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
环里的环,湖畔的闪电,圆形的句子,考卷的方言,童书的删节。
阐释是智识对艺术的报复。
Interpretation is the revenge of the intellect upon art.
— Susan Sontag(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 1966),开篇章
正义是几何形的
罗恩·伊格拉什(Ron Eglash)当年并没打算找一场革命。这位美国民族数学家(ethnomathematician——研究嵌在文化里的数学的学者),1980 年代在研究非洲聚落形态时,从航拍照片和村落布局里看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聚落不是随机摊开的。它们有图样——而且不是一般的图样。同一种形状在每一个尺度上都在重复:一组房屋呼应着更大的院落,院落又呼应着外面更大的整片聚落。后来他才意识到,这是分形(fractal):一种几何形式,结构从最小的单元一直递归到最大的整体。没有数学家事先画过它,是当地人按他们在实践里懂得的规则一点点造出来的。
这个发现把伊格拉什送遍了整片非洲大陆。他在聚落布局、艺术、政治生活里都找到了同一件事:分形组织在非洲设计里不是偶然,很多情况下是有意为之。
最清楚的建筑例子之一在喀麦隆的 Logone-Birni——伊格拉什明确把它称为”分形聚落”。那里酋长的宫殿和整座城是从同一个图样在不同层级上嵌套起来的:套一层、再套一层。重点不只是视觉好看。这种几何组织了社会生活:人越往宫殿内部走,行为方式改变、等级强度增加,空间本身在编码秩序。在赞比亚南部,类似的递归逻辑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家族围栏圈外有圈,整个聚落和它的局部呼应同一种结构。
分形几何在这些聚落里让一个更大的原理变得可见:复杂的大规模形态,可以从一个个小单元里涌现出来,而不需要每一个决策都来自单一中心。这件事不止对建筑重要,对政治和经济也重要。
大多数现代经济不是这么运作的。它们把决策从顶上往下压,把价值从外圈往里抽——这里一笔平台费,那里一笔交易费,钱从产生它的社区里漏出去,在别处积累。
自欧洲帝国把中心化国家的模型推广到全球之后,这套抽取模式已经太”正常”,几乎不再被当成一个选择。但它就是一个选择。非洲前殖民时期的社会——从埃及、阿比西尼亚那种高度中心化的帝国,到通过相互嵌套的制度自我治理的”无国家”社群——做了不同的选择。它们因此被贴上”原始”标签。多数情况下根本不是。
要懂为什么不是,得回到几何。
分形是由重复图样构成的几何形:同一种形式,从最小细节到最大结构,在每一个尺度上重现。1975 年,数学家本华·曼德博(Benoît Mandelbrot)在《分形:形状、机会与维度》一书里,给这类形状起了名字、做了第一次严格描述。他想解释欧氏几何(直线和完美圆)解释不了的形状。“云不是球,山不是锥,海岸线不是圆。“——他在 1982 年写道。自然界最常见的形状,是不规则、粗糙、重复的。它们是分形。曼德博后来用同样的数学去理解市场,再后来研究者把它用在城市、网络、生物系统上。分形几何不停揭示的事情是:复杂的大规模结构可以从在每一层级上重复的简单规则里生长出来——一片蕨叶就是例子,每片小蕨叶都形似它所在的整片大蕨叶。
分形可以出现在很多尺度上,从血管的分叉到河网的扩散;像星系晕这样的宇宙分形比太阳系还大,量子物质里也有无穷小的分形。曼德博归纳的规则中包括:
分形让看似混乱的东西出现秩序——但不止在自然界里。同样三个塑造一棵树或一道海岸线的属性,可以塑造一个社会。递归意味着在一层奏效的规则会在下一层被重复——一个家庭的规则成为村子的规则,再成为整片地区的规则。尺度意味着这些规则向上延伸时不会断裂——无论你在治理 10 个人还是 10,000 个人,逻辑都成立。自相似意味着每个单元可以按同一套大原则自我组织,不必等远方的中心下命令。一个建立在这些原则上的社会不需要一个中心来”撑住”自己——它自下而上自己撑起来,像一棵树。
分形图案不只在被有意设计时才出现。有时它就在生长本身里浮出。
1988 年,内森·科恩(Nathan Cohen)想在不动屋顶天线(房东不许)的前提下,让收音信号更好。他试了点不同的东西:把原本的天线按分形几何来塑形——结果发现可以在更小的空间里、用更少的材料、捕到更多频率,质量还更好。这项发明改变了世界。科恩的工作启发了今天 GPS 和移动通信里普遍使用的分形天线。他几乎是无意中证明了一件事:把材料按分形图案排列,可以提升任何系统的有效性,而不需要按比例增大它的体积。
分形图案不只在被有意设计时才出现。有时它就在生长本身里浮出。城市是个好例子——城市扩张的时候,社区分支成街道,街道分支成更小的路,区分支成更大的城市系统,常常在不同尺度上重复类似的形状。这并不是说每一处长得一模一样。意思是同一种宽泛的图样在城市生长的过程中不停浮回。
中国的深圳让这件事显眼。1980 年它还是个渔村;今天它是 1700 万人的大都市。它的成长由国家政策、工厂、迁徙驱动,但发生得太快——没有任何中心规划能决定它最终的形状。北京大学研究者陈彦光与满晓明在多年地图比对中发现:哪怕城市在不停变化,它的局部和整体保留着相似的图样。换句话说,城市在跨尺度重复的方式里继续扩张——这是他们把深圳描述为分形城市的原因之一。陈、满认为深圳和其他有机生长的城市相似——居民为深圳的工厂奔波时,城市生长得太快、中心化规划跟不上,于是它成了复杂城市世界如何成形的鲜活样本。
伊格拉什 1999 年的《非洲分形:现代计算与原住民设计》一书里,详细举了非洲多个文明里几个世纪以来的分形几何代表——艺术、宗教、计数。他感兴趣的不只是分形图样存在,而是它们如何跨域流动:从建筑进入仪式,从设计进入知识系统与社会秩序。“当扎根在具体场所,分形几何与文化诠释的融合可以是极有回报的。“伊格拉什写道。
埃基蒂州立大学的 Ediagbonya、Aluko、Abiodun 三位研究者在一篇关于贝宁王国(今尼日利亚南部)行会与王权的研究里指出:贝宁的行会既为王宫制作物件,也为普通人服务。每个行会在自己的辖区里有自我组织结构,与同区其他行会互相依赖。行会首领管理物理空间、行政事务、甚至某些司法程序——像迷你的”区行政”——他们集体掌握自己生计的条件。行会系统流动而自治,但当国王调用时,他们也会有秩序地响应。
其中一类组织是”年龄等级”(age grade)——一个由出生年龄相近的人组成的正式协会。我们大多数人理解的”同龄人”主要来自学校;但在尼日利亚伊博(Igbo)社群里,年龄等级承担公民职能。乌佐与埃凯丘库(Nnamdi Azikiwe University)的研究显示:年龄等级帮社区发展项目筹款、参与冲突调解、援助弱势成员、推动反向投资进村。这不是社交圈子,是实际运作的公共团体。最高职位归长者,但年轻人通过年龄等级承担社区发展的实际重活。每个等级内部成员选首领、定规则、管理共同事务。分形性就藏在这种重复里:每个年龄等级自我治理,但作为更大社会的一部分而治理——而那个更大社会同样由其他自治组构成。
安哥拉的乔克韦人(Chokwe)把年龄等级的入会仪式与”lusona”——一种在沙地上画出的复杂图样——结合起来。图样随入会者经过更高级别变得更复杂。图样镜像了社会过程本身:一种形式从另一种里展开,一个阶段引向下一个,一层嵌入更大的整体里。当入会者学会画更复杂的 lusona 时,他们也进入更深层的共享知识与归属。仪式让原则变得可见、可追踪、可传递。
亲属系统并不只是家庭背景,它是一种正式的相互支持、义务、政治归属的结构。
血缘系统的运作方式和年龄等级类似,只是通过亲属关系。在很多自下而上的社会里,血缘并不只是家庭背景——它是相互支持、义务、政治归属的正式结构。伊格拉什把它们称为”分段血缘系统”——血缘的边界根据情境的需要扩张或收缩。一户属于一个血缘,血缘属于更大的氏族,氏族属于更广的网络。究竟哪个圈才是当下相关的圈,会随手头的争端而变。这种弹性正是它分形的原因——同一个基本形式在更大尺度上重复。
血缘是一股线,年龄是另一股,地方是另一股,经济生活又是另一股。伊格拉什把这比作艺术家用一组颜色板做画。这些重叠的归属一起给了人对彼此的多重要求——以及在事情出错时的多条解决路径。
实际上是怎么运作的?在真正平等、无阶级的社会里,通常没有中心化的统治者、没有常设法院、没有现代国家意义上的职业法官。法律人类学家西蒙·罗伯茨——研究非洲争端解决的专家——在 1979 年《秩序与争端》一书里借用了 1963 年古利弗(H. P. Gulliver)对北坦桑尼亚阿鲁沙人(Arusha)的经典田野研究。
阿鲁沙是一个小但复杂的社会。一个阿鲁沙男人同时属于一个血缘、一个年龄群、一个 parish(教区/聚居区)——三种重叠的社会单位连接着血缘、世代、地点。如果他在自己的 parish 里有了争端,他可以通过年龄群或血缘达成结算——选哪条取决于争议性质。古利弗记录的一个例子:一位父亲的土地给了自己的兄弟,而当他儿子成年后,按规范他想要回这块地。在血缘层面,结算被算出来了:一半给儿子,一半留给叔叔——尽管这违反他们(其实相当宽松的)规则。血缘的激励是不惜代价维护团结,哪怕和自家规则相悖。在 parish 内部(经济活动发生的地方)成员可以指望支持与团结。比起西式公司或政府的自上而下需求,这里成员的利益是优先的。
不是每一个把权威分散到不同尺度上的非洲系统都是严格意义上的数学分形。爱多(Edo,今尼日利亚贝宁城)是一个相关但不同的案例。它围绕”奥巴”(Oba,统治者)的宫殿组织——主干道与街道从城市核心放射出去:院落聚成社区,社区聚成区,区聚成周围的聚落。它不是 Logone-Birni 那种被论证的分形,但它显示了权威与交换如何通过嵌套空间来组织。
在爱多,这种设计塑造了人们的生活和工作方式。城里工匠制作”贝宁青铜器”(Benin Bronzes)——精致的金属铸件——绝大多数现在陈列在全球北方的博物馆里。和其他中世纪城市一样,爱多支撑着一个大型繁荣的行会系统,行会工匠为奥巴也为大众生产。即使在君主制下,那些行会对生产、工作场所、自我管理的某些方面有不寻常的控制。货物在制造它们的人之间循环,然后再向上流向宫廷。
这并不让爱多平等。大多数生产服务于精英;即便如此,城市里留下了在宫殿之下的层级里组织自己的空间。一个铸铜行会,可以训练学徒、督管生产、调度劳动力、在自己的圈子里调解纠纷,同时也供给王室、跟邻近行会交换技艺与材料。
价值向外移动然后再回来,而不是被抽走囤起来。
分形或分层结构本身不保证公平。几何是中性的。重要的是谁在控制它,以及朝向什么目的。所以,如果分形的想法要为平等服务而不是为等级服务,我们要造的模型必须把”生成性正义(generative justice)“放在前面——不只是更公平的分配,还要修复与更新一个社区赖以存在的社会、劳动、生态关系。
伊格拉什认为这种生成性正义正是非洲平等主义分形社会的核心。这个想法接近”循环经济”,但更宽:价值不应该单纯地从土地、劳动、社会生活里被取走再囤在顶端,它应该回到产生它的人和系统里——不只是环境再生,还有工作、互惠、社群纽带的再生。让分形社会与众不同的,是它们嵌套、自相似的结构能支撑这种”回流的循环”——价值向外移动然后再回来,而不是被抽走囤起来。
真正的问题是:当同样的相互依赖不是围绕一个国王,而是围绕社区组织起来时,会发生什么?“在西方,经济朝着提取价值的方向演化,“伊格拉什告诉我,“传统非洲社会更倾向于循环经济,价值不被提取,而是被还回它的生成源。”
分形本身不会自动创造再生系统,但分形化的制度提供了让公民在经济与政治活动里采取更好行动的通道。对阿鲁沙人来说,依赖一个集群进行结算的过程让群组之间的团结变得更强。现代司法系统可能把人固化成累犯,阿鲁沙人的方式是增加团结、修复社区里的关系。
“同样地,你需要让劳动价值回到工人那里、社会价值回到社区那里,“伊格拉什说,“年龄等级系统能够帮你做到。如果你看年龄等级仪式里的象征形式——你常常能看到循环价值的路径被画成沙画、绣进服饰。” 在伊博、乔克韦这些群体里,价值不只是金钱——它还以知识、责任、参与的形式存在;重要的工作分布在不同社会群组之间,而不是被囤在顶端。
现代经济倾向于把”价值”定义得很窄,并把它向上拉。最近的 AI 热潮就是个例子。像 ChatGPT 这样的大语言模型在大量数据集上训练——其中包括法律保护的创意作品——但很多创作者在他们的作品被吸进这些系统时,并没有获得任何回报。这件事已经引出了诉讼。
作为回应,伊格拉什和一支由全球创意人组成的团队搭建了 Ubuntu AI——一个让非洲艺术家与设计师上传作品的平台,当公司想用这些作品训练 AI 时,他们能得到报酬。Ubuntu AI 是 OpenAI 资助的 10 个项目之一,意在通过让非洲创意人对自己创造的价值拥有所有权来”民主化 AI”。
“我们发现:我们是唯一一个试图民主化 AI 经济的团队。其他每个人都在按 OpenAI 的指示,提供关于 AI 政策的公民意见——“伊格拉什说,“但向 AI 政策提意见这件事,对普通人创造价值帮助不大,对创意人社群与 AI 公司之间的社会凝聚也帮助不大。我们指出:在地方尺度上,你需要的是社区拥有 AI。如何把全球与地方结合?分形地把民主向下尺度。”
当本地企业依赖外部平台来提供基础服务,钱就在不停从社区漏走。
Ubuntu AI 给”现实里这件事可以是什么样”提供了一个例子。与其让价值从创作者身上被抽走、被远方公司吸收,它把一部分价值回到产生价值的人那里。但分形民主可以走得更远——它也能塑造技术在社区里如何扩散:不是从上压下来的工具,而是通过本地集群组织起来的资源,让价值留在它的生成处附近循环。
由伊格拉什团队主导的一个底特律项目用类似逻辑服务黑人 owned 合作社、工人 owned 企业、以及其他社区项目。前提很简单:当本地企业依赖外部平台提供基础服务——网站托管、配送路由、支付处理、银行——钱就在不断从社区漏走。即便企业本身是本地的,它脚下的基础设施也可能是抽取性的。项目的目标是重建一部分这种基础设施,让本地工作产生的价值回到本地人那里。
为了做到这一点,项目与已扎根社区的组织集群合作:和当地修复与互助绑定的农民、设计师、经济合作社。它用开源工具降低这些群体面临的技术与财务门槛。一个参与者,Deeply Rooted——为底特律城市农场提供配送服务,类似一个本地版的 Uber Eats——但每个月,托管费、路由费、银行费在不停把钱从产食物、做事的社区里抽走。于是项目帮他们造了一个工人 owned 配送平台。区别不只是技术上的,是经济和政治上的:交易费不再向外流向外部公司,更多的钱可以回到工人和社区。
这就是分形设计在公共生活里更大的承诺。重点不只是把大系统拆成小的,而是建立嵌套、相连的结构,让价值能流回创造它的人和地方。
要建一个更公正的未来,需要从世界很多角落汲取想法。非洲发展出来的分形系统——既出于直觉、也出于设计——能提供大量东西。它们暗示了一种社会组织方式:保留跨尺度的连接,而不必把一切交给一个遥远中心。在现代国家社会擅长抽取的地方,分形系统指向的是循环、互惠、回归。它们展示了”复杂”可以被造出来——而不必让普通人离他们生产的价值越来越远。
这并不意味着分形天然就是解放性的。和任何强大的设计原则一样,它可以被弯向其他目的。危险是:分形技术可能被吸进它本可以挑战的那套抽取体系。信用卡支付就是例子。每次钱通过卡网络或数字平台移动时,手续费会从产生它的社区里抽走价值。即便是曾被想象为”去中心化的替代方案”的技术,也可能被大型机构捕获、转回成集中而不是扩散的工具。
非洲分形提醒我们:设计永远不是中性的——同样的递归结构既可以用来囤价值,也可以用来还价值。重要的是系统里嵌入了什么价值观。今天,研究者与组织者用原住民知识,不是浪漫化过去,而是想象当下里的去殖民经济。“我们一直把心思放在发展去殖民经济上——基于社区、工人 owned、可持续而非异化的劳动,全部以那些原住民实践为指引。“伊格拉什在我们对话末尾对我说。如果未来要比我们继承的系统更公正——它最激进、最有用的一些蓝图,可能反而来自前殖民的过去。
把”去中心化 / 价值循环”从硅谷自由意志主义和 Web3 那种一锅 token 化口号里捞出来,放回到有几百年实操记录的社会形式上看——这个 reframe 很猛。值得对照看的是:作者讲的”分形”和今天 platform 经济的”中心化提取”是同一个轴的两端,但他给出的 working example 不是 DAO 不是 crypto,是阿鲁沙的土地纠纷调解和底特律的 worker-owned 配送平台。下次饭桌有人聊 Web3 解决中心化的时候,可以反问一句:你的去中心化方案有”分段血缘”那种 200 年踩过坑的边界协商机制吗?没有就不算去中心化,只是把抽取平台换了个名字。
尼采的永恒轮回是一场神秘体验
一句话框架:自封反基督、宣告”上帝已死”的尼采,他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哲学命题”永恒轮回”,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神秘体验——而且是一种不通过否定、而通过肯定这个世界来抵达神圣感的神秘主义。
希金斯(中学哲学老师,伯贝克哲学博士)做的是哲学技术活:把通常被解读成”思想实验”的尼采”永恒轮回”(eternal recurrence——所有事将以完全相同方式无限重复发生)放回它真实的历史语境与心理体验里看。
两种神秘主义:否定式 vs 肯定式
哲学和宗教学里有两种神秘主义:
- 否定式神秘主义(apophatic):通过剥离一切概念、形象、属性接近神性。“神是无法被命名、无法被想象的。“——伪狄奥尼修斯、艾克哈特、十字若望、佛教冥想都属此类。世界是表象,真理在表象之外。
- 肯定式神秘主义(cataphatic):恰恰相反。“以惊奇、欣赏地球本身”——把神圣感放回眼前这个世界的”此性”(haecceity,每一物的”就是这个”的特质)。
尼采讨厌的,是否定式那一类。他认为柏拉图、叔本华、基督教都犯了同一个错——否认眼前的世界,去追一个不存在的、更”真”的世界。他在《快乐的科学》里写:“神秘的解释被认为是深刻的;真相是,它们甚至不肤浅。”
但他自己的”永恒轮回”,恰恰是肯定式神秘主义的极致。
Sils-Maria 的闪电
1881 年 8 月,瑞士上恩加丁山区,靠近 Sils-Maria。尼采 36 岁,已被疾病和近乎失明逼出学术生涯。一如往常他在湖边山道散步——这是他一天里最好的思考时间。在 Surlej 村附近,Silvaplana 湖边,他在一块金字塔形的巨石前停下。湖面静止。
后来在《看哪这人》(1908)里,他说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一个 inspiration”,“一个 overtake”——他用的语言和保罗在大马士革路上皈依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多感官、不可抗拒、彻底改变视角。
“灵感”的内容是这个:所有事——每一件存在的事——都已无限重复发生过、并将无限重复发生下去。不是关于另一个世界,是关于你看、摸、闻、尝的这个世界。所有事、所有体验、所有事件、所有想法都将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重复。你已经度过这一生这一刻无数次,并将再度过它无数次。
正因为这种宇宙性的重复,每一个现实的细微角落都获得了”无限的深度”、无限的引力——它的故事注定被无限次重新经历。
尼采的”灵性自检”
这套”永恒轮回”在尼采看来不是思想实验。他真信。他一度想用几年时间转去做物理学,给它一个数学证明——后来发现做不到,因为他的体验本来就无法被还原为数学命题。他的尝试遗稿里有几页”证明”,被科学界长期嘲笑。
但希金斯的真正贡献是:把”永恒轮回”读成一种灵性自检(examen,在 Thomas à Kempis 与依纳爵·罗耀拉灵修里被推到极致的体裁——基督徒晚祷时回看一天选择的练习)。在基督教 examen 里,神向你提问:“你今日得了世界,失去了灵魂吗?” 在尼采的反向 examen 里,他问的是:如果你这一生要被无限次重演,你愿意签字吗?
这不是道德测试。唯一标准是审美的——你的人生有没有值得被永恒重演的”光辉”(splendour)?
一个无神论者的肯定式神秘主义
希金斯让我们看到的关键不是尼采是否真信”宇宙重复”,而是:一个号称反基督的无神论者,最终用基督教神秘主义最高级别的语言体裁,描述了一种把神圣感重新放回”眼前这个世界、这一刻每一件具体事”的视角。
他没有拐回任何宗教。他做的是一种世俗的、无神论的肯定式神秘主义——一种”如果你真的爱你的人生,重演这一切的念头会让你狂喜而不是绝望”的视角。
“你已活过这一生”——不是该哭的事,是该让你重新去打磨这一生的事。
希金斯绕了一大圈把尼采”永恒轮回”还原成 examen——这是一种比思想实验更刻薄的提问方式。思想实验是”假如这样会怎么样”,examen 是”你已经做了的选择,每一个,都将永远重演无限次——你接受吗?” 后者把”未来还可以补救”的退路全堵死了。
可以拿来套自己的标准:当下你在做的这件事——不是写在 OKR 上的事,是今天下午你真在做的事——值得无限次重演吗?如果不值得,那个”值得的版本”和这个差在哪儿?这个 frame 比任何 productivity hack 都狠。
我们该怎么和外星人说话?
一句话框架:5/8 美国政府公开第一批 UFO/UAP 档案——162 份文件、视频、录音。联邦政府强调”目前没有外星技术存在的证据”——但这件事让一个老问题重新变得”可以严肃讨论”了:如果地外智慧真的存在,我们该怎么和他们说话?
王隐这篇是”语言学如何思考外星沟通”的一份小型综述——不是科幻评论,是把语言学家、电影顾问、科幻作家、宇宙语项目放在同一桌上的展示。
第一种可能:他们也有语言系统
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假设:人类语言底层共享某种先天结构。如果外星人的语言不属于这套系统——那我们面对它就像面对一串无法理解的乱码,只能靠数学推演、词频统计逼近它。
Zipf 定律(自然语言的词频分布有稳定的数学结构)是个工具:如果某段宇宙信号也呈现 Zipf 分布,它很可能不是自然噪音,而是被智能组织过的信息。
七肢桶:电影《降临》真正想说的事
《降临》(Denis Villeneuve, 2016——改编自 Ted Chiang 短篇《你一生的故事》)里,七肢桶的口语和书面语是分裂的。口语像鲸鱼一样人类几乎听不懂,突破口在书面语。
七肢桶的书面语彻底脱离人类的线性结构:人类语言无论是说还是写都依赖时间顺序展开——主语、谓语、宾语;语言反映了人类对时间单向流动的感知。但七肢桶的句子不是一行行展开,而是在一瞬间同时呈现为完整的水墨环形图案——圆环的分叉、粗细、连接里编码完整语法和语义。对七肢桶来说,写一句话时,它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整句的最终结构与结局。
剧组请了 Wolfram 父子(Stephen + Christopher)写了几万行 Wolfram Language 代码,把这套虚构的非线性符号系统的拓扑学逻辑跑通——视觉效果是这套数学约束的副产物。
而当 Louise 学会这门语言后,她大脑的神经结构被这门语言的逻辑物理性重塑——她获得同时感知过去与未来的能力。这是 Ted Chiang 原作的真正题眼:语言不只是交流工具,它会改变你能感知到的现实。
三体:沟通本身可能就是危险
《三体》比《降临》走得更远——即便沟通能成立,沟通本身可能就是危险。
三体人通过光信号直接呈现思维——“所想即所见”,思维几乎透明。他们的文明里不存在”隐藏真实想法”这个概念。这造成第一次接触时的剧烈冲突:对三体人,能一边微笑一边欺骗的人类是极其危险、不可预测的物种。
刘慈欣推到极致的更黑暗的命题是黑暗森林法则:宇宙资源有限、文明间无法确认彼此安全——任何主动暴露自身位置的文明(如红岸基地的放大信号)都可能率先被毁灭。也许宇宙不是没声音——是会大声说话的文明都已经被高维武器清除了。
第二种可能:他们根本没有语言
外星人也可能根本没有语言。
20 世纪初生物学家 Jakob von Uexküll 提出**“环世界”理论**:不同生物活在不同的感知世界里——猎犬靠气味,蜜蜂能看紫外线,蝙蝠用超声波定位。它们和人类生活在同一颗地球上,却像活在不同维度里。
1961 年 Stanisław Lem 在《索拉里斯星》里写了一种几乎无法沟通的外星智慧:人类向它发数学和语言——它从不回应——它读取人类最深处的记忆与恐惧,把死去的爱人、痛苦、恐惧变成”访客”实体送回人类身边。
退到数学和物理:Lincos 宇宙语
1960 年提出的 Lincos(“宇宙语”)尝试从最基础的数字、逻辑、时间概念开始搭一套不依赖人类文化背景的交流系统。它的 ambition 与脆弱是同一枚硬币——整套系统串联:一旦外星接收方在”无穷大”这种早期概念上有歧义,后续所有关于人类行为与道德的描述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起坍。我们也无法证明宇宙另一端的文明数学思维与我们高度相似。
还有研究者在试音乐+光的非语言路线——比如《第三类接触》(Spielberg, 1977)那段五音符方案。音程比例、光谱波长是客观宇宙现象,不依赖文化约定——但局限同样明显:对人耳”充满期待感”的纯五度跃升,对另一种感知系统也许毫无意义。
余论:UFO 改成 UAP 这件事本身
王隐的最后一个观察值得抄下来:这次美国公开档案用 UAP(不明异常现象)而少用 UFO(不明飞行物)。
UAP 这个词本身耐人寻味。它的前身是”未确认空中现象”,只管天空(aerial);后来”空中”被悄悄改成”异常”(anomalous),范围一下扩展到太空、水下,乃至跨媒介物体。
UFO 长期与超市小报、阴谋论、都市传说捆绑——用 UAP 替换它,是一次有意为之的去污名化——让这件事听起来更中性、更技术、更像一个值得被严肃讨论的国家安全议题。
谈论外星人这件事,开始变得”体面”了——这才是这轮 UFO 热潮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最有价值不是”我们能不能破译外星语言”——是结尾那个 UFO → UAP 的命名学操作:用一个词替换另一个词,话题就从”小报阴谋”被迁到”国家安全议题”。这是一套被反复用过的 reframe playbook——AI safety 这词、ESG 这词、product-market fit 这词,都是同一套”换标签让讨论体面”的操作。所以遇到一个突然”严肃化”的话题,第一反应应该是:谁主导了这次命名学上的迁移?为什么这一刻迁?
IQ 在跌,但我们没在变笨
一句话框架:所谓”我们这一代在变笨”的”反 Flynn 效应”是真的——但它不是关于人变笨的故事,是关于”测量本身一直在偷偷换标准”的故事。
反 Flynn 效应是什么
新西兰智力研究者 James Flynn 在 1980 年代发现:1930s-1970s 之间,美国和西方各国的平均 IQ 每十年涨 3 分——这就是 Flynn 效应。但他自己在 21 世纪初观察到了反向:美国和英国连最聪明的孩子 IQ 都开始下降,北欧国家从 1990s 中期起平均 IQ 已在跌——他预测未来 30 年会再跌 7 分。
最近被《纽约杂志》Lane Brown 总结成一句话:“世界变笨了,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精神操作系统被回滚到了一个更老、更 buggy 的版本。” 给这事归因的候选名单包括:外包认知给 AI、屏幕、新冠后遗症、太强的大麻。
但反 Flynn 效应不是它看起来的样子
第一:平均下降可以与某些群体在上升完全兼容。
第二、也是更要命的:Flynn 自己用的 IQ 测试本身就可疑。一百年前 IQ 测试的先驱、名字奇好的 Edwin G. Boring 教授说过一句话——“智力就是测试在测的那个东西”。这种循环式定义暗示:做 IQ 题的能力,可能是”真实智力”的一个糟糕代理——IQ 数字是社会在某个时点上的判断,不是客观事实。
更糟的是,IQ 测试经常文化偏见严重。BBC 纪录片《Subnormal》(2021)里,英国第一批黑人教育心理学家 Waveney Bushell 说:当时被划进特殊教育的黑人小孩里有不少因为 IQ 题里有文化盲区而被打低分。一道题让小孩认”tap”(自来水龙头),加勒比英语用的是”pipe”——孩子答错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家乡的英语不一样。
IQ 不能预测的”愚蠢”
更深的问题是:很多 IQ 高分者干过最愚蠢的事。1945 年《新闻周刊》一篇文章里,纳粹高官在受审前的 IQ 测试结果让人发凉——经济部长 Schacht 143、空军元帅 Göring 138、希特勒的建筑师 Speer 128——这些”恶的天才”在标准测量下都是极聪明的人。
1961 年 Hannah Arendt 在耶路撒冷法庭上看着 Adolf Eichmann——她记下他”绝对无法从他人立场思考”的特征——这是她”平庸之恶”的真正含义。1964 年她又在采访里说:“那是他思想上的木讷——像在跟一堵砖墙说话——这才是我所谓的平庸。完全无法去想象另一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对 Arendt 来说,我们最大的道德任务,就是克服那种”想象不了他人”的”愚蠢”——一种道德盲。这种愚蠢不会被任何 IQ 测试检测到。
屏幕和社交媒体真的让我们变笨吗
直觉上当然合理。书一本接一本、研究一项接一项,都在确认我们的直觉。但需要小心。
2023 年西北大学和俄勒冈大学的研究发现:2006-2018 年美国人 IQ 在四个广义领域里的三个——逻辑、词汇、视觉与数学问题解决、类比推理——下跌了。只有空间能力(mind 处理三维物体的能力)在升。
这恰恰证明 IQ 本身的文化偏见——也许在今天的认知精英圈子里,空间能力比阅读更重要。要打 Fortnite 你需要前者;要写一篇关于 Samuel Richardson 的《克拉丽莎》(1748)里女性自主性的论文你需要后者。两者都可能是智力的标志。也都可能不是。
McLuhan 在《理解媒介》(1964)里说”灯泡仅以它的存在就创造了一个环境”——光把人能做的事延伸进了原本黑暗的领域。希望也好侥幸也罢,ChatGPT 和数字工具有可能就是新的灯泡——它们扩展人的认知,而不是摧毁它。
“线不能永远向上。它叫天花板效应(ceiling effect)。终究会撞到那个阈值。” —— Elizabeth Dworak
真正的拆解:IQ 数字根本不是”客观事实”
杰弗里斯的真正贡献不是”IQ 在跌不要慌”——是更狠的一句:“反 Flynn 效应”流行起来的根本原因,是大家默认了 IQ 数字是客观事实,而不是相对的、文化绑定的判断**。
这件事 Dworak 也提过——但她的”天花板效应”类比错了:百米记录是用秒表测的,秒表是客观工具;但人类智力是滑溜的、文化相对的——什么算聪明、什么算愚蠢,会随时代而变,就像哪些技能算重要、哪些算无关,会随时代而变。几十年前 IQ 测试看重的某些能力,到 2026 年也许根本没用了。
IQ 分数最大的幻觉,是它假装自己是客观事实,而实际上是相对测量。它给你的不是”我们这代比爷爷辈笨了”的证据,它给的是”我们对’聪明’的定义在偷偷换”的证据——这个判断说的是测量的我们,不是被测量的我们。
最值得抄下来的一句是:“智力就是测试在测的那个东西”——一百年前 Boring 教授就警告过的循环陷阱。这个 frame 几乎可以套到任何 KPI / OKR / 量化指标 / scorecard 上:Performance 就是绩效评估在测的那个东西。Engagement 就是 NPS 在测的那个东西。一个组织决定测量什么,就决定了它会优化什么——而被优化的那个东西,往往不是它原本想优化的真东西。所以遇到任何”我们要变得更 X”的目标,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提升 X”,是”X 怎么被测的,谁在测,测出来对谁有利”。
越南难民如何被写进 1980 年代的美国童书
一句话框架:1980s 美国童书出版商赶出一批”帮孩子理解越南新邻居”的书——几乎全部由非越南裔作者写——结果这些书在试图鼓励包容的同时,悄悄定义了”什么是新美国人”,并把美军在越战的角色从历史里抹掉。
谁来定义”新美国人”
1980s,美国孩子在书架上能看到《越南:船民寻找家园》《我最好的朋友 Duc Tran》这类书。出版商赶在大批越南难民抵美时投入这场”启蒙工程”——目标是”鼓励同情与宽容”。
学者 Subarno Chattarji 指出:当作者们在思考”越南难民如何变成越南裔美国人”时,他们给出的答案”为’新美国人’设定了边界——既针对越南人,也针对更广的美国公众”。
James Haskins 1980 年的《新美国人》告诉小读者:越南新移民”是美国人,因为他们想学英语、想去麦当劳、想找工作好买 The Jacksons 的唱片和彩电”。
Chattarji 写道:在这种 framing 下,美国身份”扎根于消费主义与英语”。累积物质消费品被当成”成功适应新社会”的证据——这种”新美国人生活方式”和书里同时出现的越南贫穷场景形成对照。
把越战从越战里抹掉
这些童书把越南的贫穷主要归因于共产主义政府,把美军在越战里的”广泛角色”从画面里抹掉——简化历史以突出共产主义的侵略性。
例:《逃离西贡》把一个孤儿从越南到美国的旅程描述为**“离开战争之地,前往应许与和平之地”。2003 年的《为什么越南移民来美国》直接告诉小孩:“北越想要接管南越”**。完全不提是谁打了那二十年。
Chattarji 总结:这种处理**“最小化、甚至抹去美军在越战中的存在”——尤其当这些书的目的,是把越南裔美国人呈现为”美国族裔马赛克里又一个成功嵌入的小拼块”**。
“你说英语吗”——童书里的另一个讽刺
学者 Susina 提到:虽然这些书谈到了越南难民在新家园里面对的敌意,但多数叙事最终落在”角色们意识到人本质上都一样”——这是对文化差异的”糖衣处理”。
另一种”解决方案”是:让越南裔美国家庭离开本地社区、搬到已经形成越南裔聚居的另一个地方——这本身就承认了**“美国大熔炉接纳新移民”的旧叙事正在褪色**。
1980 年 Maureen Wartski 的《A Long Way from Home》主角面对一个用 racist 嘲讽他、用”you talkee English?“逗他的校园 bully——他逃离寄养家庭、跑到一个有大批越南裔的镇子,结果发现当地工人和难民工人之间已经因为经济竞争陷入”近乎公开的敌对”。Susina 评论:“‘美国是把新移民鼓励融入的大熔炉’这种概念在这些书里正在淡化”。
谁有”声音”
直到 2000s 这种”非越南裔作者写越南”的童书还在持续出版——这意味着非越南裔作者持续”创造一个支配性场域,把’新美国人’放进去并定义他们”。Chattarji 也指出:越南裔美国人本身正逐步获得主流文学的成功——这种成就**“为社群恢复 agency 与声音”**。
一个具体细节
童书把越南文化简化成”食物和节日”——这种处理”会创造把越南人异化的刻板印象”。这是一个所有”友善多元”叙事都容易踩的陷阱:把另一种文化扁平化为”可消费的差异”——春节饺子、咖啡牛奶、奥黛——一种”安全版本”的他者。这件事不是 1980s 的事,今天依然如此。
最值得带走的不是”美国人不诚实”——是 Chattarji 给出的工具:“当作者们想’描绘他者’时,他们给出的答案在为他者设定边界”。所谓”包容性叙事”经常本身就是一种 framing 暴力——你被允许进入这间房,但条件是你长成房间想要你长成的样子(去麦当劳、买 The Jacksons 唱片、把战争说成”共产主义侵略”)。这个 frame 在 immigrant 第二代经历里几乎普遍——你能被理解,是被允许”按照可被消费的版本”被理解。
备注
- 周五自由日栏目 3 跨栏目用了中文 source 机核(5/9 用户王隐《我们该怎么和外星人说话》)——本期 5 篇里 1 篇中文,平衡 OK
- 明日(5/10 周六)栏目 3 自由——可重回体育(Defector / Ringer)或电影(Criterion / Reverse Shot)
- 5 篇覆盖 5 个不同 life chapter:跨文化制度(1)/ 哲学心智(2)/ 跨学科语言(3)/ 测量批判(4)/ 移民身份(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