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
涌现的现实,帝国的尿布,风格的细节,号码的悲悯,玻璃的国王。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我。”
— 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飞鸟集》(1916)
现实是涌现出来的
世界由什么构成?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都相信物质是由微小、不可分割的部件搭起来的。最早的说法之一来自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他教导说宇宙是由原子构成的,原子的大小就像阳光中飘动的尘粒。上座部佛教(Theravada Buddhism)发展出了 kalapas(迦拉巴)的概念,那是一束束不可分割的属性,瞬间生灭。炼金术里的”基本微粒”(corpuscles)——艾萨克·牛顿和其他人都曾阐述过——则源自中世纪伊斯兰学者对亚里士多德的翻译。汤川秀树(Hideki Yukawa,1949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现代基本粒子理论的奠基人之一)的灵感来自《庄子》——这本中国战国时期的道家典籍中有一段写到:快速移动的实体在无形的浑沌里凿出洞来。汤川在其中看到了粒子碰撞的影子。
所以”粒子”这个概念——也就是我们今天对那些”不可分割的部分”的称呼——其实是被反复重新引入的,每次的定义还互相矛盾。现代物理也延续了这个传统。在 19 世纪末的物理学里,粒子是一些位置和动量都明确的小东西。然后量子力学来了,原本清澈的水被搅浑了。但基本想法还在:我们从小被教导,物质由原子组成,原子由电子等粒子构成,而电子不再由别的什么构成。正因如此,这些粒子有时被称为”基本粒子”(fundamental,意为”最底层的、不可再分的”)。但它们真的是吗?宇宙真的像沙滩由沙构成那样,由最小的零件搭起来吗?
我要在这里争辩一个或许令人意外的答案:是——宇宙确实是由”基本单元”搭起来的——但**“基本”不必等于”最小”。这是物理学最大分支之一——量子物质(quantum matter)领域的物理学家(包括我自己)通常采纳的视角。这门学科研究的是在日常尺度上展现出来的量子行为:磁铁吸引铁、电流沿电线流动、声音穿过晶体。在这些场景里我们也找到粒子。但这些粒子不像电子那样是基本的——它们是涌现的**(emergent)。
打个比方就清楚了。想象一只灯泡,它发出的光线射向你的眼睛。我们可以问这些光线由什么构成。量子力学有答案:一束光是一连串单独的粒子——光子(photons)。然后我们继续问光子由什么构成。这一次的答案是:它们不由别的什么构成;它们是基本粒子。再想象这是个老式灯泡,它发出轻微的嗡声,声波传到你耳朵里。我们再问,这些声波由什么构成。同样,量子力学有答案:一道声波可以由单独的粒子来描述——声子(phonons)。
如果你熟悉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会知道里面有光子但没有声子。原因是:声子不是基本粒子。如果你问声子由什么构成,是有答案的——它是空气中原子振动形成的图样。在量子物质这门学科里,我们说它是涌现粒子。
那么涌现粒子到底是什么?它们和基本粒子一样真实吗?最重要的——它们能告诉我们关于现实本质的什么新东西吗?
要回答这些,我们得先就”涌现”、“基本”和”粒子”这几个词的意思达成共识。这些词当然各自都被广泛争论过,每个都有专著。我尽量给一个简短而希望不太冒犯的总结。
一种现象是涌现的,如果它由若干部分搭起来,但不能被还原回这些部分而不丢掉描述里的某些关键面向。量子物质学派的奠基人之一菲利普·安德森(Philip Anderson)把亚里士多德的老话改写成:整体不仅多于部分之和——它还可以从根本上不同于部分之和。以冰为例。冰具有任何单个水分子都没有的涌现属性。比如冷。冷不是一个分子能拥有的属性。冰还是刚性的——你推冰块的一边,另一边会跟着动。这既不是单个分子的属性,也不是它们之和的属性——因为同样这些分子也能形成液态水,液态水就没有这种刚性。冰是纯粹涌现的。
实体是基本的(fundamental)——如果它们彼此独立、可以作为理解所有其他现象的基础。元素周期表里的原子曾经被认为扮演这个角色:它们是理解分子、然后是理解生命体的基础。但后来我们发现原子本身可以用电子、质子、中子这些更基本的粒子来描述。(所以”原子”——希腊文 atom 字面意思是”不可分”——这名字其实起早了!)由此可以得出两种结论。一种是说基本粒子才是基本的,原子不是。另一种是说:东西可以在某一层描述上是基本的,同时承认其他东西在其他层上各自是基本的。原子在化学里是基本的,但在核物理里就不是。学者通常采纳后一种立场。这有道理,因为我们永远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摸到了底——例如质子又由夸克组成,弦论等假说还在试图谈论比夸克更下一层的描述。重要的是,科学永远没法告诉我们这是不是最底层;它只能把”这是最底层”作为一个假说提出,等着被新数据证伪。所以如果把”基本”限制为”最最基本”或者”在每一层都基本”,这个概念就跑出科学之外了。
而粒子最初是个挺直接的概念:它是一个有明确位置(要求它非常小)和明确动量的东西。整个牛顿力学都可以用位置和动量这两个量写出来,所以粒子是描述自然底层积木的好候选。可惜这一切随着量子力学的到来塌掉了。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被精确定义——这下”量子粒子”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词。
灵光一现——我领悟了!——那个洞像一个粒子,水的旋涡像它的场。
所以现代物理里”粒子”有许多不等价的意思。多数物理学家会同意的一个定义是:粒子是量子场(quantum field)的激发。这当然把问题推到”量子场是什么”这一步。“场”在量子力学之前是直观的。它是迈克尔·法拉第(Michael Faraday,19 世纪英国物理学家)为给磁铁的行为提供机械式解释而提出的:把一块磁铁在这边移动一下,那边的指南针针就会跟着动——这看起来太像魔法。法拉第建议:把每块磁铁看作一个看不见的磁场的源;移动磁铁会改变它的场,而指南针那边的场变化导致针动。“场”消除了”超距作用”的需要。同理,当一个电子在远处感受到另一个电子的影响时,我们就说每个电子是电场的源。
量子场论的诞生让我们得以追问:场本身又是由什么构成的?这里事情变得有点循环。场是由粒子构成的,而粒子是场的激发。在量子场论的框架里,场和粒子在概念上不可分。要直观地接受这种共生关系,看一个比方。想象我泡在温暖奢侈的浴缸里,目光从盯着自己的肚脐被强行拉走——因为我不小心把塞子拔了。水里出现一个旋涡,中心是一段连接水面到下水口的”洞”丝。我灵光一现——我领悟了!——那个洞像一个粒子,水的旋涡像它的场。我想象自己缩到一条小鱼那么大,在水面下游动。在此之前我从没注意到水的存在;现在我通过旋涡的环形拖力感觉到它。越靠近旋涡,拖力越强,似乎中心有个源头。但无论我游到多近,在水里看,那个洞始终更小。
这个浴缸比方照亮了物理与哲学界一场长期争论:是粒子基本,还是场基本? 一方说,因为我们只探测到粒子、不探测到场,所以粒子是基本的,场只是数学抽象。(顺带一提我不同意——我们一直在探测场,比如用磁铁推动指南针;很多号称在探测粒子的实验,其实是在探测它们的场。)另一方反驳:粒子从场里涌现出来,所以场更基本。说实话我从来没真的看懂这场争论。粒子和场不可分割:浴缸里那个把水面连到下水口的旋涡式的洞,只有相对于水才存在,但水也只有相对于这个洞才能形成那种环流。争论谁”更”基本,就像争论一个房间是由墙定义还是由墙之间的空间定义一样没意义。
回到量子场。教科书一般这样开始建构。想象一长串原子由化学键串在一起,像一条松紧绳上挂满珍珠。如果某个原子试图往左动,它就会被拉回右边,反之亦然。每个原子像被一根量子弹簧拴在原位上。这是我们脑里的图。要从振动的原子过渡到量子场,最后一步是把眼睛模糊一下:把图像粗化,让你看不见单个原子,只看到它们整体的粗粒度行为。这个粗化后的”一堆量子弹簧”就是我们说的量子场。
假设你”激发”其中一个原子——给它一拳。会发生什么?这个原子开始更剧烈地振动,摇动它的邻居,邻居又摇动它们的邻居,振动沿链传开。在粗粒度的层面上,这个对量子场的激发就是我们说的粒子。在一串真实原子的情境里,我们把这个粒子叫声子(phonon)。它以振动的形式承载声音。但类似的激发存在于任何量子场里。声子是一个涌现粒子:它可以被还原为原子的振动,但代价是丢掉描述里的关键面向(比如”声音”这个直觉概念)。
合理的疑问:上面这个”沿原子链振动的粗粒度图”,怎么可能用来描述电子和光子这种基本粒子?答案是——把原子拿掉,只保留量子弹簧。这听起来荒谬。原子不是唯一物理上真存在的东西吗?弹簧不就是描述原子之间互动的一种抽象吗?没有原子,振动的是什么?但这其实只是那个老问题的更新版:如果光是波,它不是必须是某种东西里的波吗?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解释过这不必如此——光可以没有介质而存在。在描述基本粒子时,量子弹簧存在于时空的每一点。它们不是住在真空里,它们就是真空。
如果这一切听上去像玄学,记住一点:量子场论(具体是量子电动力学,关于光子和电子的理论)的预测已经被实验证实精确到十亿分之一。它是史上被验证得最精确的理论,没有之一。
到了这个最终图景——把原子模糊掉之后——基本粒子和涌现粒子的数学描述就没有本质差别了。我们只是恰好知道,后者还可以用原子来描述(如果我们愿意做这个还原的话)。
涌现的东西显然存在。比如猫头鹰存在,它们是真实的。但它们也是涌现的。
尽管如此,常常有人说基本粒子是”真的”,涌现粒子不是。涌现粒子有时被叫”准粒子”(quasiparticles)来强调这种降级地位。理由是:声子说到底只是真实原子运动的一种简化描述。
我有几个反驳。第一,涌现的东西显然存在。比如猫头鹰存在,它们是真实的。但它们也是涌现的——因为可以用原子来描述。第二,前面已经说过,涌现粒子和基本粒子的数学描述完全相同。如果数学说它们一样,凭什么说它们不一样?这个差别不能依赖于原子,因为原子已经在场的描述里被模糊掉了。第三,我们对涌现粒子的实证证据,跟对基本粒子的一样直接。比如把电子打进一片薄铝箔(设想把你那台老式阴极射线显像管的屏幕换成铝箔,并且神奇地保持真空密封)。你会发现电子穿过铝箔后能量减少了。重要的是,丢失的能量永远是某个最小量的整数倍——一、二、三……,但不会是 1.2 或 1.37。为什么?因为电子在铝箔里通过创造新的涌现粒子(叫等离激元,plasmons)来损失能量。每造一个等离激元要花同样多的能量。粒子不能造一半,所以创造的数量是一、二、三……。要解释这种现象,涌现粒子是必需的。
一个比较弱的说法可能是:涌现粒子是真的,但不是基本的。但这又重新落回那种”只有一组东西配得上’基本’地位”的用法上——而我们已经确定,这种说法不能在科学的范围里被合理提出。科学的说法只能是:涌现粒子和基本粒子在本体论地位上完全相同。换句话说,它们一样真。
我所挑战的那个观点——“基本粒子和涌现粒子本质上不同”——是历史的产物。我前面给的教科书介绍把基本粒子作为对涌现粒子的抽象。但历史上我们不是这样理解基本粒子的,今天我们也不是这样设想它们的。基本粒子和涌现粒子的理论是从不同起点发展起来的,直到相对晚近,我们才把它们放在同一层来设想。
为说明涌现粒子这个想法的演化,看三类我们已经理解为”物质里的电子”的对象。每种描述都对,但适用情境不同。
最简单也是最早被理解的,是一个基本的电子飞进一块电绝缘的晶体(比如石英)。进入晶体后,电子大体延续了它在外面的行为:它有质量,有电荷。但这些属性会被改写。可以用一个经典类比理解。把基本电子想成一个又重又小的弹珠。假设你想测它的质量。可以前后摇晃它,精确记录给定加速度所需的力——质量就是两者之比。现在把这个实验在浴缸里重做,让弹珠在水下。你会发现想得到同样的加速度需要更大的力。因为你不仅在推动弹珠,也在推动水。弹珠通过和水的互动仿佛变重了。电子进入晶体的故事相似:它的属性被改写,因为它在和周围原子互动。要推动这个电子,得多花一份力气,因为你也在拉扯整个晶体。
这里又有诱惑去说,这个新的”涌现电子”——质量被改写过的电子——不是真的,或者不是基本的。真东西难道不就是基本电子加一些互动吗?但除了上面那些反驳之外,“只有非互动电子才是真的”还有几个问题。第一,电子,无论基本还是涌现,永远在互动。它通过电荷和宇宙里所有其他带电物体互动,通过质量和所有其他有质量的物体互动。第二,对电子或任何粒子的任何测量,都需要它和测量装置互动。第三,因此,任何假设的”非互动粒子”原则上都不可能被测量,也就不能成为科学假说。
第一颗弹珠落到杯底。再多放,杯子被填上来,后面的弹珠只能堆在前面的上面。
下一类被理解的涌现电子,是金属里的电子。这里故事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微妙。比如:你用金属线把电池正负极连起来会发生什么?金属里有大量不与某个原子绑定的电子。电压让它们运动,建立起电流。然而如果我们去测算实际参与电流的电子数,会发现它远远少于自由电子的总数。为什么?
用弹珠的类比可以想清楚。这次先不管水。把装满电子的金属线想成一个装满弹珠的杯子。要装到这个状态,从空杯子开始,一次一颗往里丢弹珠。第一颗落到杯底。再多放,杯子被填上来,后面的弹珠只能堆在前面的上面。每颗弹珠都想通过坐到尽量低的位置来最小化能量,但后来的弹珠被迫坐得比早来的高。
金属里的电子也一样。想象先把所有电子从金属里拿走,再一个一个加回去。最早的电子占据最低能量的位置。后来的发现这些位置已被占用,只能占据更高能量的位置。
要想象电池的效果,想象轻轻摇晃这只杯子,试图让弹珠动起来。最下面的动不了。只有最上面的弹珠是自由的。这就是为什么金属里只有极小一部分电子在导电。
正如杯子里加进去的弹珠必须坐在所有其他弹珠之上,电子进入金属时的状态不可能不参照所有已有电子去理解。它和它们互动,更和它们发生量子纠缠。从这个角度看,第二类涌现电子——基本电子加上和金属里所有其他电子的互动与纠缠——居然还能像一个基本电子,是相当 remarkable 的。事实上,它真的还像(这套理论叫费米液体理论,Fermi liquid theory),但物理学界花了好几十年才搞清楚。
安德森说过的那句话:整体不仅多于部分之和——它还不一样。
物质里电子的最后一类是最近才被理解的,在量子物质圈以外被讨论得最少。我得加一句:到目前为止的证据是间接的。回到最初的比方,看浴缸水里的旋涡。这个图里没有弹珠,但旋涡本身有许多类似粒子的属性:你不能有半个旋涡,正如你不能有半个粒子;两个或更多旋涡可以通过浴水彼此远距离相互作用;你甚至可以通过给它一个加速度来给旋涡赋予质量。旋涡和粒子的类比并不完美,因为旋涡不是量子的。但在某些晶体里,确实存在量子旋涡。它们属于第三类涌现粒子——一种叫”涌现规范场”(emergent gauge field)的激发。
要理解第三类,这次想象一块磁性晶体。我描述一种特定的磁性晶体——叫量子自旋冰(quantum spin ice),还有其他例子也展示类似效应。磁性来自单个原子,每个原子都有自己的量子磁场,叫”自旋”(spin)。(严格说原子是带电的离子,但与故事无关。)从这些自旋出发,我们再次模糊眼睛直到只看到一个量子场。涌现的粒子是什么样?
冒出三种。第一种是涌现电子。这个深度令人意外,因为这次原本完全没有基本电子。只有带磁场的离子。正如安德森说过:整体不仅多于部分之和——它还不一样。第二种涌现粒子,磁单极子(magnetic monopole),更怪。电子有电荷,磁单极子有”磁荷”。它就像一块磁铁的北极但没有南极。我们在学校学过这不可能:把磁铁切成两半,得到的是两块更小的磁铁,每块都有北极和南极,而不是分开的北极和南极。但作为量子自旋冰里的涌现粒子,磁单极子可以存在。第三种是涌现光子。和基本光子一样,它设定了信号在晶体里能传播的最高速度。它也介导涌现电子和单极子之间的互动。
这三种涌现粒子都有一个 remarkable 的地方:它们的属性在涌现的那一层根本不存在。其他晶体里的涌现粒子也能呈现基本粒子里从没见过的形态。磁单极子是一例。其他涌现粒子,比如声子——声音的粒子——根本不可能作为基本粒子存在(因为声音离不开介质)。在某些晶体里,电子的电荷和自旋会分裂成可以独立运动的粒子(叫”霍隆”和”自旋子”),就像柴郡猫和它的笑容分开一样。还有些粒子(“任意子”,anyons)——让一个绕另一个转一圈,两者就变成不同的粒子。还有粒子(“博戈留波夫子”,bogoliubons)的电荷可以处于正负的量子叠加态。一般感觉是:你能想出的任何粒子,大概都能在某种晶体里找到。
这个 remarkable 的事实勾起一个诱人的可能:会不会基本粒子本身就是涌现的? 会不会在我们以为的”现实”底下,存在某组类似原子的东西,质子、电子等等都是从它们涌现出来的?格里戈里·沃洛维克(Grigory Volovik,俄罗斯-芬兰理论物理学家)在《一滴氦中的宇宙》(The Universe in a Helium Droplet,2003)里清晰提出过这个论点。改写一下他的论点:如果我们缩小到几个原子那么大,到一种像液态氦的冷量子流体里游一圈,我们会遇到各种涌现粒子,它们对我们而言会显得和现在所谓基本粒子一样真实和基本。那么凭什么说我们不就已经活在这样的一种流体里?沃洛维克指出,物理学里好几个最大的未解问题,就此能瞬间被自然解决。
文小刚(Xiao-Gang Wen,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家)等人也提过类似想法,并指出这种思路比弦论这种更有名的想法更逼近一种”更基本”的描述。比如弦论需要假定”费米子”这种粒子的大类作为出发点;但如果现实是由量子流体托底的,这些大类本身就能自然涌现。
沃洛维克和文小刚都没声称自己有了基本粒子的最终理论。但重要的是,他们的某些具体想法可以用现有技术和已知材料证实或证伪。这让我们能在确认时把这些粒子用起来——比如任意子被认真当作实用量子计算的一条可行路径。
那么,基本粒子是涌现的吗?即使有一天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要面对:对我们找到的任何东西,还是会再问同样的问题。最终,喜不喜欢这个思路就是个人品味——也许还跟文化养成有关。那些被广泛宣传的”万有理论”尝试,总让我觉得诡异地像旧约里的母题:宇宙曾被一个数学公式描述,然后那一个真实的量子场在某个灾难性事件里自发破裂,破出我们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粒子。而量子物质的视角对我而言更像《庄子》那类道家文本:从这个新视角看,正是当下这个世界本身是美的——它从一片可能理论的湿地里长出来,每一种理论都因其武断而显得丑陋;但走哪条路都不重要,因为它们都通向这里。
把”基本”和”最小”切开这件事 sharp。学校教的那套——电子是基本的,因为它不是别的东西做的——其实是一个隐藏的形而上学假设:只有最底层的才算真。Flicker 给的反例是猫头鹰:猫头鹰确实可以被还原成原子,但你不能说它”不真”。这套思维 deploy 到非物理领域更带感——下次有人说”AI 智能只是 token prediction,所以它’不真’“,可以借用这条:智能可以是涌现的,与”基本”不冲突,而且数学上和”基本”同 status。
最值得 stop 的是结尾那个翻转:基本粒子可能本身也是涌现的。这条让”还原论”(reductionism)和”涌现论”的二选一变得没意义——所有”基本”都是某层视角的基本,再往下还有一层。你做内容创作时那条”留白让观众脑补”的直觉,跟这个其实同源——意义在层与层之间涌现,不在某个最底层等着被发现。
又脏又香的小生意:一次性尿布如何征服世界
框架一句话:一次性尿布不是品牌发明出来的”消费主义陷阱”,而是几十年隐性工程问题(粘合剂结块、生产线 400 个/分钟的速度、薄度、超吸聚合物 SAP)一个一个被啃下来才有的”日常富足”产物——它把不被人看见的家务劳动量化拆解,让父母从洗尿布解脱出来。
核心论点:
- 1946 年儿科医生本杰明·斯波克(Benjamin Spock)的《婴儿与儿童照护常识手册》成了战后婴儿潮母亲的圣经——头六个月卖了 50 万本。书里详尽指导布尿布怎么折、用刀刮粪便、洗几次过水(对皮肤敏感的婴儿要洗 4 次)。当时一次性尿布只占美国市场 1%,连斯波克都嫌弃”不吸水、容易漏屎”
- 1957 年宝洁(P&G)买下 Charmin 纸业公司,研发部主任维克多·米尔斯(Victor Mills)刚带完孙子受够了,提议做一次性尿布。第一版在达拉斯炎夏测试就翻车——婴儿热出皮疹。1959 年新版搞定 37,000 个手工原型测试通过
- 真正的难点是量产。一位工程师回忆”那是公司当时面对过最复杂的生产作业”——胶水滴落、纸絮飞起、两者结成黏球塞机器,机器跑几分钟就得停下来清。1961 年 Pampers 在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Peoria, Illinois)上市,第二次失败——单价 10 美分(合今约 1 美元),消费者用不起。再花几年把价格压到 5.5 美分(接近送洗布尿布服务的 5 美分),1973 年一次性占美国市场 42%
- 反直觉细节 ①:1972 年 Pampers 进波多黎各(Puerto Rico),结果穷地区比富地区更买账——很多家庭没洗衣机,潮湿气候布尿布不好晾。“一次性尿布原来是穷家庭的福音”
- 反直觉细节 ②:货架空间是隐藏的杀手。尿布太占货架,一家店一般只摆两三个品牌。第三名直接破产——Scott Paper、International Paper、Union Carbide、Johnson & Johnson 都先后退场。1981 年 J&J 退出——会卖婴儿用品却卡在生产速度
- 1977 年金佰利(Kimberly-Clark)推出 Huggies——裆部弹性边、可重贴贴胶。80 年代中期 P&G 和 K-C 把纸絮换成”超吸聚合物”(SAPs,superabsorbent polymers)——尿布厚度砍半,运输和货架成本砍半,价格能压更低
- 环保反扑(1989-1993):佛罗里达、宾州、佛蒙特州考虑禁一次性。新罕布什尔州考虑每片课 10 美分税。1990 年加州法案要求标签写”环保问题”。全军覆没。亚利桑那大学考古学家威廉·拉斯杰(William Rathje)研究垃圾填埋场:一次性尿布占美国垃圾不到 2%。Greenpeace 的 Fred Munson 指责 NRDC 的 Hershkowitz 不可靠”因为他自己有娃用一次性”——非常 ad hominem 但说出了真相:普通人就是爱一次性尿布。Erma Bombeck 1990 年专栏总结:“作为一个母亲,我宁愿不用泡沫杯然后用手接热咖啡,也不要回到布尿布”
反直觉 detail:1987 年 Huggies 在科恩兄弟(Coen Brothers)电影《抚养亚利桑那》(Raising Arizona)里有个镜头——尼古拉斯·凯奇(Nicolas Cage)抢便利店时随手抓了一大包 Huggies 挥着空枪说”醒醒,孩子!我把这些 Huggies 拿走”。Ethan Coen 后来解释为什么挑 Huggies:“因为这名字听起来比其他品牌更好笑。“无心插柳的全国级广告。
Postrel 这条是进步主义(progress studies)调的标准产品——一段被环保叙事抹掉的”工程问题被啃下来”的隐性历史。最 sharp 的是波多黎各反例——主流会以为穷家庭买不起一次性尿布,实际上正是穷家庭最早采纳,因为他们没洗衣机、没干燥气候。这个 frame 下次有人重复”消费主义诱导穷人买垃圾”时可以直接 deploy——很多被算成”消费主义病”的东西,本质是劳动节省工具,被享有家务劳动外包能力的中产忽视掉了。
值得 push back 的是 Postrel 这种叙事的 selection bias:她挑的都是”环保派警告失败、消费者获胜”的案例。但同期被一次性化掉的产品(塑料瓶装水、单次刀片)有些后来确实带来了被低估的累积外部性。SAP 这种聚合物到 2010s 后才被发现微塑料问题——这一点她没提。“工程问题逐个被啃”这条故事线不假,但它倾向把延迟外部性 narrative-wise 切掉。
卢比奇的纯粹风格:1932 年好莱坞最尖的一部喜剧
框架一句话:Ernst Lubitsch(恩斯特·卢比奇,1892-1947,柏林出生的好莱坞导演,“卢比奇笔触”享誉影史)的《天堂里的烦恼》(Trouble in Paradise,1932)是有声片刚普及时美国电影最 sharp 的一部——一个珠宝大盗和一个女骗子骗到一个香水公司女继承人,三人陷进暧昧三角,每个镜头都用动作和暗示而不用对白说事,被电影学者称为”卢比奇笔触”。
核心论点:
- 电影里的珠宝大盗是一种 Hollywood 幻想物种——指不沾血腥、用礼仪、机智、衣品和外语流利度行盗的优雅小偷。真实人生几乎不存在这种人,但卢比奇不在乎——他理解并尊重幻想。1932 年他在派拉蒙签了第二份合约,进入”无音乐的喜剧”时代,《天堂里的烦恼》是其中最 polished、最 flippant、最成熟的一部
- 影片开头几帧就显出原创性。1932 年银幕上”威尼斯贡多拉船夫唱歌”是俗套,卢比奇给我们一个唱着 O sole mio 同时倒垃圾的船夫;接着一个小偷从阳台跳下逃跑,穿的不是黑衣强盗装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镜头滑回房间,停在另一个被打晕男人锃亮的鞋上
- 经典场景:男女骗子加斯顿(Gaston,由赫伯特·马歇尔 Herbert Marshall 饰)和莉莉(Lily,由米里亚姆·霍普金斯 Miriam Hopkins 饰)在酒店房间约会。两人各偷对方一遍——加斯顿暗中拿了莉莉的胸针、莉莉趁机拿了加斯顿之前偷来的男人钱包;他点破后两人优雅交还。莉莉说”我喜欢你,男爵”(加斯顿也偷了一个贵族头衔),然后把他的手表也还了。加斯顿问能不能留下她的吊袜带,莉莉摸了摸自己的腿——然后扑进他怀里。彼得·博格丹诺维奇(Peter Bogdanovich,已故美国导演影评人)说:“这段戏几乎让人心痛——美国怎么会曾经那么机智、那么世故?”
- 卢比奇的原型是真人 Georges Manolescu——20 世纪初一个自封的”罪犯之王”,1907 年回忆录被翻拍过两部默片。卢比奇剧本里的反派名字 Gaston Monescu 故意取得跟他像。但真实 Manolescu 一辈子进进出出监狱(还有时进精神病院装疯),银幕里的加斯顿几乎从没被抓过
- 加斯顿和莉莉来到巴黎,遇上玛丽埃特·科莱(Mariette Colet,由凯·弗朗西斯 Kay Francis 饰),香水公司女继承人。加斯顿偷了她的钻石胸包、又厚着脸皮上门领她登的悬赏。然后对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会从生意上好好打你一顿屁股。“她眯眼问:“那你做我秘书会怎么干?“他答:“一样。“她猫一样笑着说:“你被雇了。”
- **Production Code Administration(电影制片业道德条例管理局)**1934 年 7 月开始严格执行才让这种暗示变得不可能——双关、不悔改的小偷、对性的暗示,《天堂里的烦恼》全踩中。PCA 一执行片子就基本下架了,多年只在影迷俱乐部和电影节小规模放。1947 年(卢比奇去世那年)他自己受邀到比佛利山的一所预备学校的影迷会看了一场,据说看完心情不错。他知道这部片在他作品里的位置稳了——也在好莱坞史上稳了
- 卢比奇 1947 年自评:“论纯粹风格,我认为我没有比《天堂里的烦恼》更好或一样好的作品。”
反直觉 detail:男主赫伯特·马歇尔(Herbert Marshall)在拍这部时已经是个单腿演员——一战时膝盖中弹做了多次手术保不住腿,最后髋关节以下截肢。他训练自己在镜头前用近乎滑行的步态移动;幻肢痛伴他一辈子。后来他在《小狐狸》(The Little Foxes,1941)剧组对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一遍又一遍 NG 的耐心让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惊愕不已——剧组很多人不知道他实际承受过比导演脾气更糟的事。
这部有意思的不是”老电影 nostalgically 有多机智”那种调子,是 Nehme 把卢比奇笔触拆解成通过动作和暗示而非对白显示信息——让观众觉得自己是同谋。这跟你做 TFT 视频时那条”留 10% 给观众脑补”是同一条审美原理。当代美国 mainstream 喜剧把每个笑点和情感节拍都用对白点出来,那是反卢比奇笔触的;但 A24 那批片(《Past Lives》《Aftersun》)和韩国一些导演(Lee Chang-dong / Hong Sang-soo)用的还是这条老路。
值得 push back 的是 Nehme(和 Bogdanovich)那种”美国曾经那么机智,现在为什么不了”的 nostalgia——那是有 selection bias 的:1932 年的好莱坞商业片绝大多数同样平庸,幸存的是少数 Lubitsch / Wilder / Sturges。21 世纪也有 sophisticated 的喜剧(Kelly Reichardt 的 Showing Up),只是数量比例不会更高。审美 nostalgia 一不小心就 collapse 进”以前都好”的偷换。
你拨打的这个号码:在自杀未遂与兄弟早逝之间
框架一句话:Waldman 用一句话开篇试图把自己的故事压到最短:“我自杀未遂,两个月后我哥哥死了”——然后用三首诗示范同一个故事可以折出多少种说法,证明哀悼的难处不在情绪,而在语言永远配不上事实。
核心论点:
- Waldman 23 岁吞了一把抗焦虑药(Klonopin)醒在医院 psych ward。出院那天母亲来接,开车去了童年农场的湖。哥哥(28 岁)已经在那里,车门半开等他。他们在湖边没怎么聊那些药、那个治疗中心,反而聊了起一个一起钓过鱼的奇怪 grass carp、哥哥嘴里塞 Copenhagen Long Cut 烟丝那一秒尼古丁释放的表情
- 哥哥(认真的吸毒者+酒鬼,护士后来说他临死时承认每天喝 18-20 瓶啤酒)淡淡告诉他:“你大概搞清楚了——那种药超不了量。“两人为此笑了。Waldman:“只有我哥能在那个时刻这么说。”
- 他引格雷戈里·奥尔(Gregory Orr,他最早爱上的诗人之一)那首关于自己童年打猎事故误杀亲哥哥的诗《一刹那》:“上一刻你还肩并肩站着 / 下一刻你独自站在田野里。“——Waldman 说这就是兄弟之间的 transition,“就这么简单。”
- 两个月后,他在缅因州海边度劳工节假期,朋友家电话信号刚恢复,短信和未接电话像浪一样涌来:“你哥病了。在医院。在 ICU。能赶回来吗?“等他打回家,已经在等他给哥哥说最后一句话了。母亲把电话举到哥哥耳边。“我说的话会留在我和我哥之间。但能告诉你的是:我说的不够——所有挽歌大概都不够”
- 第二段引诗是玛丽·豪(Marie Howe,1952- 美国当代诗人)《What the Living Do》(1997)里的《最后一次》——讲叙述者和染艾滋病的哥哥最后一顿饭。哥哥说”我快死了,我想让你知道。“妹妹答”我知道。“哥哥惊讶:“你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死。""不”——哥哥说——“我是说,知道你也快了。“Waldman 说他读这首诗的体验跟自己经验混在一起——有一种时间被压缩又被拉长的感觉
- 他列出几个奇怪的临界时刻:29 岁生日他比哥哥(永远 28)老了一岁——他还有哥哥吗?
- 第三段引诗:马特·拉斯穆森(Matt Rasmussen)《Outgoing》——叙述者要在家里答录机上覆盖哥哥(自杀身亡)的留言。Waldman 说他没这一刻,但有类似的:哥哥死后他间歇拨哥哥旧手机号去听语音留言,“like a sealed vial of his breath”,那种烟嗓说”You’ve reached Matt Waldman”。这样持续一年。直到他们停了那条线
- 十年后——一个布鲁克林夏日午后他不知为何又拨了那个号。号居然被重新分配了。一个男人接起,“你好?""你好?“Waldman 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挂了。他 30 分钟后再打,落到对方语音信箱——他得知接电话男人的名字。他把自己十年没说出来的那段倾倒进语音邮件——哥哥喝酒、自己自杀未遂、可能是自己导致哥哥那次 bender 失控。“我听见自己说得多疯狂,但我说不下来。我告诉他我哥的名字,告诉他我的名字。然后挂了出门散步”
- 路口等红灯时他收到一条短信,屏幕上显示的发送人名字是”Matty”(他从来没删掉哥哥旧号联系人)。“Matty”——也就是接电话那个陌生人——回:“听起来挺难的。祝你好运”
- “他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反直觉 detail:Waldman 这篇没在解释悲伤,是在解剖当事人怎么和悲伤合作——三首别人的诗就像三种不同的螺丝刀。Gregory Orr 处理”瞬间的转换”,Marie Howe 处理”两人对’你/我’的指代失败”,Matt Rasmussen 处理”承载死者声音的容器(答录机、语音邮件、号码)“。文章本身的形式是一首散文诗——开头那五句不同表述的”自杀未遂 / 哥哥死亡”就是 Waldman 在演示没有任何一种说法能装下事实。
这篇 craft 上做对的事:用第三方的诗去 carry 自己最 raw 的东西。直接哭诉的散文五句之内就 collapse 进套路;引一首别人写的(关于打猎事故的)诗,再贴上自己的那一刻——情感不打折,又有了距离。这是文学治疗(bibliotherapy)的最深 mechanism——你不是在用诗”装饰”你的故事,是借别人的语言形状给自己的创伤造一个可拿出来看的容器。
最戳的是结尾”Matty”那条短信——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被分配了哥哥的旧号,给 Waldman 发了一条平淡的”听起来挺难的,祝你好运”,但屏幕上显示的发送人名字还是”Matty”。这不是煽情设计,是真实生活里那种偶然层叠产生的卡夫卡式时刻——号码、名字、声音、人,全部错位。哀悼 ten years out 不是闭环,是这种持续的”没东西愿意按你期望的方式 align”。
玻璃之惧:当一个国王相信自己会碎
框架一句话:从 1393 年法王查理六世(Charles VI,又称 Charles the Beloved)相信自己身体是玻璃做的开始,欧洲文献四百年里反复出现”玻璃人”病例——直到 19 世纪后基本消失。但作者论证:这种妄想没真正消失,它换了一种语言(神经衰弱、电报、隐形射线、外星人控制)继续运作——文化给痛苦提供哪种”语言”,痛苦就用哪种语言开口。
核心论点:
- 1393 年冬天,巴黎冷透。塞纳河(Seine)漂着冰块。圣保罗酒店东墙边,一个皇家裁缝在工作。本月国王下了一份特别的订单:在他衣服里缝铁条。不是盔甲——衣服。沿着躯干、绷住骨架、让结构刚性。法王查理六世已经几周没出寝宫了
- 几周前,同一栋楼里发生过著名的”燃烧者之舞”(Bal des Ardents)——一场化装舞会上,国王和五个贵族扮”野人”——亚麻服装浸过沥青、贴着亚麻当头发。一个火星。火苗起。四个贵族当场烧死。查理活下来仅因他姑姑——贝里公爵夫人(Duchess of Berry)扑过裙子盖灭了火。火灾前几个月还有一次——林中行军时一个赤脚麻风病人冲出来抓住国王缰绳喊”回头!你被出卖了!“中午一个困倦的随从掉了长矛、撞到头盔。查理拔剑大喊”叛徒就在这里”——亲手砍死四个自己的骑士才被制服。一连串震荡之后,他先相信自己周围都是叛徒、再相信自己是玻璃——“仿佛身体先要在脆弱里彩排几次,才决定最终用哪个比喻”
- 这种症状随后在别人身上出现。文学史家吉尔·斯皮克(Gill Speak)1990 年研究到现在仍是最权威的概述:“他可能是个尿壶、油灯、或玻璃容器;或者他自己被困在一个玻璃瓶里”
- 案例 1(16 世纪荷兰医生 Levinus Lemnius 记):一个病人各方面理性,只有一处例外——绝对相信他的屁股是窗玻璃做的
- 案例 2(医生 André Du Laurens 和 Alfonso Ponce de Santa Cruz 各自记):一个贵族确信自己形如玻璃水罐——他睡时埋在稻草里,怕半夜倾倒”把自己倒出来”
- 案例 3(神职人员 Thomas Walkington《心境之眼镜》The Optick Glasse of Humors,1607):一个威尼斯广场恐惧症病人怕自己**“咯吱作响的屁股”会被玻璃匠回收去做格子窗**
- 案例 4(文艺复兴博学者 Tommaso Garzoni 记):一个男人试图扔自己进玻璃匠的炉子,希望出来时变成一只 inghistara(一种无柄长颈酒瓶)——其他病人都想”作为玻璃活下去”,唯独这位想”成为玻璃”
- 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1613 年——《堂吉诃德》已出版、续集进行中——出了 12 篇短篇集叫《惩戒小说》。第 11 篇《玻璃硕士》(El licenciado Vidriera)讲萨拉曼卡法学院的优等生托马斯·罗达哈(Tomás Rodaja):被一个女人下了爱情药迷昏,醒来宣布”我是玻璃做的,因为玻璃让灵魂能比泥土做的身体更敏锐运作”。这之后他不再说话拐弯抹角——他批染胡子的男人、痛斥宰客书商。一个人问他怎么停止嫉妒,他答:“去睡吧,睡的时候你和你嫉妒的人就平等了。” 在西班牙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的世纪——公私生活的差距是生存问题——一个没东西可遮、没要演、没要藏的人占据的是同时最危险又最自由的位置
- 笛卡尔(René Descartes)几十年后开始系统怀疑一切。他需要先把自己的怀疑跟疯子区分开。他用已经在医学文献里流传的玻璃人例子做对照:“要怀疑这双手或整个身体是不是我的,我得让自己变成那种以为自己是国王的乞丐、以为自己穿紫袍其实赤身裸体、以为自己是南瓜或玻璃做的疯子。这些人是 insane 的”——笛卡尔说他自己的”哲学怀疑”是工具性的、有目的的;玻璃人的怀疑则是不分真伪的,所以是疯
- 三百年后福柯(Foucault)反驳:笛卡尔不仅排除了玻璃人,他雇用了玻璃人——通过把”由这种妄想推出’我会碎、不能动‘“标记为疯,他第一次定义了”理性思考”的边界。“疯被驱逐、被否定、在思想内部被否定为不可能。“德里达(Derrida)反过来说笛卡尔做的是相反的事——既然他承认梦中人和疯人难以区分,理性反而比疯狂更疯
- 学者通常用两种解释玻璃妄想为什么集中在这几个世纪:(1)物质解释——16 世纪威尼斯穆拉诺岛(Murano)发明了一种几乎透明的新玻璃,眼镜让老花的学者重见、望远镜显出木星的卫星、显微镜揭开看不见的世界。玻璃是当时一切”不再确定”的载体。(2)社会传染——病例都集中在识字男人(学者、贵族、医生)身上,正是会读这些医学案例文献的人。Sanderson 说这两个解释其实是同一回事:物质解释告诉你妄想为什么可能(玻璃做了”压力下心智”的可用比喻),社会解释告诉你它怎么传开(通过同样在读这些案例、用着这些镜片的识字男人们)
- 最后一个著名案例打破规律:第一个女病人——巴伐利亚公主亚历山德拉·阿玛丽(Princess Alexandra Amalie of Bavaria,1826-1875)。她父亲国王 Ludwig I 让她被画进《美人画廊》——后来她爸因情妇 Lola Montez 丑闻被迫退位。23 岁前后她突发特别的症状——不是相信自己是玻璃,而是相信自己吞下了一架完整的玻璃三角钢琴,连弦带框被锁在自己躯干里
- 19 世纪巴伐利亚宫廷文化里,三角钢琴是一个女性身价被组织起来的中心物件——她的成就、她的可嫁性、她的社会可读性。亚历山德拉一辈子住在 Nymphenburg 宫,那里所有镶金双开门她都不能正常走过——她得停下来侧身穿过、确保她”装着钢琴的躯干”不撞门框。她的妄想被宫廷”日常化处理”——没传精神科医生。她继续写作——关于吉萨金字塔的论文、关于法兰克王朝古居民的散文。她那个无法正过身穿门的躯壳,写下了关于古埃及和法国的书。25 年后她在 Nymphenburg 死去
- Sanderson 的解读:亚历山德拉不是相信自己是玻璃,是相信自己装着玻璃——位置就在她文化期待她怀孩子的地方。这个妄想让她免除了所有女性义务:她从未结婚、从未演奏、从未成为父亲那个画廊预设她将成为的装饰品
今日 detail:玻璃妄想 19 世纪中期之后基本从医学文献里消失了,最后几例 1930 年代在荷兰莱顿(Leiden)的一所精神病院。但恐惧没消失——它只是换了媒介。工业时代给了它电报——神经被想象成铜线、身体是台正在断电的机器。1890 年代发现 X 射线和无线电,物理学家 Marconi 把信号传过几英里海面——身体突然变得可被看不见的力穿透。然后那一代人参加一战,学到了同样的教训:你听到声音前炮弹已经到了、毒气无色无味地飘到你肺里。1919 年之后维克多·陶斯克(Viktor Tausk)记录的病人:相信看不见的机器在向他们脑里发信号、读他们的私密思维、远程控制他们的动作——那是炮弹休克症(shell shock)穿上时代的语言。Sanderson 借医学人类学家马克·尼克特(Mark Nichter)的话:“痛苦会找到文化里能用的语汇——身体、机器、玻璃、电波、外星人——以一种身边人能识别的语言开口。”
Sanderson 把”玻璃妄想”从一种”中世纪奇闻”重写成了痛苦借文化媒介开口的索引——这条 frame 比单纯”古代人迷信”那种猎奇 narrative 强一万倍。下次有人聊抑郁症、ADHD、神经多样性这些当代标签时这是个好的反诘点:症状被命名的方式不仅描述病、也塑造病——很可能 50 年后我们现在的 mental health 词汇看起来跟”玻璃人”一样诡异。
最值得 stop 的是亚历山德拉那段——她”吞下了一架玻璃三角钢琴”装在子宫位置。Sanderson 没有把它当奇闻处理,而是把它读成一种被身体说出的拒绝:拒绝结婚、拒绝演奏、拒绝成为父亲画廊里的装饰。这种把”妄想”读成”被身体说出的真话”是 Foucault 那条传统的延续,但 Sanderson 比 Foucault 还干净——她不强行”解放疯人”,只是把症状放回文化坐标里看清楚。
备注
- 跨期话题:今日栏目 1(基本粒子涌现)和栏目 5(玻璃妄想,文化为痛苦提供语言)共享一个**“看似底层的东西其实是某层视角的产物”**底层 frame——前者关于物质,后者关于精神
- 明日(5/5 周二)轮播:游戏栏目(Critical Distance / Bullet Points / 机核)
- 备选明日的话题:Aeon “To be is to participate”(Lévy-Bruhl 与人格涌现)做栏目 4 哲学候选 / WIP “Why British nuclear flopped” 做栏目 2 候选