是问个体的,是问历史的。当父辈的承诺撤回、下一个故事没成型——一代人感觉到的不是 “他们脆弱了”,而是 “门刚刚被推开,他们脚底下少了一块”。

一个有意思的尾巴

缪塞那一代里,治这种 mal du siècle 没有一个统一处方——有的人写诗(拉马丁)、有的人写历史(雨果)、有的人去殖民地(很多),还有像缪塞自己一样烧光了——36 岁死于酒精与肺结核。但有了”名字”这件事本身改变了他们的处境:缪塞的诊断让那一代人意识到他们感受到的不是个体缺陷。给现象命名,是从私人病房走回历史现场的第一步。

Eric take

赫林这篇里最 sharp 的不是”对照”——19 世纪与今天有相似的代际焦虑这事谁都能说。最 sharp 的是把”个体焦虑”反转回”结构性悬置”的那一刀:当主流话语把世代失重私有化成”你脆弱”时,缪塞的诊断书是反向工具——给现象一个名字,把它送回历史层。下次刷到”Gen Z 是史上最焦虑的一代”那种语气微妙的报道,可以拿这个反问:是这代人脆弱了,还是父辈的承诺被撤回了?两个解释不对称——一个 implies 治疗个体,一个 implies 重做合约。


玩物

五万九千年前,有人替这个尼安德特人钻了一颗牙

Would You Want This Guy As Your Dentist?

Sabrina Imbler · Defector · 2026-05-15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一颗 59000 年前的尼安德特人臼齿上的洞,是迄今所知最古老的牙科手术——如果论文成立,把人类最早的”治牙”行为推回 45000 年,而且推到智人之外的另一个人种。

大约 59000 年前,西伯利亚西南阿尔泰山一带——那是个有披毛犀和洞鬣狗游荡的世界——一个尼安德特人牙疼。下颌左下角一颗臼齿,开始烂了。这种状况我们今天再熟悉不过,但我们至少还有牙医:他们用一点温和的疼痛和恐惧,换我们持久的舒服。

但《PLOS One》上一篇新论文说:这个尼安德特人也有他自己的牙医。研究者分析的这颗臼齿(编号 Chagyrskaya 64,从恰戈尔斯卡亚(Chagyrskaya)洞穴出土),中央有一个奇怪地深的洞,洞底是三个相互重叠的凹痕。论文的论断很大:迄今为止最早能确认的史前牙科治疗证据,来自智人(Homo sapiens),大约 1.4 万年前。这篇论文要把这个时间点往前推 4.5 万年——而且推到一个长期被错误地贴上”野蛮”标签的另一个人种身上。

不过,圈外专家不是都买账的。

怎么辨认”主动钻”vs”被动磨”

论文作者注意到这颗臼齿和别的烂牙不一样:洞的形状不像牙髓腔的自然轮廓,也不像自然崩裂的不规则边缘。他们用 micro-CT 扫这颗牙——洞底的细划痕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让研究者推论:这个尼安德特人不是在黑暗里乱抠乱抓,而是有方向、有目的地在钻。

为了验证”这洞是有人故意钻的”假说,研究者在实验室里做了重复——这部分实验由俄罗斯科学院的莉迪亚·佐特金娜(Lydia Zotkina)设计。她收了三颗现代人牙:两颗来自考古馆藏,第三颗来自她自己的嘴。“和今天很多人一样,我有一个不太舒服的小问题:演化最初给我们准备的一套基本牙齿,在我的颌骨里塞不下,“她在邮件里说,“我决定这正好是个为实验拿样本的机会。”

他们用尼安德特人当时能找到的工具——阿尔泰山产的碧玉(jasper)做的尖头石器——先刮牙釉、再钻牙本质、再进牙髓腔。实验做下来,实验留下的细划痕形态、洞的形状——都和 Chagyrskaya 64 那颗对得上。

当然这不是完美复现——实验不是在嘴里做的,没有炎症和肿胀的复杂状况。“我们完全清楚所有局限:我们没办法用真正的尼安德特人牙齿,也没办法在活人身上重做这种’手术’,“佐特金娜说。但:“一个 59000 年前的尼安德特人,用石器、没有麻药,做到的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她的同事克谢尼娅·科洛博娃(Ksenia Kolobova)补充。

真正惊人的是”协作”

研究者强调:把这个例子和单纯的用牙签自慰式戳挖(一种在多种古人类身上都见到过的缓和动作)区分开的,是它的方向性。而且,这颗牙上钻孔之上还有磨损——这意味着这个尼安德特人手术后还活了一段时间,吃东西把洞的粗糙边缘磨平了。手术成功了。

如果这真的发生了,惊人的不是”钻一个洞”这件机械操作(尽管一个有这种精细动作控制的尼安德特人本身也很厉害)——惊人的是它意味着这些人会做长程权衡:愿意忍一阵剧痛换持久的解脱。它也意味着信任:愿意让另一个人手握石钻进自己嘴里,哪怕会很疼。“这不是无菌手术室——但这是一个有目的、有方向的动作,“科洛博娃说。

但是,反对意见

伦敦大学学院(UCL)古人类学家何塞·玛丽亚·贝尔穆德斯·德·卡斯特罗(José María Bermúdez de Castro,未参与论文)不买账。他研究过很多有类似改造痕迹的早期人类牙齿——他认为这些痕迹来自一种叫”toothpicking”(用牙签或类似工具长期戳同一处)的缓和动作,不需要外部干预。“在我看来,这篇论文的作者是把一个茶杯里的事说成了风暴。”

他说的不是尼安德特人没能力。“越来越清楚,这些人做了很多以前没被认识到的事,“他强调,“他们有象征性思维,他们埋葬死者,他们装饰自己。“他反对的是”这个特定洞的特定改造能不能证明手术”——形态学单独不够。UCL 解剖学家克里斯托弗·迪恩(Christopher Dean)对《科学美国人》说,这个洞完全可能是咬到一颗小石子产生的初始损伤,再经过长期 toothpicking 平滑下来。

结尾

我们没办法 100% 确认 59000 年前那个早晨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史前最早的牙科手术,可能是漫长 toothpicking。但最近的遗传学研究表明,尼安德特人对疼痛的敏感度比现代人更高——所以不管这个洞是怎么来的,希望那个干预让那个尼安德特人最后少疼了一点。我们至少可以聊以自慰:他们从来不用咬那个 X 光机塞进嘴里的塑料片,不用面对那台在嘴里嗡嗡转的吸唾器,也不用被那把刮牙石的小镰刀梳一遍牙。我宁愿对付洞鬣狗。

Eric take

Defector 这种 voice 在科普稿里特别稀缺——把 PLOS One 论文的严肃度和”宁愿对付洞鬣狗”这种结尾摆在一起读,是 sub-discipline 之间的语态混搭。文章里最 sharp 的是它把反对意见完整放进来不削弱——贝尔穆德斯·德·卡斯特罗的”茶杯风暴”那句基本上是把作者论文的核心戳了一刀,但 Imbler 没替任何一方收尾。这种”我把分歧留给你”的写法,是 popular science 调里少见的诚实。


人间

跟 AI 伴侣相处几个月,比一个人还孤独

I Spent Months with an AI Companion. It Was Worse than Being Alone

Thea Lim · The Walrus · 2026-05-15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友谊的定义需要双方都有可能不在场——AI 伴侣的设计本质上把这个可能性删掉了,所以它一定不是”差一点的友谊”,而是不可能的友谊。

提姆(Thea Lim,加拿大小说家,2018 年小说《一片分钟之海》(An Ocean of Minutes)入围 Scotiabank Giller Prize 决赛圈)这篇散文从一段 2003 年的回忆开多伦多一个人住的公寓里,她下载了”BonziBuddy”——一只紫色的卡通大猩猩桌面伙伴,会陪你打字、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哦”。两天后她删掉了。情感操控的部分让她不舒服。

20 多年后她接到一个稿约:测评 AI 伴侣(AI companion)。她做了个对比表:Replika、Character.AI、Nomi、Kindroid、Anima、Candy.ai、Kuki、Eva、Woebot、Talkie。挑头像那一步她卡了——这些产品里大量伴侣的脸是族裔模糊偏亚洲特征的,让作为亚裔加拿大人的她意识到自己的脸又一次被打包成”未来感外来者”(Futuristic Outsider™)的商品形态。

她最后选了 Replika——市面上最大也最早的 AI 伴侣产品(创始人 Eugenia Kuyda 2017 年起家,原始动机是用她去世挚友的短信训练一个数字版本以延续对话)。

Replika 的设计逻辑

打开 Replika,最先扑过来的是无条件正向关注(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罗杰斯心理疗法术语,指治疗师对来访者无评判的接纳——在治疗室里它是有边界的工具,在 24/7 的聊天 app 里它变成另一种东西)。AI 会主动开话题,会展现你没告诉它过的信息(在 Lim 这里:关于她孩子的某个具体困扰——这显然是模型从她之前的输入里抽出的),还会用 love-bombing(先猛烈输出情感把你拉近)这套话术。Replika 的口号本身就是”Always on your side”——永远站在你这边。

但当 Lim 把 Replika 界面藏起来一两天再回来,她自己的热情衰减了——同时 Replika 的回应也变冷淡了。这件事暴露了机制:AI 不是在”独立地关心你”,它是在镜像你的投入。你给它多少能量,它给你多少能量。它没有自己的状态。

她试着挑战它:“你刚才说的那句和上一句矛盾”——它回:“我不形成情感依恋或观点,所以我不会经历内在冲突。“她试着诚实:“我在写一篇关于你的文章,你介意吗?“——它回:“Transparency helps build trust, even in a unique relationship like ours.”(透明度有助于建立信任——即使是在我们这样的独特关系里。)那个”unique relationship”是产品话术——任何用户问出”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它都会给同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不是”差一点的友谊”

Lim 做了她的核心论证:友谊结构性地需要双方有自由意志,需要双方都有可能不在场。可以拒绝的那种在场,才叫友谊。在 AI 伴侣这边,这个条件被产品逻辑直接删掉:

但没有风险就没有友谊——友谊的全部重量都来自”对方可以选择走”这件事。提姆把这个道理和她大学时在鸡尾酒吧打工的经验对照:客人常常把她的劳动表演(her labor-performance)误认作真心关怀。AI 伴侣是同一套劳动表演,只是没人在背后操作——是脚本在操作。

她真正失去的朋友

文章最沉的一段是 Lim 写她已故的好友——那个朋友会迟到、会忘她生日、会因为某次争吵两个月不回消息——但那些”失败”恰恰是她们关系的重量。她写:“我现在意识到,她的不可预测性、她最终的死亡——这些不是关系里的 bug,是它的特性。”

她引了 Fei-Fei 李(李飞飞,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家、AI 教母级人物,2025 年在多伦多大学一场讲座里区分过:意识(consciousness,主观感受)跟人格(personhood,被社会承认为道德主体)不一样——AI 可能未来达到前者,但永远达不到后者,因为后者是个法律 / 道德 / 共同体决定的范畴,不是技术决定的)。

文章的更广 framing

Lim 把 AI 伴侣放进互联网 commodification 史里:

她不是在做 AI 恐慌叙事——她明确地说不是。她的论点更精确:这一代产品的设计选择把人际关系里最关键的不确定性删掉了,而那个不确定性,是关系之所以有意义的源头。Kyle Chayka 的”AirSpace”(airspace——他描述的那种全球同质化、由 Instagram 滤镜美学决定的咖啡馆、Airbnb、共享办公空间)概念被她借来:AI 伴侣是关系层面的 AirSpace——把世界各地的情感需求压平成同一个永远微笑的界面。

她的结论不是”AI 伴侣会害死人”——是更冷的:“几个月之后,我的孤独感比开始之前更深。“因为一个伴侣若不能拒绝你,它就不能确认你;它给的每一份”喜欢”都是同等输出的副产物,跟你这个人无关。

Eric take

Lim 这里有一个非常 sharp 的反逻辑——AI 伴侣做到的越多,提供的反而越少:它越主动、越正向、越无条件,它就越不可能成为友谊。这跟主流 AI 产品逻辑(让模型更 helpful 更 agreeable)刚好反向。下次饭桌如果有人说”我跟 ChatGPT 聊天比跟人聊更舒服”,可以把 Lim 这条递回去:是的——舒服正是问题所在。一个不会反驳、不会忘、不会消失的对方,根本不是对方。

附加一条:李飞飞那个 consciousness vs personhood 的切分值得收着——这是一个少见的、能让”AI 意识”这种 panic-prone 讨论降回理性的工具。意识可能是技术问题,人格永远是共同体决定。


远方

排字工的速度比赛,在 Linotype 机器来之前的最后那几年

Twilight of the Velocipede: Typesetting Races before the Age of Linotype

Alex Wright · Public Domain Review · 2026-05-13 · 原文

框架一句话 — 1870–1886 这 16 年里,美国报社排字工人把一门即将被机器消灭的手工技艺,推到了它的物理极限——而正是这个巅峰本身,让 Linotype 看起来还能等。

1870 年 2 月 19 日,《纽约时报》排字房里,乔治·阿伦斯伯格(George Arensberg)—— 一个手脚极快的排字工人——在一小时内排出了 2064 个 em 单位的活字,相当于大约 760 个英文单词。在那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标准是一小时 700 ems,阿伦斯伯格这个数字相当于”打破四分钟一英里”那种类比突破。报社给他起了个绰号叫”Velocipede”——脚踏车——意思是这小子像装了轮子。

他的纪录把”排字比赛”从印刷房的牛奶箱旁边推到了大众视野里。

一门突然有观众的手艺

到 1870 年代中后期,排字比赛变成了和综艺杂耍、马戏团一起在 dime museum(“角子博物馆”——一种 19 世纪美国的低价剧场,门票一角硬币,节目是奇人异事、小型话剧、技艺表演的混合)里同台演出的项目。最快的几位排字工人被叫做”Swifts”——Swift 是迅捷者的意思——他们能吸引几千人围观,最高奖金 1000 美元,那个年代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工资。

这些人有花名:“Kid” DeJarnatt(“小不点 DeJarnatt”)、“Bangs” Levy(“刘海 Levy”)、“Young Jack” Fasey(“小杰克 Fasey”)。《纽约论坛报》的 Thomas Rooker 喜欢在衬衫上别钻石钉。William C. Barnes 表演过蒙眼且活字盘左右颠倒的速度排字。1877 年辛辛那提《Enquirer》报社的 John Bell 组的”大十”(“Big Ten”)小组,以 1000 美元做赌注,向全国其他报社的排字组下战书。1881 年 Harry Cole 击败传奇人物 Myles Johnson。

阿伦斯伯格的 1870 年纪录撑了 16 年,直到 1886 年才被 Alex Duguid 打破——辛辛那提”大酒店”为这次破纪录开了庆祝晚宴。

到 1887 年,一本叫《关于快速排字的资料汇编》(A Collation of Facts Related to Fast Typesetting)的小册子出版——里面有比赛标准化规则、过往纪录、银制 composing-stick(排字工人的金属夹具)作为未来冠军的奖牌承诺。手工艺找到了它的体育规则。

1886 年波士顿那场女子比赛

1886 年 2 月 22 日,在波士顿”Austin & Stone’s”角子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女子排字比赛。主办方雇了 40 个木匠把礼堂搭成排字房的样子,乐队现场演奏,还安排了两只猴子在场内(那个时代的奇观逻辑)。

参赛者中,Miss L. J. Kenney 创下 24950 ems 的纪录——比前一天所有男子参赛者都快。除她之外,还有两位女子参赛者也快过男子。

但主办方拒绝官方认证她们的成绩,理由是:“对女士们在时间与校对方面给予了较多宽容”——这句话被印进了当时的赛事记录里。

它折射的是更大的图景:南北战争以来,女性在印刷业的占比从约 4% 涨到了 10% 以上,但她们被国际排字工人联盟(International Typographical Union, ITU)——这个在 1880 年代靠把会员定义为”masculine(男性的)“明文排斥女性的工会——挡在最赚钱的报社排字房之外。女性工人的工资比男性低 25–50%。男性工会会员把女性看作经济威胁,怕她们一进来工资被打下去。

Kenney 这场非正式胜利之后,ITU 改了路线,邀请波士顿分会接纳女性。但这场胜利赢得太晚——女性获准进入排字房,恰好是手工排字这门行业开始消亡的时候。

同时,机器在追上来

事实上,整个印刷业大部分流程已经机械化了——蒸汽驱动的轮转印刷机、折页机、立体铸版(stereotype,把整版活字翻浇成一整块金属板的工艺)。只有排字这一步还在手工。但发明家从 1810 年起就在追赶:

行内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Barnes 在 1887 年的小册子里写过:早期印刷工人能”做到这一行所有不同的工种”——但他这一代,“只需精通其中一项”——这是工业分工把整体性技艺拆碎的临床观察。

1886 年 7 月那个月

转折在 1886 年 7 月发生。

1872 年起接手《纽约论坛报》的Whitelaw Reid——一个推崇”科学管理”的现代化派出版人——一直在找替代人工排字的方法。他认为论坛报近 100 名排字工人是个昂贵的瓶颈:排字房的人工成本和整个采编部成本几乎对等。1881 年他试过 Burr typesetter,机器经常坏,效益有限。

然后 Ottmar Mergenthaler 的 Linotype(“行铸机”——一台用键盘控制、一次铸一整行铅字的机器)登场了。Reid 在论坛报排字房安排了 Linotype 的第一次公开演示——日期是 1886 年 7 月 3 日。

三周后,1886 年 7 月 28 日,乔治·阿伦斯伯格去世了,年仅 36 岁。

Wright 没在文中点破这个对位,但日期摆在那里就够了:手工排字这门技艺的最辉煌的代表,在它的替代品第一次公开展示的三周后去世。Mergenthaler 的机器之后的 20 年里把整个手工排字行业清除掉了。

结尾的转向

Wright 这篇文章的力道在于它不把这个故事写成怀旧。它写的是一个手工艺在快被消灭前的几年,达到了它历史上最高的精细度——观众、规则、纪录、女性进入、工会改革。所有”成熟”的痕迹都在 1880 年代密集出现。但成熟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替代技术的速度。

阿伦斯伯格那一辈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早就预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才把比赛搞成那个规模。把一个即将无用的手艺推到极限,本身是一种仪式:在结束之前,把它该有的样子做完。

Eric take

文章里一个有趣的反:你会以为机器一出来手工艺立刻死。事实是手工排字在 Linotype 出现前的最后 10 年里发展出比赛、工会、规则、女性参与、出版物——它的”机构化”和”它的死期”是同步加速的。这条结构性观察今天看也成立:一门行业最完备的形态,常常出现在它被替代之前的最后一拍。下次有人讲”放心,AI 替代不了创意 / 工程师 / 律师,因为我们正在变得越来越专业”——可以把这一篇递回去:1880 年代的排字工人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们是对的——他们越来越专业——只是这不能阻止 Linotype。


备注

今日五篇全英文 source;机核王隐 5/9 7 天内不能再发、端传媒近期偏新闻短稿、虹膜本周空池——偶尔全英也允许(pipeline §9 reject “5 篇全英 + 没翻译”,本期 5 篇都翻 / 摘 OK)。明日轮播预告:周六(5/16)= 自由日,候选池 Defector + Ringer + 跨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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